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回到原点 ...
-
吃完拉面，两人回到那间民宿。
“没想到这座民宿你还留着，真是太好了。”
雾崎嘴角那丝玩味的弧度几乎要结成冰：“证据总是会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跳出来指认罪犯。你说对吗，藤丸？这四年，你倒是学会了怎么用最天真的表情，说出最让人火大的话。”
“证据？什么证据？”
他从门框边站直，缓步走进屋内，指尖漫不经心划过蒙尘的桌面，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
“证据就是，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还停在四年前。我以为自己早就扔掉的某样东西，竟然自己长腿跑了回来，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散了凝固四年的尘埃，糊了立香一脸的灰。
“呸呸呸，你这是多久没打扫卫生了？”她一边咳一边问，“当初麻里是因为我才选择留下，我失踪那天她应该就离开了吧。她现在还好吗？”
雾崎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他空洞地看着房间里飞舞的尘埃，却又好像穿过这一切，看向了某个无法触及的地方。
“她当然会离开。那个从天而降的、砸在她身上的‘梦’，是个质量太差的劣质品。它碎了。”
“她换工作了？防卫队不要她了？那她去做了什么？”
“换工作？”他死死瞪着她，空洞的眼睛里烧起绝望的火，“藤丸，你是不是觉得所有破碎的梦想都能复制粘贴？是不是觉得所有被砸烂的尸体都能当肥料，让另一颗种子更好地发芽？”
“她没有加入任何东西。因为‘麻里’这个梦想的载体，在碎裂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存在了。你明白吗？”
“等会儿，你跟我说麻里死了？”
“死了？”雾崎一步步逼近，“你以为死亡是心脏停止跳动？是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那只是机能停止。真正的死亡，是当一个人的希望、存在的意义被砸得粉碎，连一点残渣都捡不起来的时候——那个瞬间，她就已经死了。”
立香没有立刻回话。
这不对吧，日本的劳动合同不应该是一旦转正就不许解除的吗？
“你蛊惑她了吗？”
“我没有。”雾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把这个真相像手术刀一样递过来，“我让她带着那个已经死了的‘自己’，‘活下去’了。”
立香松了口气。
在认识他之前，地球防卫队对麻里来说是不存在的。她是因为看到了这个宇宙人，看到了他这个黑奥，才有了加入地球防卫队这个理想。
所以就算失去这些，她也只是回到了原点。
不是被摧毁，是泛人类史里面本来就没有。
在迦勒底，她见过太多“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被剪定的历史，消失的从者，从未发生过的可能性。但那些数据都还记录在迦勒底亚斯里。
麻里的理想不是“失去”了，而是回到了空集。而所有集合都包含空集，还可以重新填充到别处。
“只是回到原点而已。她一定会再支棱起来的。”
雾崎像听到了一个来自另一个星系的、完全无法理解的词。
回到原点。
他笑得弯下腰，笑出眼泪，笑得整个身体都在抽搐。一边笑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指向自己，再指向她。
“原来如此啊。我托雷基亚，见证了千万星辰的诞生与毁灭，探索了宇宙终极的混沌真理——今天终于学到了最重要的一课。”
他缓缓直起身，擦掉眼角的泪，脸上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笑容，用近乎虔诚的语气轻声说：
“你们人类，才是宇宙中最完美的混沌。”
这里空气还是太压抑了，压抑得让人想逃，或者至少改变些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立香侧身推开拉门：“我去对面小卖铺买个墩布。”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木框与门板之间发出久未上油的“吱呀”声，像是在为这间停摆了四年的屋子，重新开启一段呼吸。
走到玄关，她被一个箱子绊了一下。
蹲下身，打开盒子
身后，雾崎看着她收拾着，箱子里的东西，突然开口道：
“她被贝利亚甩了。”
哈？
立香的手停在箱子里。
“贝利亚？”她抬起头，皱眉，“哪个贝利亚？”
雾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立香手里的箱子，那上面麻里用中文写的“傅嘉木”三个字还清清楚楚。
立香知道的贝利亚只有两个：光之国二把手，因叛国被流放；斯大林的二把手，因叛国被枪决。
两位性格相似，结局也差不多。
但哪个都不应该跟麻里扯上关系！
“那她……”
“贝利亚要回去的时候，她也要回去，就一起走了。到了地方之后，贝利亚自己走了。她被甩了。”
立香低下头，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几件叠好的衣服，一个旧手机，一张折起来的纸。她展开——是麻里写的，字迹很工整：“如果她回来了，还能继续用。”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立香把纸折好，放回箱子。
