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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火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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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残留的水珠砸在阶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宋沅提着竹篮,朝东街的市集走去。浅青的裙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水边的一株蒲苇。
“宋老板!” 菜农张伯挑着两筐新鲜水芹迎面走来,他掀开盖在菜上的湿布,“瞧瞧这水芹,嫩得掐出水。”
宋沅停步,“来一把,再瞧瞧春笋。”她看着筐里沾着泥点、笋壳还带着露珠的嫩笋。
“好眼力,今早刚挖的,顶顶鲜!”张伯挑出两根最鲜嫩的,连同水芹一起放进宋沅的篮子里,“算你十五文,抹个零头。”他熟稔地报着价。
“多谢张伯。”宋沅递过铜钱,张伯挑着担子乐呵呵走了。
市集不大,却五脏俱全。卖鱼虾的、卖杂货的、还有卖新鲜山货的、扯着嗓子吆喝针头线脑的。宋沅穿梭在其间,她与卖鸡蛋的张娘子点头致意,接过一兜装好的鸡蛋。
在卖山货的老樵夫那里停留,仔细挑选着带着松脂清香的松针,这是松苓酿的灵魂。老樵夫对她格外客气,不仅挑的都是尖梢带露的嫩松针,还额外送了她一些草药。
“听说你那儿松苓酿又快开新坛了?”老樵夫压低声音,带着点期待。
宋沅点头:“过几日给您留一壶。”
老樵夫顿时眉开眼笑,连连拱手。
宋沅满载而归时,远远就听见宋满的嗓音:“你懂什么!松苓酿要取晨露未干的松针才够清香!”
“就你懂!”隔壁孙家的小女儿孙巧儿叉着腰,“我爹说了,陈年的松针才够劲!”
“那你让你爹喝陈年松针泡水去!我们忘忧居的酒——”她突然瞥见宋沅的身影,声音顿时拔高八度,“阿姐回来啦!”
孙巧儿也不甘示弱,立刻扭头朝自家喊:“阿娘!沅姐姐回来啦!”喊完还得意的冲宋满皱鼻子,她看到宋沅篮中的油纸包,显然知道宋满最爱这口。
“哼!阿姐买的枣糕肯定先给我尝!”说着就要去翻篮子。
孙巧儿一个箭步冲过来拽住篮子另一边:“沅姐姐,我帮你拿!”
两个小姑娘拉扯间,一块枣糕从油纸包里掉了出来。宋满和孙巧儿同时松手去抢,脑门“咚”地撞在一起。
“我的!”宋满捂着额头嚷嚷。
“我的!”孙巧儿也不撒手。
宋沅看着两个活宝,从篮底又摸出一包蜜饯:“巧儿,这是你娘托我带的桂花糖。”
孙巧儿雀跃着接过糖,还不忘对宋满吐舌头:“我有糖,不和你争了!”
宋满气得直跺脚,宋沅悄悄往她袖子里塞了一包蜜饯,姐妹俩对视一眼,宋满忍不住笑出了声。
店里已有两三位早起的熟客,都是常来喝早酒的码头脚夫,正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地啜饮着烧刀子。
见宋沅回来,笑着打招呼。“宋老板,这雨后初晴,喝你的松苓酿最是应景。”刘阿光咂摸着嘴道。
宋沅回应:“新坛还需几日,到时请诸位品鉴。”
宋满跟着宋沅,将一枚杏脯放进宋沅嘴里,“要蒸新酒了吗?”
“新粮已经入窖,该准备松苓了。”宋沅将松针摊开在通风的竹匾上,让残余的水汽散去。
沈谏舟撑踏着积水未干的小道向西街私塾走去。
拐过药铺的墙角,几个孩子正在水洼边嬉戏,见了他立刻站直了身子,齐声喊道:“沈先生!”
沈谏舟走近他们:“水边湿滑,小心些。”
“先生!”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仰着脸问,“今日教我们念什么呀?昨儿那首'父母呼,应勿缓',我回家就照做了,阿娘夸我懂事!”
