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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明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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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岭发觉自己今天实在很忙。
他陪着家人出席了宫宴,听了则注定要搅乱一池春水的赐婚,应付过护国寺大师的算命,安慰过独子就要迎娶仇敌女儿的临清侯,实在心力交瘁,直想立刻飞回松风山。
“你现在还不能回松风山。”不请自来的梦蝶施施然躺在元岭屋里的床上,悠哉游哉地赏玩着自己腕上的银镯,“游溶给我来了信,让你在京都好好待着,把婚成了再谈其他事情。”
元岭沉默半晌,发觉自己还能更疲累:“他先前还来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有人施压了吧。”梦蝶漫不经心道,“你愁什么?先前百般维护那位凤凰山庄大小姐的人也是你,不是很喜欢吗?现在大家都鼓励你成婚,多棒啊!”
“彼此彼此。”元岭面无表情。
“这样不高兴啊,都拿我的破事儿和你的作比了?”梦蝶讶然,从床上撑起来,托腮好奇观察元岭神色,“说说吧,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好让我高兴高兴。”
可是没有一件能和梦蝶讲。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把酒言欢无话不谈,可是元岭到底是俗世中人,他生长在松风山,吃着公主封地的食邑长大,凤凰血的火焰日夜不息,让他心疾缠身又超脱凡俗。万事有命数,梦蝶有自己的责任,要作为南疆巫女远嫁仇雠,而元岭也有自己的隐衷,因此不能悉数将心事和盘托出。
于是他微笑着,摇摇头,顺着梦蝶的话茬另道:“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么?关于和亲的事情?”
梦蝶大声叹气:“游溶总讲你喜欢在心里憋事,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她撇撇嘴,顺了元岭的意另起话题,“那个小侯爷长得挺好看的,我对他没什么意见。再说,那临清侯看上去好不爽啊!他不爽,我也能开心点儿了。再说了,战争本就不是他蓄意挑起,你们那破皇帝要打仗,他有什么办法。我和你都能拜把子,区区一个临清侯,我有什么忍不了的。”
元岭神色变幻,半晌才道:“......我没想到,你原来这样的,超脱世俗。”
梦蝶:“嗐,人生在世不称意,十之八九啦。我娘教过我生活哲学,男人都这个臭德行,你要用他,引导他,容忍他,省得他把自己搞垮,他还会想骑在你头上。既然和哪个男人成婚都这样,那么,那个谁,裴如行,倒也显得没那么坏,至少看上去很好拿捏的样子,和你如出一辙的怂样。该死的,倒是那个小兔崽子,骟,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这么搞我。回头我有空,非得阉了他。该死的男人。”
元岭隐隐感觉自己有无辜受难。
梦蝶瞟他一眼:“哦,没说你。不过你真觉得自己还属于男人这个群体吗?在凤凰血日夜沸腾的时候?”
元岭叹口气:“不管怎么说,我在享受它给我带来的好处,梦蝶。”
梦蝶撇嘴,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嘟嘟囔囔:“烦死你了。”她漫不经心地抚摩着自己手腕内侧的皮肤,忽然问,“你这儿——有烟吗?”
梦蝶闲时会喜欢来点水烟,据她自己说这有助于她修行,元岭曾经有幸造访她在南疆的居室,满满一个陈列架放置着各式各样的烟斗和烟草,看上去可不只是一个纯粹的工具。
“没有。”元岭说。他不好这一口,也不在这儿长居,就算长居也不可能备置这些东西,晋阳会发狂的,她不喜欢这些致人迷幻的东西,只能勉强容忍酒,作为典仪的道具。因此,元崇在外应酬时也不敢多饮,生怕回家时味儿还没散,让自己遭晋阳冷待。作为一个不饮酒的将军,他没少被人笑话惧内。那又怎样呢?元崇又不在乎,除了军队和家人,元岭很少见他特别地在意什么。
元岭偶尔会觉得,他接人待物的态度,实在和这个甚少谋面的父亲相似。性格也会随着血液遗传吗?元岭不知道。
他飘远的思绪被梦蝶一句话拽回:“......小屁孩天天闹我,烦死了。”说着抱怨的话,可是她的语调是上扬的。
元岭发觉自己漏听了不少:“你说谁?”
