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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苏醒惊魂 混 ...


  •   混沌,无边的混沌。

      意识如同沉船,在粘稠黑暗的海底缓慢上浮。徐霞客感觉自己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揉碎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每一寸肌肉都酸软无力。头颅深处,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残留着那撕裂灵魂的厉啸和强光灼烧的剧痛。喉咙干渴得如同龟裂的河床,每一次微弱的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刺痛。

      最先回归的,是声音。不再是洞穴里单调永恒的滴水声和死寂,而是……一片嘈杂得近乎疯狂的声浪!尖锐的、高亢的、此起彼伏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声调,如同千万只蝉在耳边同时嘶鸣,又似市集上最喧嚣的叫卖声被放大了十倍,毫无规律地冲击着他脆弱不堪的耳膜和神经。

      “妈妈快看!这个老爷爷cos得好像啊!”
      “哇塞!这妆造绝了!头发胡子都是真的吗?”
      “别挤别挤!让我拍个抖音!老铁们,看我在黄山始信峰遇到啥了?活体徐霞客!”
      “哎,大爷,您没事吧?能听见我说话吗?需要帮忙吗?”
      “让开点让开点,都围着干嘛?空气都不流通了!”

      这些声音,语调怪异,词汇陌生(“cos”?“妆造”?“抖音”?“老铁”?),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混杂着各种他从未听过的口音。它们像无形的绳索,将徐霞客从意识深渊的底部硬生生拽了出来。

      紧接着,是光线。

      不再是滇南洞穴里那点可怜的火把微光或绝对的黑暗,而是……铺天盖地的、明亮的、甚至有些刺眼的光!眼皮沉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

      瞬间,他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懵了!

      头顶不再是幽暗的溶洞穹顶,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过于明亮的、澄澈得不可思议的蓝色!蓝得如同最上等的琉璃,纯净、高远,不见一丝云翳。一轮他无比熟悉的、散发着暖意的巨大光源(太阳)高悬其上,但这片“天穹”的质地,却与他记忆中的任何天空都截然不同,没有那种深邃的、带着水汽的质感,反而……过于干净,干净得像假的。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视野下方。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异常平坦、坚硬、呈现出一种均匀灰白色的地面上(水泥观景平台)。而在他周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围满了……人!

      无数的人头攒动,像涌动的潮水,几乎将他淹没。

      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彻底颠覆了他对“衣冠”的认知!男人大多穿着剪裁怪异、紧贴身体的短衣(T恤、冲锋衣),露出光溜溜的手臂甚至小腿!布料颜色鲜艳得刺眼(荧光绿、亮橙色),图案更是光怪陆离(巨大的野兽头颅、扭曲的符号、看不懂的文字)。女人更是惊世骇俗!许多竟穿着堪堪遮住大腿的短“裙”(热裤),上身衣料轻薄贴身,甚至露出脖颈、手臂和大片的后背!头发染成各种奇异的颜色(火红、金黄、靛蓝),如同妖魔幻化。

      他们手中,几乎人人都拿着一个巴掌大小、薄如书页、边缘光滑、闪烁着金属或彩色光芒的“宝镜”(手机)。此刻,无数面这样的“宝镜”正对着他,镜面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同时镜身内部似乎还在发出各种颜色的光芒和奇怪的声响(拍照声、快门声、提示音)。许多人正对着那“宝镜”指指点点,口中念念有词(直播、自拍、发朋友圈)。

      “咔嚓!咔嚓!”伴随着奇怪的、短促的机械声响,那些“宝镜”不断闪烁,每一次闪光都如同小型的闪电劈在他的视网膜上,带来阵阵刺痛和眩晕。

      “妖……妖魔!此乃妖魔幻境!”徐霞客心中骇然狂呼,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想挣扎起身,逃离这光怪陆离、人声鼎沸的恐怖之地,但身体沉重如灌铅,四肢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些穿着“奇装异服”、手持“摄魂宝镜”的“妖魔”们越围越近,无数张陌生的、带着好奇、兴奋、探究甚至戏谑表情的脸孔,如同旋转的万花筒,在他眼前晃动、逼近!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投入沸水中的蚂蚁,被这完全超越理解极限的喧嚣、光线和人潮彻底淹没了。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那剧烈的头痛在声光刺激下更是变本加厉。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嘶哑、充满惊惧的呻吟,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那刺目的光线和无数对准他的“宝镜”,手臂却只是无力地抽搐了一下。