“贝利亚回去是怎么回事儿？他什么时候来的？而且麻里一起回去了，是回哪儿了，把话说清楚啊。”
“不知道。”雾崎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真正的不确定，“那边的世界过于模糊，我过不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你失踪去的那个地方，却来越淡了”
立香愣了一下，再次意识到泛人类史已经等不及了。
她把箱子盖合上，站起来：“那挺好。”
回去了就好，麻里的事先放下，要抓紧调查了。“雾崎，明天陪我去趟图书馆吧。”
雾崎没接话。他看着立香把箱子搬到墙边放好，然后下楼了。
……
过了很久，立香拎着墩布和一瓶果酒回来了。
“新年快乐。”
“我不需要这个。”
“那就当庆祝我十八成年。在异闻带错过了，在这边补上。”她把酒杯放在桌上，开始收拾屋子，“可惜这边没有米酒。我还是喜欢东伯酿的，扑鼻香。”
雾崎想问异闻带是什么，但被更重要的词绊住了：“东……他还会酿酒？”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立香正把墩布浸湿，头也不抬：“会啊，酿得特别好。每年冬天用新收的米泡上几天，再慢慢发酵。开坛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酒香，小区里闻到味儿的就会来要酒，或者拿小菜来换。我小时候总爱趴在缸边偷偷闻从边缘渗出来的味道，闻久了就变得醉醺醺的。”
雾崎站在原地没动。
这些画面，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始终没法在他脑子里画上等号。
“他是活着的吗？”他问，语气平得像在问天气，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极细微的波动，像水面被风刮出一道看不见的纹路。
立香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当然还活着。”
雾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拖完了整片客厅，正准备去收拾卧室，他才拿起桌上那瓶果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
把床品拿到走廊拍打回来时，立香发现雾崎还在那里品酒。
她走上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干杯。”
雾崎模仿着她的样子举起杯子。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噗……雾崎，我们还是自己酿酒吧。”
他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这是打算练酒量，好品尝他酿的酒吗？”
雾崎转过头，歪着头盯着她：“藤丸，这四年你是到哪里专门修行气我去了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甚至还带着一点果酒留下的甜酸味。
立香无奈地摇摇头，又下楼拍了根黄瓜拌上咸盐端上来。
“空腹喝这么多可不好，来个下酒菜。——明天我要去一趟国家图书馆，你要一起吗？”
“国家图书馆？”雾崎把玩着空酒杯，那丝冰凉的笑意又浮上来，“怎么，是想去查查我这四年都干了什么坏事，好给你的‘正义’补上一笔记录？”
“唉，我什么时候说我代表正义了？你怎么说话突然带刺了。”
雾崎轻笑一声，仰头又喝了一杯：“东北伯的玉米烧酒六十度，你喝多少果酒都练不出来。”
笑容消失了。“我就说，你是故意来气我的吧！”
空酒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站起身，俯视着立香。没有愤怒，没有嘲弄，只有一种仿佛穿透了万年的疲惫和好奇。
“藤丸，你说的那个会酿酒、会种地、会让整条街都飘满酒香的‘他’……”声音低得像耳语，“真的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泰罗吗？”
“泰罗？”立香疑惑地看着他，“你是说奥特曼吗？”
雾崎转过身，只盯着窗外那片无尽的夜。
“我怎么忘了。对你来说，他只是一个符号。一个遥远、强大、与你无关的‘神明’。而我，也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你生活里的‘恶魔’。我们都一样，对你来说都是用来标榜‘活过’的符号罢了。”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奥特曼？”
雾崎重新走回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然后用一种讲述童话的、毫无波澜的语调说：
“他啊……是个笨蛋。一个天真的、无可救药的、以为自己能用体温融化整个宇宙冰河的超级大笨蛋。”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像想触摸什么虚无的东西。
“他会把本该属于最优秀战士的荣誉让出去。他会在所有人都放弃你的时候，拍拍你的肩膀，对你说‘考不上那就考不上吧’。”