梦蝶翻了个白眼:“我娘不是给我生了两个弟弟嘛,年纪大点儿的那个不用提了,提他我就窝火,送我去和亲这事儿没人比他更积极。小点儿的那个也烦,哭天抢地不肯我走,之前还往老二饭里下毒,老二的亲信也被他毒了个遍。天天发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来大周都城的一路上,我留在南疆的亲信都在和我飞鸽传书,说他屡屡试图突破禁制跑来找我。唉,这不让人省心的。”她漫不经心吹开贴在侧颊的发丝,眼神媲美变态杀人魔,堪止小儿夜啼。
更夫打更的声音遥遥传来,梦蝶侧耳细听,咒骂一句:“骟,怎么这么晚了。都怪你这么晚才回屋,叫我等你这么久。”她骂骂咧咧的,翻了窗就打算离开。
“梦蝶,”元岭望着她,最终还是忍不住叫住她,问,“你母亲的旧臣当初都属意你上位,你在南疆呼声也很高,你为什么不能自己做南疆王?其实只要你愿意,你完全能做到的。也就没有今天这么多栏糟事儿了。”
梦蝶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恍然一笑:“我......我当然早就知道我不是当皇帝的料。”
次日晨起,元岭陪着晋阳用过早饭,便同元崇一道出了门,去世交府上拜会。昨日皇帝请玄慧为元岭的返都做了一二铺垫,今日元崇便要带着元岭来二次亮相。
元岭先前在京都停留的时间本就不多,晋阳又是一个太爱子的母亲,满打满算下来,元岭没和元崇见过几句话,饭桌上那些不过脑子的寒暄不算。
元岭有些不适应,想来元崇也是,二人一路对话尴尬得可以,已经糊上了十成十的小心翼翼和绞尽脑汁,仍然让一同出行的裴如行和临清侯直皱眉头。
在元崇没话找话问元岭衣服可还添够,毕竟京都天气不比南方温暖的时候,临清侯用鼻子哼了一声,彻底粉碎了元崇为人父最后的面子。
裴如行到底是元崇养大,这个时候还是很愿意帮忙的——帮倒忙。他问元崇:“我先前听阿和妹妹讲,阿岭要定亲了?是哪家女孩儿?”他开始思索京中有哪几家姑娘家世堪与元岭相配,却又都被他自己一一否决。
“按公主的意思,是要定凤凰山庄的大姑娘,两家已经交换过庚帖,请护国寺的玄慧大师看过,生辰八字相合。那姑娘现在正从凤凰山庄东来京都,她正月启程,算算日子也只有半个月就能到了。”元崇答道,神色不算太愉快——元岭的这桩婚事,是他和晋阳少有的分歧之一。
临清侯常年戍边,远离朝堂纷争,倒不觉得这桩婚事里,显赫世家公子配了个江湖女儿有什么不妥,道声恭喜:“我虽常在南疆,却也听闻这位大小姐容色绝顶,阿岭算有福啦。也不知道你们何时成婚,我若能回京述职,一定要来讨杯喜酒的。”
能不能成婚还说不准呢,元岭哭笑不得,谢过临清侯好意。
“说起来,如行和那位南疆巫女的婚期定下没有?”元崇若有所思,“你这次回京,能在京城停留的时间可不长啊。”
“按陛下的意思,是越快越好,赶得及,就在半个月内完事儿,让我喝一杯喜酒,赶不及,也不能等我下次回京再办,他可以代我成礼。真是好大的体面!”临清侯从怀里掏出一沓红艳艳的喜帖,“可是,不管如行同谁成婚,我这当父亲的怎么能不在场?虽说仓促了些,但是我一定要看着他完婚再走,婚期就定在十五天后!今儿个我死乞白赖地蹭着你的光一道去拜会那些糟老头儿,也是来发喜帖的。你看这喜帖,我昨儿晚上去了那些翰林院老编修府上,让他们连夜给我写完的。我一定要让这个婚礼,热热闹闹的。”
元崇:“那群老头子居然肯?他们不是一直看你不顺眼么。你该不会提刀去的吧。”