      “醒了醒了!他动了!”
      “大爷!大爷您别怕!我们是游客!您是不是不舒服?”
      “快打景区救援电话!这大爷脸色好差!”
      “让开!都散开点!别围着!让他呼吸新鲜空气!”一个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戴着奇怪大檐帽(景区保安)的壮硕男子挤开人群,试图维持秩序。

      徐霞客的目光扫过保安那身笔挺、带着金属反光扣子的制服,再看向周围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妖魔”们,脑中一片空白。这里是地狱吗?还是他误入了某个上古传说中的妖魔国度?记忆中自己是在滇南呀(云南)?那幽深的溶洞呢?那毁灭性的强光和震动呢?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无数的疑问如同毒蛇,噬咬着他混乱的意识。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又要晕厥过去。

      就在徐霞客被围观人群和光怪陆离的景象冲击得神志昏沉之际,一阵远比人声更加低沉、更具压迫感、仿佛源自洪荒巨兽咆哮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鼎沸的人声,狠狠地灌入他的耳中!

      “呜——嗡——!”

      那声音沉闷、厚重,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蛮横力量感,如同滚雷碾过天际。徐霞客浑身一激灵,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本能地循声望去,目光艰难地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声音来源的天空方向。

      下一刻,他看到了让他肝胆俱裂、足以颠覆毕生宇宙观的景象!

      只见那澄澈得近乎虚假的蓝色天幕之下,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银色巨物”,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平稳而迅猛地横贯长空!

      那东西形似一只放大了亿万倍的、流线型的“铁鸟”!(民航客机)它通体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耀眼夺目。两侧伸展着巨大而僵硬的“铁翼”,尾部喷射出长长的、扭曲空气的白色气浪。它没有振翅,却比任何他见过的鹰隼飞得更高、更快、更稳!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正是这“铁鸟”发出的咆哮!

      “妖……妖禽!铁铸的妖禽!”徐霞客失声惊叫,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想寻找弓箭或躲避之处,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这“铁鸟”的形态、速度、声响,完全超出了他对“飞行”的所有认知极限!这绝非自然造物,只能是妖魔的坐骑或战争机器!难道这“妖魔幻境”正在集结力量?

      “铁鸟”巨大的阴影瞬间掠过下方的人群和山峦,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迅速消失在远方的天际,只留下那沉闷的轰鸣余音在空中久久回荡。

      这惊鸿一瞥带来的震撼还未平息,徐霞客的目光又被另一处景象牢牢抓住,再次将他推向认知崩塌的边缘。

      在他视线的侧方,那巍峨耸立、他曾数次用双脚丈量过其险峻、在《游记》中浓墨重彩描绘过的黄山奇峰——始信峰,此刻却被一种更加匪夷所思的景象所“亵渎”。

      只见一道粗壮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巨大绳索”,如同巨蟒般,从深不见底的山涧之下,笔直地向上延伸,一直连接到始信峰那刀劈斧削般的绝壁之上!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沿着这道“天索”,正有数个巨大的、方方正正的“铁匣子”(缆车车厢),在以一种稳定而匀速的方式,在离地数百丈的高空之中,“垂直升降”!

      那些铁匣子通体透明(玻璃窗),里面清晰地挤满了穿着同样怪异服饰的“人”!他们神态悠闲,有的在对着“宝镜”比划,有的在谈笑风生,有的只是平静地看着窗外壮丽的云海山色,仿佛悬空数百丈、置身于这移动的铁匣之中,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天……天梯?!铁……铁棺?!”徐霞客的思维彻底混乱了。这连接深渊与绝顶的“天索”,这承载着活人于云端漫步的“铁棺”,究竟是什么邪术?是某种献祭仪式?还是妖魔运送兵卒的通道?这完全颠覆了他对“登山”的理解!当年他攀爬始信峰,手足并用,历经千辛万苦,数次命悬一线,才得以登顶揽胜,那种征服天险的豪情与天地对话的孤寂,是刻骨铭心的。而眼前这景象,简直是对山岳之灵、对探险精神的莫大亵渎!便捷?安全?那攀登的艰险、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感悟,又置于何地?

