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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命里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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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熟悉宫禁,已经到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地步。她一边轻声细语地和元岭谈天,一边不动声色地带着元岭走去了一个宾客们一般并不造访的地方。
直到一个男人叫住元和:“元小姐?”声音里带了点不确定,生疏得很,元岭判断这个人大约就是在能认出元和同有资格认识元和之间,他回眸,看见一个男人提灯站在柳荫下,穿着缥青色常服,相貌清俊,也不像哪个皇亲显贵——毕竟元岭这一个月来已经逛遍了京城里大大小小贵门的后花园,没见过那张脸和眼前人有半分相似。
“柳祭酒,”元和却认出了来人,悄声在元岭耳边点出眼前人身份,随即行了一个学生礼,“学生元和见过先生。”
不幸的是,元岭记性没有元和预估的那样好,元和先前和秦诵狭路相逢时秦诵曾拿柳祭酒作筏子,但是元岭彼时一心一意看秦诵不顺眼,怎么可能记住一个柳祭酒。
好在柳祭酒没有世家公卿从上梁以至于下梁的坏风气,觉得对方不能立刻认出自己并补全礼节即是大不敬,相反,他向元岭简要介绍自己。
柳祭酒当然不是生来就叫柳祭酒,他真名柳欲寒,是兴州人氏,家族世代经商,士农工商,商在最末流,久受歧视,一个商户子弟想通过科举考试一举实现阶级跃升也不足为奇,顺带做一点打破人们固有观念的梦,似乎也顺理成章。但是,柳欲寒在真正进入朝堂以后才发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讲得挺有气势,但真正执行起来却难于登天。不能干脆地背弃初心同流合污也无法逆流而行蚍蜉撼大树,柳欲寒最终选择了留在国子监,安慰自己毕竟还在教授士子。而在当柳欲寒在朝堂上遭遇围攻排挤的时候,晋阳曾主持过公道一二次,对此柳欲寒一直铭记在心。
以上这些,自然不可能出自柳欲寒本人之口,统统都是元和告诉元岭的,哦,对了,元和也自然不可能当着柳欲寒的面掀他老底,所有的秘闻讲述在公主府里。
而当着柳欲寒的面,这兄妹二人聊点什么呢?
“先生怎么这样晚还在宫里?是圣人传召讲学吗?”元和在柳欲寒面前是不称皇帝为舅舅的,这点柳欲寒嘴上不说,心里喜欢的很。
柳欲寒微颔首:“圣人为表对儒学敬慕之心,特传我入宫为诸皇子讲学,是垂天之恩。”
元岭不耐烦听元和同柳欲寒的这些机锋——老实讲,他也听不懂——他无聊地看着灯影里飞蛾盘绕,于是元和那句“劳请先生明日造访公主府为我讲学”便从他耳边滑走了。
告别柳欲寒时,元岭发觉元和唇角笑容似乎带了几分不常有的愉快,不由好奇问:“阿和这样高兴,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看见了柳欲寒吧,柳欲寒长得可不算出众,连秦诵都比不上呢。
“我办成了一件,心心念念的事。”元和神秘道。
元和带着元岭重新走回宾客们的路线,半路被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拦下,客客气气地请去皇帝处见专门从护国寺赶来皇宫为皇帝祈福的玄慧大师。
玄慧大师生得白净丰润,不开口的时候便已有出家人慈悲为怀的气息扑面而来,再加之讲得一口好经,深得皇帝信赖,在京都里的信众都快赶得上佛祖本尊了。
但是晋阳不喜欢他,至于原因——拜托,不用再重复晋阳对元岭的溺爱了吧?