“今日我们继续学《弟子规》,教你们如何敬爱兄长。”
孩子们欢呼起来,簇拥着他向私塾走去。沈谏舟走在中间,衣衫下摆不时被孩子们的小手扯住,他却丝毫不恼,反而放慢步伐配合他们。
私塾原是镇上大户捐出的老宅,三间瓦房围成个小院。推开木门,里面已坐了二十来个孩童,年龄参差不齐,最小的才五六岁,最大的已有十二三。见先生进来,孩子们纷纷起身行礼。
沈谏舟走到讲桌前,将书册摊开:“今日我们学《弟子规》中的'出则悌'篇。”
“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
声音在学堂内响起,穿过敞开的窗户,飘向远处的河面。
沈谏舟先让大孩子领读两遍,然后问道:“你们可知为何要敬重兄长?”
“因为兄长年长!”一个男孩抢着回答。
沈谏舟点头,“但更重要的是,兄姊常照顾弟妹。就像书中所说'财物轻,怨何生',兄弟姐妹若互相谦让,家中自然和睦。”
“先生,我阿兄总抢我的糕饼!”羊角辫女孩撅着嘴告状。
“我阿姐就很好,"另一个小女孩举手,"她帮我梳头,还教我绣花!”
课堂渐渐热闹起来,孩子们争相说起家中的琐事。沈谏舟耐心听完每个孩子的分享,“所以今日这课,是要告诉大家,对兄姊要恭敬,对弟妹要爱护。回家后,你们可能做到?”
“能!”孩子们齐声应答,声音清亮。
沈谏舟笑意更深:“那明日我要听听,你们是如何践行今日所学。”
临近晌午,忘忧居里人声鼎沸。
吴老爹正神采飞扬地讲着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传奇”,引得旁边几个年轻后生半信半疑地哄笑。
张婶一边小口抿着温好的黄酒,一边和邻座的吴婶低声议论着镇上谁家闺女说了亲。
“阿满啊,再添二两烧刀子。”
“好嘞!刘大哥,酱牛肉可还合口?”
“宋老板这手艺,开酒肆屈才了!”
就在这时,酒肆门口的光线一暗。来人穿着一身绛红色暗云纹锦袍,领口袖口滚着金线,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哟,好热闹!”语气带着点玩世不恭,瞬间吸引了店里不少目光。
宋满最先反应过来,“这位客官,您里面请,喝些什么?”
他的目光在酒肆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后的宋沅身上,“早听闻柳溪镇忘忧居的‘松苓酿’乃是一绝,不知今日可有口福?”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看着宋沅。
“松苓酿新坛未开,陈酿尚有少许。”她指了指柜台上贴着红纸标签的陶瓶,“客官可要先尝尝其他?”
“哦?”他目光扫过那些陶瓶,最后又落回宋沅脸上,“店家可有推荐?”
“小店薄酒,各有风味,烧刀子烈,清酿淡,黄酒醇厚。”
“有意思。那就先来一壶清酿,尝尝‘淡’是何滋味。再切一盘…嗯,就那酱牛肉吧,方才可听人夸赞了。”
宋沅应下,转身取酒。
来人倚着柜台,“在下谢峥,谢记商行的东家,初到贵宝地。”他自我介绍道,“这忘忧居虽不大,但酒香确实不错,难怪能引得这么多人流连忘返。”
宋沅将酒壶和酱牛肉放在柜台上:“谢老板过誉,酒菜齐了,请慢用。”
谢峥拿起酒壶倒了一杯,舌尖咂摸了一下,“清冽甘醇,回味悠长,果然非寻常浊酒可比。”继而放下酒杯,拿起一片酱牛肉放入口中咀嚼,“火候、刀工、味道,都恰到好处。”
宋沅颔首:“谢老板满意就好。”便不再多言。
谢峥也不以为意,端起酒壶,踱步到一张空桌坐下,闲适的自斟自饮。目光偶尔掠过柜台后的宋沅,唇边噙着笑。
阳光透过窗棂,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