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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还有……想 ...

  •   市重点高中——康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安静地躺在林家那张掉漆的旧餐桌上。昏黄的灯光下,林知唯的手指一遍遍摸着纸上冰凉的烫金校名。
      她猛地将身旁的林知喻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这具单薄的身体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俞……太好了……我的阿俞……” 声音是哽咽的,带着冲破胸膛的骄傲,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针,扎得她心口又甜又疼。
      然而,下一秒,那汹涌的喜悦便被冰冷的现实巨浪狠狠拍碎。学费、住宿费、书本费、生活费……一连串的数字在她脑海里疯狂盘旋、碰撞、膨胀,沉甸甸地压在喉头,几乎让她窒息。
      林知喻敏锐地捕捉到姐姐环抱自己的手臂瞬间的僵硬,以及颈侧那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力压抑的抽气声。胸腔里刚刚升腾起的喜悦泡沫“噗”地破裂,留下冰冷而尖锐的愧疚礁石。
      “姐……” 她微微挣开一点距离,仰起脸,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要不……我不去了?镇上那个离家近,也……”
      “瞎说什么!” 林知唯立刻打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她再次捧住妹妹的脸,少女的肌肤细腻温润,眉眼间依稀有自己的轮廓,却更显精致,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
      她的目光灼灼,像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我们家阿俞这么争气,考上最好的学校,这是天大的好事!姐就是拼了命也供你!听见没?” 她使劲扯开嘴角想笑,想把那股压人的劲儿笑没了,“别说傻话!你得好好飞,飞到姐够不着的好地方去。” 可那笑容太使劲了,在林知喻干干净净的眼睛里,像一张硬贴上去的、快碎掉的面具,边儿上都裂着缝。
      一个月后,初秋的风已带着凉意。林知喻拖着那只半旧、边角磨损的行李箱,站在了市重点高中的校门前。大理石柱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宿舍是四人寝,很崭新。上床下桌,木头架子刷着亮亮的漆。独立的卫生间贴着白瓷砖,干湿分开,还有个小阳台能晾衣服。一切都干净、整齐、亮堂得晃眼,空气里有股新刷的油漆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闻着有点陌生,不像家里那股熟悉的、带着点陈旧木头和烟火气的味儿。
      这明亮宽敞的空间,和家里那个光线昏暗、墙壁斑驳、永远弥漫着廉价油烟和淡淡霉味的小屋子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室友们很快叽叽喳喳聊开了,新款手机、周末去哪家网红店、哪个明星的绯闻……声音又脆又热闹。
      林知喻没吭声,低着头收拾自己那点为数不多的东西。将刚领到的校服叠得板板正正后,塞进属于她的那个散发着新木头味儿的柜子底层。
      笔袋是塑料的,最简单那种,里面几支用旧了的黑笔和一块被磨圆了边的橡皮,这还是姐姐给她买来中考用的。
      那些热闹话,名牌啊、明星啊、买东西啊,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过来。她能听见,但这些她从未听闻过,根本没办法融入,一种深刻的“异类感”如影随形,无声地缠绕着她。
      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家庭背景时——“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呀?”“周末你爸妈来接你吗?”——她只是含糊地“嗯”一声,或者露出一个极浅、几乎看不见的微笑,便迅速低下头,抓起桌上并不需要带走的课本,轻声说:“我去预习一下。” 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让她无所适从的明亮牢笼。