晋阳讨厌玄慧也无法,皇帝请了玄慧来为元岭正名,晋阳还得作出副感恩戴德模样,只要她想要元岭顺顺利利地留在京都,这个哑巴亏她就算吃定了。
玄慧是分别接见元氏兄妹的。他先请了元和进屋子,元和一掀帘,外头她哥哥的脸就看不见了。
“玄慧大师,”元和双手合十向老和尚盈盈一拜,“敢请大师为小女略略指点前程。”
玄慧是看着元和出生的,元岭被送走以后,他对元和上心得很,无论晋阳多不待见他,每年年关和元和生日时候,玄慧亲手誊抄的经书和静心符篆都由小沙弥送至公主府,无一年例外。元和对此不是不感念的,尤其上一世她曾托玄慧为秦诵上位造势,在自己落败以后这却成了玄慧的罪证,玄慧以妖言惑众、谋害皇亲为由被秦诵处死了。
玄慧还以一礼,垂垂老矣的僧人尽管还披着宝光烨烨的袈裟,但衰老已经无法单单由“人靠衣服马靠鞍”来掩饰了。玄慧对元和微微一笑:“小姐上次来护国寺祈福,已经是半年以前了,而今再见,小姐风采远胜当初。”
元和微微矜持而笑,未曾露齿。
玄慧此来,是应皇帝之托,来为元和看相的。元和记得,上辈子这时,玄慧言明她是皇后天命,有母仪天下之相。她顺从地跪在蒲团上,向玄慧伸出手。
这次却不同。
老和尚看罢,呼吸加重许多,仿佛被烫到一般急急松开了元和的手。
元和脸上原本轻松温和的笑意消失了,她依旧跪在原地,明明下位者姿态,玄慧却不能再直视:“玄慧大师,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玄慧鬓角渗出薄汗,华服也难以掩饰惊惶,他看向元和的目光中惊惧更兼祈求,“元和施主命格贵重,是金龙腾飞之相,想来将来必定贵不可言。”
元和没言语,她直起身,理好自己的裙摆,慢条斯理地对着佛堂里慈眉善目的神灵拜了拜,上了一炷香,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看玄慧一眼。
玄慧汗流汹涌。
“大师,”元和恩赐般开了口,依旧慢声细语的,这时候她和晋阳几乎像了个十成十,是披着良人皮的吃人厉鬼,“您出入宫禁这么多年,一直深受皇恩眷顾,这样好的运气,可万不能中道而崩,功亏一篑啊。”
玄慧没话,元和也不介意,她继续慢悠悠道:“哥哥一出生便被您断命不祥,远送他乡,母亲至今耿耿于怀,全是皇舅允诺了太子妃之位,母亲才得以隐忍不发。假若母亲忽然发现她多年忍耐全是徒劳,辛辛苦苦为他人做嫁衣裳......您猜猜,她会怎么做?”
元和自己设想了一番,微微笑起来,愉快的笑声在空寂佛堂里响得细碎支离,动听又瘆人。
玄慧的头几乎要低到胸前,他沉沉道:“元小姐宽心,元小姐和晋阳长公主必能......所愿皆得偿。”
不再是元和施主,没了那份亲近,元和仍旧自在,笑不露齿:“大师颖悟。”
她满意地离去了,合上门,屏蔽了玄慧的喃喃自语:“......因为有人想要你们一生平安喜乐,万事顺意。”
却仍有人回应他。
“下次这种话还是不要说了,我不喜欢听。”佛堂里头居然还有一个暗室,里面走出来一个人,眉眼艳丽,侧颊一道金红翎羽印记摄人心魂,神色却是平和的,隐隐悯然,几乎比神台上的佛像更像一位普渡众生的神灵。
是元岭,却不再是元和能认出的模样。
玄慧垂首坐在原位,没有抬头看元岭,只是行礼唤道:“云岭殿下。”
元岭应了一声:“阿和命相有变,母亲和舅舅都没必要知道这件事情。”
“是,”玄慧应了,但仍是有些迟疑,“可是,元和小姐为什么命相会有变呢?她本是青龙相,只许佐人,注定母仪天下,尊贵无匹,却呈早夭之相。可如今她......紫气蒸腾,隐有成龙之相啊。”
“那又如何,若是天命成龙,那便成龙好了。她毕竟是我妹妹。”元岭看上去全无所谓。
“可是,我观元和小姐命相,竟隐隐是......重生之人啊。”玄慧忍了又忍,终究是说出了口,于是接下来便再也刹不住,“元和小姐承陛下金龙血,怜青姑娘琉璃心,本是天然而生的绝佳炉鼎,是晋阳殿下为您备下的,只是您不肯要罢了。可是为什么......涅槃重生是凤凰血的法门,为何,为何......”
玄慧接下来的话语再不能吐出,因为元岭轻轻抬起了他的下颔,逼迫他只是自己,眼眸里一片漠然,没半点温度:“阿和是我的妹妹。”
玄慧颤抖着,点点头,不再多话。
元岭这才松开他,转身准备回暗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道:“母亲为我定下了婚事,是凤凰山庄大小姐,我命虽多坎坷,却也无需她这般为我苦苦谋划,捎带着糟蹋好人家的女儿。你寻人给那位姑娘传个信儿,若是不愿,便走吧,母亲这边有我应付,她自可赴天涯海角,余生逍遥,再无挂碍。”说完他便回了暗室,侧颊鲜艳刺青消融在黑暗里。
玄慧独身坐在佛堂,闻着元和亲手上的那炷香,闭上眼,一瞬间,竟是形容枯槁如饿殍,仿佛凭空又老了几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