      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荒诞和巨大认知冲击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腾。他看着那些在“铁棺”中谈笑风生的“妖魔”,再低头看看自己动弹不得、虚弱不堪的身体,以及周围无数对着他闪烁的“摄魂宝镜”和好奇目光,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无助和渺小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被抛进了一个光怪陆离、规则全无、完全无法理解的异度空间。

      “嗬……嗬……”他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喘息,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放大,死死地盯着那在绝壁上无声运行的“天索铁棺”,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大爷!大爷!您听得见我说话吗?您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啊?”一个清脆而焦急的女声,努力穿透周围的嘈杂,在徐霞客耳边响起。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聚焦到声音来源。一个年轻的“女妖”正蹲在他身边,脸上写满了关切。她穿着一条紧绷绷的、只到膝盖上方、布料似乎会发光的蓝色“短裤”(瑜伽裤),上身是一件同样紧身、露出脖颈和手臂、印着奇怪字符(英文标语)的短衣。最让他惊异的是她头上的毛发——并非盘髻或垂辫,而是染成了如同晚霞般的橙红色,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她手里也拿着那个发光的“宝镜”,但没有对着他,而是焦急地看着他。

      “妖……妖女!休得近前!”徐霞客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低吼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却只是徒劳地蹭了蹭冰冷坚硬的地面。他眼中充满了戒备和恐惧,这“女妖”的打扮比之前看到的更加暴露和怪异,那橙红色的头发更是闻所未闻。

      “大爷,您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女孩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解释,声音更加柔和,“您是不是在山上摔着了?或者低血糖了?我看您脸色好白。”她说着,从旁边一个同样穿着怪异、但颜色没那么鲜艳的“男妖”(她男朋友)手中接过一个透明的、里面装着无色液体的“琉璃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您喝点水吧?是不是渴坏了?”

      看着递到嘴边的、装着“清水”的透明“琉璃瓶”,徐霞客的警惕丝毫未减。这“妖女”想做什么?下毒?施法?这透明的瓶子本身就已足够诡异。他紧抿着干裂的嘴唇,抗拒地别过头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啧,这老爷子警惕性还挺高。”旁边的“男妖”无奈地耸耸肩,他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巨大狰狞狼头的黑色短衣,“估计是受刺激了,或者老年痴呆走丢了?看他这身打扮……搞行为艺术的?”

      徐霞客听不懂他们的大部分词汇(“低血糖”、“行为艺术”、“老年痴呆”),但“走丢”二字却隐约触动了他。他猛地想起自己的处境——身处“妖魔幻境”,远离熟悉的溶洞和世界。强烈的迷失感和恐慌再次袭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弄清自己到底在何方。

      在女孩和保安的搀扶下(他极度抗拒,但无力挣脱),徐霞客终于颤巍巍地半坐起身。这个动作让他头晕目眩,但也获得了更开阔的视野。

      他首先望向脚下这片坚硬、平整、灰白色的巨大“地面”(观景平台)。这材质绝非天然岩石,也非夯土或砖石,光滑得不可思议,还画着一些笔直的、黄色的奇怪线条和符号(安全线、指示箭头)。平台边缘,是坚固得超乎想象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栏杆,样式简洁到近乎冰冷。

      他的目光越过栏杆,投向更远的地方——那条他曾无数次跋涉、留下深深足迹、在《游记》中深情描绘过的、通往始信峰的“古道”,但他始终是觉得似曾相识,根本认不出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黄山。

      因为,哪里还有古道的影子?!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得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的、同样呈现出均匀灰白色的“平坦大道”(水泥登山步道)!大道两侧,不再是嶙峋的山石和原始植被,而是整齐划一的、低矮的、同样材质的“矮墙”(路缘石),以及间隔有序的、栽种着修剪得一模一样、如同绿球般植物的“石槽”(花坛)。道路依山势盘旋而上,坡度却异常平缓,甚至有些地段还铺设着规整的“石阶”,每一级的高度和宽度都精确得如同尺子量过。

      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在这条“大道”上行走的“人”们。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轻便怪异的鞋子(运动鞋、登山鞋),许多人手里拄着两根闪闪发光的“金属短杖”(登山杖),步伐轻松,甚至有人在……“奔跑”?!还有人推着一种带着两个轮子、可以坐婴儿的“精巧小车”(婴儿车)!这与当年他攀爬时,需要手脚并用、步步惊心、汗流浃背的情景,形成了天壤之别!这还是他记忆中那充满野趣、挑战与敬畏的登山之路吗?这简直如同……逛自家后花园!

