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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寒衣节 送她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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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晚书搬家的第二天,是寒衣节。
这一天,整个『余生殡葬』店里都分外忙碌,吕诚、陈雨鹏、叶晓白几个兄弟,都来了。
上午跟着余北星给客户迁坟,下午还有个郊外的大型祭祀仪式。
天不亮时分,唐晚书也早早地到了店里,帮忙清点物资道具,核对流程吉时。
今天上午,他们一共要迁三座坟,不算多,更多的客户已经在寒衣节前,余北星给择日迁完了。
这是唐晚书第一次参加迁坟仪式。
与先前的下葬、合葬并骨相比,隆重程度不相上下。
只是不用再开灵车,余北星一辆小轿车、叶晓白、吕诚、陈雨鹏各开一辆,载着家属,直奔凌朔市郊。
唐晚书依旧坐小余老板的头车副驾。
第一份骨灰位于凌朔西郊,20公里外的荒野山头,是太爷爷辈的老坟。
今年,后世子孙在别处山,给买了墓地。
昨夜,吕诚和叶晓白两个,已经跟家属提前点香行礼,打开了墓穴。
今天余北星带车队浩浩荡荡,算是正式接老祖宗搬家。
凌晨的凌朔,已经有零下十几度。
唐晚书穿着小余老板给买的白色厚羽绒服,安然静立于苍凉天幕之下,荒草积雪里。
待到第一缕天光刺破黎明,主持人陈雨鹏带领家属,朝荒冢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按照凌朔当地风俗,骨灰盒不能见太阳,即便这个点,天色还半黑着,吕诚和叶晓白两个,也撑开黑伞,将整个墓穴遮蔽得严严实实。
余北星俯身,亲自去抱一个个骨灰盒。
昨天飘了些雨夹雪,夜里的温度一降,地面结了一层湿滑的薄冰。
小余老板穿工装裤、运动鞋,俯身将袖子挽到胳膊肘,半个身子探进土坑里,先是轻触了触几个经年累月的骨灰盒。
意料之中,木头有些松散腐朽了。
于是他转身,接过陈雨鹏默契递上来的黄布,用那黄布包裹着,小心地将骨灰盒,一个一个从荒冢里抱出。
彼时黎明将至,天光渐白。
有荒草间的雨露,混着泥土,落在他肌肉线条流畅而完美的小臂,又顺着手肘一滴滴滑落。
初升的天光,映着青年眉目立体而凝重的侧影,宛若这荒野苍原之中的顽金,几经风雪,孑然独立于这边关漫山的风雪里、顽石沙尘里、泥里、土里。
迁坟的队伍由西郊荒冢启程,每辆车的后视镜上,都绑了大红花。
40分钟后,车队行至别处山脚下时,天色已然大亮,鎏金色瀑布般的朝霞倾泻而下,光芒万丈。
上午8点半,余北星团队完成了第一份迁坟仪式,给客户的老祖宗们,换了新的骨灰盒、上了香、烧了纸,安葬于别处山上新买的墓地。
接下来的两份,都是别处山公墓内迁葬,从后山到前山,从小墓到大墓,相对省时省力。
小余老板踩着吉时,于上午11点半之前,顺利完成。
唐晚书没有太多的任务,帮着递递陪葬品,给烧纸的家属带带路,递个火,前山后山地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竟也没觉着冷。
送走最后一批家属时,她回望了一眼别处山上,漫山遍野的花海。
凌朔当地人重视殡葬文化,清明、中元、寒衣、以及春节,都是祭扫的大日子,家家户户流行比拼。
看谁家的红花大、谁家的祭品更丰盛、谁家的绢花更鲜艳……子子孙孙恨不能在人前身后,都争这一口气。