手收回来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但也是在那时，我意识到——我的理想里，其实不需要我。”
“但我的理想从来不是要守护世界。我只是……”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没有再说下去。
“所以呢，藤丸。你这次回来，只是来看当年那个选择了黑暗的蓝族，现在是什么样子？”
立香把那杯果酒放在桌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她说，“我只知道你就站在这里。”
雾崎没回头。“就这？”
“就这。”
“呵。”他笑了一声，很轻，“你不问问我这四年干了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间民宿？”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他终于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藤丸。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等了四年，要的不是‘你想说的时候会说’这种话。”
你来决定、你随意就好、我无所谓——最开始她以为这些词是在给予尊重，后来觉得那是逃避责任的托词，最后发现，剩下的只有不愿与你分担。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雾崎抿了一下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勾起那种熟悉的、玩味的弧度。
“我要你说‘我不知道’。”
“好吧。”立香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雾崎慢慢直起身，重新靠回窗框：“……你倒是学会了怎么让人无话可说。”
“跟你学的。”
他笑了一声，这次很短，没有声音。
立香低头把墩布拧干。水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些话，得等他哪天自己想说。就像东伯伯举着那筷子菜——不说话，一直等着。
不对，这次不行。
如果在这宏大的世界上，也可以像吃饭一样“等着就好”，那雾里的影子就不会成为东伯伯念念不忘的执念了。
她在迦勒底见过那么多英雄。再看那句“散做满天星”，几乎可以确定了——
“你其实只是想自己成为英雄吧？”她听见自己开口，“不论在谁的眼里，不论这个英雄的概念是什么，都可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雾崎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她：“你……谁允许你妄加揣测的？”
算了算了，后悔也没用，继续怼吧。
“猜对了？”
“妄想症真是一种有趣的病。”
立香没有因为他带刺的话而生气：“毕竟我也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活下去。所以就往‘只是希望自己’的那个方向妄想了。”
“活下去？真是卑微的理想。”
“如果你非要从局外人的视角看，那谁的理想又不卑微呢？”她说，“一句‘你本末倒置了’，几乎可以横扫世间所有执念。”
但真要想放下一个执念，被点出来没有任何用处。不论对错，至少需要一个更想去的方向，才愿意走下去。
她说只为了活下去，是因为那是核心；但她的行动，从来不只是为了活下去。避雨只需要一个房盖，房盖需要柱子，柱子需要墙，墙需要地基。想活下去，先要有一个能活的环境——一群至少不会互相陷害的人，一个能接纳她的文明。
等一下。
她现在在这里，不就是到了初步满足“回到不用做什么也可以活下去”的世界里了吗？
说要把她送回泛人类史，却送回了奥特曼的世界。真的只是疏忽？
迦勒底亚斯说要让她体验失去全部功绩的感受。可把她放在这儿——一个“已经可以活下去”“不必再想迦勒底也没关系”“来之不易的人类世界不能轻易放手”，而且不用担心随泛人类史一起消失的地方。
——但麻里会和泛人类时一起消失。
立香回过神来：“明天……”
“我知道。”
雾崎打断她。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惯常的、玩味的笑容。
“图书馆是吧？好啊。我倒要看看，当‘混沌’再次走进‘知识’的殿堂时，究竟是谁会先发疯。”
看着他肉眼可见地情变化，和那故作温柔地说着带刺的话，立香改了口。
“明天我们去吃海底捞吧。”
雾崎愣在那里。
“先去图书馆，然后再去海底捞，不矛盾。”
不给他再反击的机会。立香说完转身往房间走，到卧室门口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晚安，明天我请。”
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又只剩雾崎一个人，站在窗口，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呵。”
正当他觉得要静下心来了的时候，卧室里传来一声尖叫。
“哎哟！我得个妈呀——这里怎么也这么大灰！搁这睡觉比在马路上睡觉都更容易被灰呛死！雾崎！我们去住旅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