      “此……此乃何路?”徐霞客指着那条平坦大道,声音颤抖地问,带着一丝荒诞的希冀,希望得到一个能理解的答案。

      “啊?您说这个?”红发女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是登山步道啊,修了好多年了,现在上山都走这个,安全又方便。那边还有索道呢,就是刚才您看到天上跑的铁箱子,更快!”她指着远处还在运行的缆车。

      “登……山……步……道?”徐霞客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认知上。登山,何时变得如此……“安全”、“方便”?那攀登的艰辛,征服的喜悦,与险峰对话的孤高,难道都被这平整的“步道”和“铁棺”抹杀了吗?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悲凉,混杂着对眼前这“奇技yin巧”的深深困惑,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响亮、节奏感强烈、带着强烈鼓点和电子音效的“魔音”(广场舞神曲外放),从不远处的一个小平台传来。只见一群穿着统一鲜艳服装(广场舞服)的“中老年女妖”们,正排着整齐的队列,随着那震耳欲聋的“魔音”,手臂挥舞,身体扭动,跳着一种动作夸张、节奏狂野的“舞蹈”!

      徐霞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狂乱的一幕,听着那从未听过的、如同噪音般的旋律,再看看周围穿着暴露的年轻“妖魔”、拿着“宝镜”不停闪烁的游人、在“天索铁棺”中悠然而上的人们、以及脚下这条名为“登山步道”的坦途……所有的景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巨大、荒诞、光怪陆离到极致的画卷。

      “疯了……定是疯了……”他喃喃自语,不知是说这个世界,还是说自己。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又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意识再次陷入模糊的漩涡。耳边只剩下那震天的“魔音”、人群的喧哗、以及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这个世界,太吵,太亮,太陌生,太……可怕了。

      当徐霞客再次从眩晕和混沌中挣扎着恢复一丝清明时,周围的喧嚣似乎稍微退去了一些。那个红头发的“妖女”和她的同伴还在,旁边多了两个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神情严肃的“妖魔”(景区安保人员),正试图疏散过于密集的人群。

      “散开散开!别都围着!让这位老先生透透气!”
      “有没有医生或者懂急救的?这位大爷情况不太好!”“已经通知救援队了,马上就到!”

      徐霞客虚弱地躺在地上,感觉稍微缓过一口气,但头痛和身体的酸痛依旧剧烈。他闭着眼睛,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思绪和恶心感。刚才所见的一切——奇装异服、摄魂宝镜、铁鸟横空、天梯悬山、魔音乱舞、古道无踪……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旋转。这到底是何处?是阴曹地府?还是域外魔国?抑或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未来”?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浓厚地方口音、却异常温和沉稳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这位老先生……您……您可是姓徐?”

      徐霞客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整洁但款式同样陌生的深色外套和长裤的老者,正蹲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惊疑不定和极度关切的神情,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老者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手里拿着一些闪着金属光泽、带着玻璃镜面的奇怪“罗盘”和“短棍”(地质勘探仪器)。

      “您……认得吾?”徐霞客沙哑地问,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难道此地尚有故人?

      那老者扶了扶眼镜,凑得更近了些,目光在他饱经风霜的面容、尤其是那极具辨识度的长须和深邃锐利的眼睛上停留良久,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虽然沾满尘土、破旧不堪,但样式明显是明末风格的粗布直裰,以及散落在旁边、那被灰土覆盖的简陋行囊(里面露出半截毛笔和几张粗糙纸张)。

      “嘶……”老者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像……太像了!这气质,这眼神,还有这打扮……简直跟古籍画像和记载里的徐霞客……徐弘祖先生一模一样啊!”

      “徐霞客?”旁边的红发女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是那个……课本里写的,古代到处旅游写日记的明朝旅行家徐霞客?”

      “对!就是他!”老者激动地点点头,又看向徐霞客,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和巨大的困惑,“老先生,您……您是不是……搞历史复原研究的?或者……在拍什么特别的纪录片?您这……这也太投入了吧?这身行头,这气质……简直以假乱真!您是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山顶上来的?还……还弄成这样?”他指了指徐霞客狼狈不堪的状态。

      徐霞客听得云里雾里。“历史复原研究”?“纪录片”?“行头”?这些词汇如同天书。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徐霞客”三个字!对方认出了他的身份!虽然对方似乎把他当成了某种扮演者,但这至少证明,他的名字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并非无人知晓!