中午时分,唐晚书跟着余北星,到山脚下的南门服务大厅,帮几个在外地的家属,办理管理费代缴服务。
趁着小余老板在人工窗口排队时,唐晚书于大厅里四处逛逛。
别处山南门服务大厅,是整个公墓里规模最大、设施最为齐全的一个:
有豪华的贵宾休息区、零食茶水自助区、以及殡葬用品陈列区。
唐晚书站在大厅中央,出神地仰望上空的电子显示屏。
当下,大屏幕上循环播放展示的,是各类规格的墓碑报价。
大部分位于最新开发的山顶区,价格从几千,到十几万不等,其中最贵、最豪华的要接近二十万。
确实比凌朔当地房价要高。
唐晚书将墓碑区域与价格,一一记在了心里。
服务大厅东侧,还有一处『别处山公墓』大型3D全景模型展台,做得十分精细。
每一处墓区、位置、绿化、河流,按比例缩放,跟楼盘一样。
唐晚书又去到展台前,看了一会,甚至没留意到余北星什么时候办完手续,过来了。
小余老板也不催促,而是同样双手撑着玻璃展台,一同观看。
那股认真劲儿,跟看新楼盘似的。
唐晚书没有抬头,却于片刻之后,用纤长的指尖比划着展台东南角,最偏远、地势最平坦的区域,浅浅地开口:
“我姥姥、姥爷在这。”
而后,她又指了指展台正中央,最新开发、依山傍水、地势风貌最好的几处墓区:
“我打算将来给他们迁到这边,或者这儿、这里也行。”
她姥姥、姥爷的墓地买的早,是二十几年前,『别处山公墓』当中,最便宜的一块,当时只花了几千块钱。
墓穴十分狭小,两个骨灰盒甚至不能并排摆放,只能一上一下。
而今,她出来工作多年,挣了钱,这别处山上最贵的墓地,对她而言也不算什么。
“走,看看去。”余北星利落开口,紧接着转身出了大厅。
唐晚书微怔片刻,跟了上去。
服务大厅外面,有往返于山间各个墓区的摆渡车。
是那种旅游区常见的敞篷观光车,如今天冷了,外面加装了个严实的透明防风帘,里面是暖和的。
车旁,负责接送往来宾客的工作人员小哥,一眼认出了余北星,离着大老远打招呼:
“嗨,北哥!带人看墓吗?上哪啊?”
余北星在这一行里小有名气,公墓、殡仪馆、太平间……各个业务线上的人,都认识他。
余北星点点头,掀开透明的防风帘,先护着唐晚书上了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嗯,看看方晴园、福泽园、锦瑟园,还有……福寿园吧。”
“好嘞!都是新开的豪华园区,您二位坐稳喽!”
摆渡车司机小哥热情得很,一脚油门,突突突———
看上去旧了吧唧的小金属观光车,马力十足,嗖地一下开走了。
时值正午,艳阳高照,山顶上不算冷,唐晚书和余北星从方晴园下车,一处一处园区地看,一片一片山头地逛,一连看了两座山头、五个墓区。
大理石精雕细琢的石碑,黑的白的、正方长方、扇形的、圆拱的、镂空雕花的……
一座座恢宏庄严、精美气派,位置也都依山傍水、像豪宅。
『别处山公墓』有两种销售人员,一种是全职的合同工,有业绩压力。
另一种是像吕诚那般,行业相关的外包人员,没KPI要求,也没底薪,卖一单算一单。
余北星偶尔也卖,丧葬一条龙,顺手的事儿。
唐晚书一处一处地看,将几所心仪的新碑,一一拍照留存。
远处的山头,一处恢宏壮观的家族式墓地,不经意间入了她的镜头。
汉白玉雕花的围栏,围栏里依稀可见几座高耸的墓碑,宛若别墅庭院。
是整个『别处山公墓』最顶配的档次。
刚才乘观光车行驶于山间,唐晚书就看到了几处这样的家族式墓地。
当时心想,还别说,真阔气,边境小城地广人稀,连墓地都能建成大别墅的模样。
此刻,她放下镜头望了望,又拿起镜头当望远镜,再看了看。
小余老板伸手指了指,答得轻描淡写:
“我爷爷埋在那。”
唐晚书诧异地眺望了片刻,又扭头看了看身边的人:
“一整片都是你家的?”