      晚上的校园静下来了,操场空荡荡的,路灯照着。风更凉了,卷着几片早凋的叶子。
      公用电话亭的铁壳子,在路灯底下泛着冷光。林知喻站在边上,吸了口凉气,才过去拿起听筒。
      冰凉的铁疙瘩沉甸甸的。她笨拙地使用着电话机,刷了校园卡,按下那串早已烂熟于心、刻在骨血里的号码。
      短暂的忙音后,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被电流切割过的沙哑和一丝极力掩饰却仍从缝隙中泄露出来的疲惫:“喂?”
      “姐……” 仅仅一个字,林知喻的喉咙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后面所有想倾诉的委屈、不安、陌生环境带来的惶恐,都堵在了那里,只剩下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她其实什么具体的事也没有,只是迫切地需要听到这个声音,确认那个将她从无数个黑暗梦魇中拽出来的锚点,依旧牢牢地系在电话线的另一端,未曾远离。
      嘈杂的背景音顽固地从听筒里钻出来,是单调重复的机器轰鸣?还是街头车流永不停歇的喧嚣?她分辨不清,只觉得姐姐的声音像一根纤细却坚韧无比的蛛丝,是她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唯一能攀附的救命绳索。
      “阿俞?” 林知唯的声音立刻柔软下来,背景的噪音似乎被她用手捂住了话筒,骤然模糊远去,“怎么了?宿舍还习惯吗?晚饭吃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急切地包裹着关切。
      “嗯……习惯。” 林知喻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正常,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轻松,“晚饭吃了。就是……今天数学课讲得特别快,集合好难……有点……有点跟不上。”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依赖和脆弱,“……还有,想你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羽毛拂过,更像一声压抑的叹息,消失在冰冷的听筒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空白让林知喻的心猛地一悬。随即,更温柔、更坚定的声音传来,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傻丫头,才第一天呢。别急,慢慢来,不懂的多问老师,或者记下来,放假回来姐姐陪你琢磨。姐姐在呢,一直都在。”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最朴素的叮咛,却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注入了林知喻被陌生和孤独冻僵的四肢百骸。她贪婪地将听筒更紧地贴在耳朵上,仿佛这样就能离那声音的源头更近一些,哪怕姐姐只是重复着“早点睡”、“盖好被子”、“多喝水”这样最平常不过的话,也足以神奇地抚平她心中因新环境而掀起的惊涛骇浪。这小小的电话亭,在初秋的寒夜里,成了她唯一的精神避难所和维系着生命线的孤岛。

      重点高中的课业,沉得像山一样压下来。林知喻像上了发条,把剩下的那点力气全扔进了书堆和卷子里。
      深夜,宿舍里另外三个早睡熟了,只有她书桌上那盏小充电灯还亮着一点黄豆大的光。她趴在桌上,身子往前探,笔尖在糙纸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响,在夜里特别清楚。手边是姐姐省下钱、跑了好几个书店才买到的数学题集,新书皮底下,里面早让她写得满满当当,全是笔记和演算的草稿。
      困劲儿一阵阵往上顶,眼皮沉得直打架。这时候,她就伸手摸摸书包边挂着的那个洗得发白、毛都塌了的小熊——十岁生日,姐姐在夜市地摊上给她买的。摸着那粗糙劲儿,心里反倒能定下来点,又能打起精神对付下一道题。
      日子在书页翻动和笔尖沙沙声里溜过去。熬了一个月,终于等到月末放假。最后一门考完的铃一响,林知喻头一个冲出教室。她跑得飞快,穿过闹哄哄的走廊和空操场,直奔学校大门。
      老远,她就看见那个身影了。
      林知唯穿了件洗得发灰的旧外套,人看着更单薄了,正踮着脚,在涌出来的人堆里使劲找。目光一对上那个跑过来的影子,她脸上“唰”地就亮了,那点累好像一下子被光冲没了。她张开胳膊。
      “姐——!” 林知喻像颗炮弹,狠狠砸进姐姐张开的怀里。劲儿太大,撞得林知唯晃了一下才站稳。
      林知喻两只胳膊死死箍住姐姐的腰,脸埋进那带着肥皂味儿和一丝机油味的脖子窝里,使劲吸着这让她鼻子发酸的熟悉味道。那些憋着的委屈、累、装出来的硬气,全塌了,只剩下失而复得似的依赖。
      “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闷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热气喷在姐姐脖子上。
      林知唯的心一下子被这滚烫的依赖塞满了,软得发酸。她也紧紧抱着妹妹,下巴蹭蹭妹妹软乎乎的头发顶:“姐也想阿俞,天天想。” 她抱着怀里这热乎乎的小身子,像抱着自己丢了的半条命。
      短短两天假,金贵得像沙子从指头缝里漏。林知喻恨不得一分一秒都粘在姐姐身上,像个小尾巴。姐姐做饭,她就帮着洗菜;姐姐收拾屋子,她就在后头递抹布;姐姐坐在灯下算那本永远不够数的账,她就搬个小凳子坐边上,安安静静看书,偶尔偷偷抬眼,描着灯光底下姐姐有点累的侧脸。只有挨着姐姐,她才能踏实,才能把在学校绷得死紧的那根弦松一松。
      可水面底下,总有东西在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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