“哪能呢,”临清侯睨了元崇一眼,“我是在请人给我儿子的婚礼写请帖,是婚礼。”他咬字很重,眼神的基调却是柔和的。
临清侯和元崇乱糟糟讲了许多话,裴如行就在一边微笑着默默听着,元岭端详他半天,也实在看不出他对这桩婚事的真实想法。不过元岭毕竟不是元崇,他和这父子俩都不熟,自然不可能开口过问裴如行的内心。
不过自然有别人认为自己已经和裴如行熟到了这个份儿上。
邱家长房嫡孙,皇后亲外甥,太子身边最得力的助手,邱见铭,面孔英俊,看上去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模样,谁能想到这张嘴活像玄慧大师亲手开过光,说什么什么不讨喜。
天晓得他那干御史的祖父和预备治天下的太子表弟是怎么忍着他这张破嘴的。
四人到了邱家,元岭和诸人一一见礼以后,元崇和临清侯去同几位大人谈事情,元岭还是个白身,便和裴如行就被邱见铭引去另一间屋子吃茶。
“裴兄,昨日圣上赐婚,你是怎么打算的呀?”凳子还没焐热,邱见铭就石破天惊地来了这么一问,“裴世叔点了头,要办婚礼,来给我家发喜帖便是你的意思么?”
裴如行并不容易被触怒:“此事乃出天子意志,赐婚南疆巫女,君命难违,再者,巫女不是坏人,我朝将士血染沙场,她未曾直接参与过,是无辜的。最重要的是结果,若是这桩赐婚能拯救未来边境百姓,也算是功德无量。”
邱见铭眉梢挑起:“看来裴兄是舍身成仁?真是大义。”
元岭觉得邱见铭讲话实在过分,没忍住打断:“邱世兄,如行成婚是礼部和裴家一道拿的章程,我等到底是闲人,等到婚礼当日吃杯喜酒便好了吧?”
许是天太冷,元岭话音方落,为元岭沏茶的侍女手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了元岭的手背上,元岭还没出声,邱见铭便惊起,连声斥责侍女粗心大意,并且捧起元岭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满脸心痛,活像这只被烫到的手长在他身上。这可大大拯救了陷入尴尬的谈话。
元岭不大习惯京都中这样热情的风俗民情,相当不自在地试图抽回手,但是邱见铭的神色实在热切,动作实在激烈,元岭没把握在不把邱见铭扇飞到墙壁上的情况下把人挣开。
好在还有一个裴如行,他咳了咳:“邱兄,阿岭伤得很重么?要不要请府医来看看?”
邱见铭似乎对裴如行话里隐含的讽刺一无所觉,仍旧不肯撒手,元岭的那只手都快要被他搓出火星了:“啊呀,府医是粗人,笨手笨脚的,元世弟这手这样漂亮,怎么能交由下人打理!”他忽然抬首望入元岭眼眸,眼神真挚无比,“家父喜爱炼丹之学,我也略有耳濡目染,要不,就让我来为世弟上药吧?”
元岭当即便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开玩笑,他的脉也是寻常人能摸的吗?邱见铭又是这样一个不靠谱的人,邱家养的狗都不会放心。再说了,这点茶水不算多么烫手,和凤凰血比起来简直可算清凉,比起邱见铭鬼一样的纠缠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元岭当机立断站起身脱离战局——裴如行怎么被刁难请邱见铭随意吧,反正这是裴如行熟悉的战场——他面上绷着最后一点从容,对着刚泼了他茶水正花容失色的侍女:“劳烦姑娘带我去趟茅房,在下内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