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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姐姐,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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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的,阿俞,没事的..."林知唯将瘦小的妹妹紧紧搂在怀里,她能感觉到林知喻单薄的肩膀在自己掌下不住地颤抖。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温热的,又很快变得冰凉。
她抬头看向那个倚墙而坐的男人,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铁锈味:"爸!你还想怎样?一定要家破人亡你才满意吗?"
中年男人手里的啤酒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姐妹俩:"家破人亡?这个家早就被这个扫把星毁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林知喻的手指不住发抖,"要是没有她...我的知知就不会……知知啊……"最后几个字化作一声呜咽,随着摔门的巨响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姐姐,血……"林知喻突然抬起头,小小的手指触碰着林知唯的额角。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看见暗红的液体正顺着姐姐的发丝蜿蜒而下,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林知唯随手抓起桌上的纸巾,胡乱抹了两下:"看,没事了。"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却发现妹妹的眼睛里盛满了自己从未见过的恐惧。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紧,连忙抱起轻得像片羽毛的林知喻:"走,姐姐哄你睡觉。"
等妹妹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林知唯才蹑手蹑脚地离开床铺。她熟练地从电视机柜下取出药箱,却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愣住了。
额角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更让她心惊的是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正值十八岁最好的年纪,眼里却沉淀着四十岁的疲惫。
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她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眼前的镜子。
扫把星吗?如果没有阿俞,我现在过得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也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呜哇——呜哇——”
婴儿的啼哭声刺破产房外的寂静。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一位护士抱着襁褓走出,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恭喜,是个健康的女孩。”
男人踉跄着冲上前,胡茬凌乱的脸凑近婴儿,颤抖的手指想要触碰,却又缩回。他咧开嘴,声音沙哑而柔软:“囡囡,我是爸爸哦……”
然而,手术室内却是一片混乱。
“血压骤降!血氧掉到70!”
“止血钳!快!”
“纱布!再拿纱布!”
主刀医生的声音紧绷,手术灯下,他的额头渗满汗珠,手套上沾满鲜血。
心电监护仪的尖啸猝然划破空气——
“哔——”
一条直线。
女人的手从手术台边缘滑落,指尖还残留着用力抓握的痕迹。
白布缓缓盖上她的脸。
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向男人,声音低沉:“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男人的瞳孔骤然紧缩。“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没听懂。
医生沉默。
下一秒,男人猛地揪住医生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你把我的知知怎么了?”他的声音撕裂般嘶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哀嚎。
医生没有挣扎,只是重复:“……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她活过来!把她还给我!”男人崩溃地嘶吼,眼泪和唾沫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
走廊的长椅上,五岁的林知唯呆坐着,怀里抱着妈妈今天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个玻璃水晶球,球里是飘雪的童话小镇。
而现在,它碎了。
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她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锋利的边缘割破她的掌心,血珠渗出,但她感觉不到疼。
男人的目光猛地转向护士怀里的婴儿,那孩子仍在啼哭,声音尖锐刺耳。
他的眼神从茫然,到憎恨,再到扭曲的疯狂。
“扫把星……”他咬牙切齿,声音低得可怕,“你就是个扫把星!”
“是你害死了她!”
他的咆哮在走廊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诅咒般烙印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扫把星。
扫把星。
扫把星……
“呼啊。”林知唯将头抬了起来,水珠顺着下颚滑下,她不断喘着粗气。
冷静过后,她收拾了满屋子狼藉后,便回到了卧室。一旁的小人往自己身上拱了拱,林知唯顺手地将妹妹裹在怀里。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林知唯的眼睛上,她揉了揉眼睛,将胳膊往旁边摸了摸。
她迅速坐了起来,阿俞呢?她拿起了一旁的手机,打开一看,9:05。
怎么睡了这么久……她理了理头发,走出房门,看着餐桌上留下的便签。
“姐姐,早上看你没醒来,我先去上学了,锅里给你煮的鸡蛋汤记着热热喝了。——爱你的阿俞。”
嘶……又做梦了,林知唯将便签撕了下来,放进了一旁的抽屉里。里面已经放满了林知喻写过的便签。
林知唯稍稍收拾了一下,便去往上班的地方,那是一个流水线,没有空调,只有头上那摇摇欲坠的风扇,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拿着六十块的工资。
“你怎么办事的,迟到了两个小时,不想干就滚蛋!”厂长看到姗姗来迟的林知唯,痛骂了两句,便离开了。
林知唯来到了自己的工位,一旁的中年妇女瞥了一眼在外面打电话的厂长,低声说道:“今天早上发现有批货不能准时交货,被上头骂了一顿,这不,气就撒我们身上了。算了,今天发工资,回家带妹妹好好吃一顿。”
“诶,小林,我听说康城街最近开了一家烤肉店,听说口碑很好,可以带着你妹妹去看看。”对面一工友说道。
林知唯由于年龄较小,周围同事也看着她可怜,偶尔会关心几句。
厂长也知道她们家的情况,看着可怜,便同意她每天五点就可以下班回家。可是今天,厂长实在太气,便把林知唯留到了晚上八点。
此时放学回到家的林知喻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木制相框,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照片里,年轻的父母站在阳光下,父亲的手臂环着母亲的肩膀,而年幼的林知唯被妈妈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没有她。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出生。
而现在,再也没有机会拍全家福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照片上林知唯的脸,指尖在玻璃表面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回来了。”林知唯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依然温柔。
林知喻慌忙合上抽屉,假装埋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停顿太久,洇开一小团墨迹。
“阿俞,饭吃了吗?”林知唯靠在书房门框上,袖口还沾着一点机油的污渍,“今天公司有点事,回来晚了。”
她从来没有告诉妹妹,所谓的“公司”,其实是嘈杂的流水线车间。
话音刚落,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清晰的——
“咕——”
林知喻的肚子出卖了她。
林知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眼角微微下弯,像盛着细碎的光。她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发丝从指缝间溜过,柔软得像小猫的绒毛。
“走,姐姐带你吃饭去。”
林知喻仰起头,椅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后倾。灯光从头顶洒落,勾勒出林知唯清晰的侧脸线条——她的下颌骨像一笔勾勒出的水墨画,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镇上的人都说,林家的姐姐,生得真标致。
“姐姐。”林知喻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林知唯弯腰凑近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肥皂香。她故意用指尖卷起妹妹的一缕头发,轻轻拽了拽:“阿俞,我们是一家人啊。”她的声音低柔,却坚定,“我不在你身边,谁在你身边?”
“走吧,带你去吃烤肉。”
林知喻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来。她抓住姐姐的手腕,掌心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下微微凸起的骨节。
“可是……烤肉很贵吧?”
林知唯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三张折痕明显的百元纸币——那是她这一周的全部工资。每天十二个小时站在流水线前,重复着机械的动作,直到手指发僵。昨天去银行取钱时,柜员还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因为她满手的茧子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她低头看着妹妹,忽然笑起来,眼角弯成温柔的弧度:“因为阿俞太可爱了。”她伸手刮了下林知喻的鼻梁,指尖有些粗糙,“姐姐都要心动了,这是奖励,小蛊精。”
林知喻整张脸瞬间涨红,慌忙用手捂住,却又从指缝间偷看姐姐。
“那……”她小声问,眼睛湿漉漉的,“姐姐喜欢我吗?”
林知唯直起身,逆光中她的轮廓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她一把将妹妹从椅子上拉起来,顺手拎过挂在椅背的外套。
“喜欢啊。”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毋庸置疑的事,“我们家阿俞这么可爱,谁会不喜欢?”
林知喻低头穿鞋,没让姐姐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姐姐,我也最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