      “吾……正是徐弘祖,字振之……”他艰难地开口,试图表明身份,声音依旧嘶哑虚弱,“此地……究竟是何所在?今夕……是何年岁?”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眼中充满了迷茫和急切。

      “啊?”老者和他身后的年轻人都愣住了。红发女孩也一脸愕然。

      “大爷……您说您……就是徐霞客?”老者脸上的关切变成了更深的忧虑和一丝哭笑不得,“这……老先生,您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入戏太深了?这里是黄山啊!始信峰!现在是公元2025年,6月9号,星期一!”

      “黄山?始信峰?”徐霞客对这个地名再熟悉不过,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环顾四周,那平坦的步道、冰冷的栏杆、远处的缆车……没错,地貌依稀是黄山,但这景象……“2025年?甲申之后……四……四百载?!”他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极致的荒谬感和一种时空错乱的眩晕。崇祯十年是1637年……2025年?四百多年?!自己竟从大明崇祯年间,一觉睡到了……四百年后?!

      这念头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他的意识深处!比看到“铁鸟”、“铁棺”更加震撼!这已经不是妖魔幻境了,这是……光阴错乱,沧海桑田!

      “完了完了,这大爷神志不清了,真把自己当古人了。”一个安保人员低声嘀咕。
      “可能是老年痴呆症发作,记忆错乱了。”另一个安保附和道。
      “也可能是摔到头部了,产生幻觉和妄想。”红发女孩担忧地说。
      那位老者(地质学教授陈启明)眉头紧锁,他蹲下身,更加仔细地观察徐霞客。那眼神中的迷茫、震惊、痛苦,绝非作伪。那身衣服的材质、作旧痕迹(实际上是真实的磨损和泥污)、甚至那支毛笔的形制……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意”。更关键的是,徐霞客刚才无意识脱口而出的“甲申之后”(1644年甲申之变,明朝灭亡),这可不是一个普通“扮演者”或痴呆老人能随口说出的精确历史节点!

      “铁鸟……水晶山……发光宝镜……摄魂索命……”徐霞客还在无意识地低声呢喃着昏迷前看到的“未来碎片”和刚才的惊悚见闻,眼神涣散。

      陈教授听着这些破碎的词语,心中疑窦丛生。作为一个常年跑野外、见多识广的地质学家,他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和接受能力。眼前这位“徐霞客”的状态,太诡异了!难道……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却又隐隐让他心跳加速的念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难道……真有穿越时空这种离奇之事?否则,如何解释一个穿着明末服饰、气质如此独特、对历史细节脱口而出、却又对现代社会表现出极度原始恐惧的人,突然出现在黄山之巅?

      他看着徐霞客虚弱惊恐的样子,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探究欲涌了上来。不管真相如何,这位老先生现在的处境都极其不妙。

      “好了好了,老先生,您先别想那么多。”陈教授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语气尽量温和而坚定,“您看起来很不舒服,可能是摔着了,也可能是太累了。这样,您先跟我下山,到我住的地方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缓缓神,其他的事,我们慢慢说,好吗?”他伸出手,想扶起徐霞客。

      徐霞客看着眼前这位气质儒雅、眼神中带着真诚关切(虽然仍有疑虑)的老者,再看看周围那些依旧好奇围观、拿着“宝镜”闪烁的“妖魔”和穿着制服的“妖兵”,以及这完全陌生、令他恐惧的世界……下山?去这个“老妖”的地方?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但他此刻孤立无援,身体虚弱,身无分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几枚珍藏的铜钱还在,但在这个“妖魔”世界,铜钱还有用吗?),眼前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至少,这个自称认识“徐霞客”的老者,是目前唯一一个似乎对他身份有所了解(尽管可能是误解)且流露出善意的人。

      “善……”徐霞客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算是应允。他任由陈教授和那个红发女孩(她似乎很热心)搀扶着自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眼前发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在景区安保人员的协助下,人群终于被分开一条通道。徐霞客被半搀半架着,一步一挪地,走向那冰冷栏杆外、平坦得令人发指的“登山步道”。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始信峰的绝顶,云雾缭绕,依旧壮美,却再也不是他记忆中那个需要以命相搏、方能一亲芳泽的险峰了。

      身份是谜,时代是谜,前路更是无尽的谜团。他,四百年前的大明旅圣徐霞客,就这样带着满心的惊魂未定和认知的彻底崩塌,踉跄地踏入了这个名为“2025年”的、光怪陆离的崭新(或者说,未来)世界。苏醒的惊魂,远未平息,更大的冲击波,正在山下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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