“嗯。”
她们大都市里的年轻人,喜欢晒豪宅、晒豪车、晒名表,凌朔人可不一样。
凌朔人,晒祖坟。
小余老板随口补充了句:
“我爷爷和我太爷、太奶埋在这,将来我奶奶也会埋在这,我可能……也埋在这。”
唐晚书忽而抬眸,对上眼前人一对黑曜石般,深邃而平静的目光。
当天午后,她跟着余北星、吕诚、陈雨鹏、叶晓白几个返回市区,吃了个简餐,下午还有一项重要任务:
寒衣节大祭祀。
每年寒衣节,余北星都能接着许多祭扫订单。
少量的散户大多安排在节前一两个星期,代祭扫的祭扫了,代烧元宝的也都烧了。
等到寒衣节正日子,是大客户的大场面。
由卡车盛装、数以万计的金元宝、一人高的纸别墅、纸车纸马、金山银山、黄金小汽车……
一份份,一家家,于凌朔市北三十公里外,一处烂尾工程的高架桥尽头,摆了开来。
唐晚书帮忙卸货、布置。
将『沈莹鲜花』店里赞助的花篮、花束也在元宝堆外圈,摆成了圈圈儿。
搭配得规规整整,拍起来格外出片。
陈雨鹏在鼓捣无人机。
吕诚也从车斗里,一个个往外扛消防设备,防风的、放火的,一应俱全。
叶晓白是跑『凌朔-冷川口』路线的网红导游,有自己的自媒体账号,以及一定量的粉丝基础,当下也架起了多个机位,准备开直播。
干活时,唐晚书听吕诚说,每年清明、中元、寒衣,三个大节日,他们都会在这块固定的烂尾高架桥上,做大型祭祀。
说话间,陈雨鹏也凑上来,神神秘秘地告诉她:
“就咱店对面那『凌云路派出所』,江所长批的场地,别的殡葬店不行,就咱这一家行。别家要是整这么大,那叫搞封建迷信,咱这叫,弘扬民俗文化……我北哥,黑白两道,关系可硬了。”
言罢,啪的一下,余北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拿棒球帽朝着他们大鹏脑袋顶上,那斗志昂扬的朝天辫,轻飘飘地来了一下。
又背后蛐蛐他!
祭祀于下午四点半,临近黄昏、昼夜交替时分开始。
陈雨鹏依旧做主持人,点上头香,依次念诵了给各家亡人的送钱表文。
余北星一份一份点火——
这一场寒衣节大祭祀,相当于一个多机位拍摄、外带航拍的大型代烧现场。
不多时,十几份金山银山、金元宝、大别墅,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映着雪落时分,逐渐西沉的斜阳,以及那黄叶落尽,徒留一根根,一排排,高耸入天际的白桦树干,有种肆虐的荒芜。
祭祀过程用不着唐晚书,于是她便退到一旁站着,望大火之下的袅袅青烟,看公路两旁的积雪,于沸腾的空气中,一点点地融化。
于熊熊燃烧的火光中,她忽而想起,就在前几日的一个午后,她听谷奶奶讲阿加莎作品。
当时正讲到《死亡终局》这一部时,她想了想,问:
“奶奶,您说人什么时候,才会如常地看待死亡?就像看着……锅里的菜、手边的茶、桌上的书一样?”
当时,谷奶奶几乎是没有犹豫,乐呵呵地笑答:
“大概是身边熟悉的人,慢慢地都死了……”
火光冲天,有烟熏入眼,呛得唐晚书眼角发酸,有些咳嗽。
余北星过来了,不知从哪拿了个夏天用的手持电动小风扇,天蓝色的,还挺好看,呼呼呼地吹风。
风不大,也勉强能把她周围的浓烟,吹散一些。
吹了一会,余北星将小风扇递给她,让她去车里歇着。
沈莹在车上。
沈莹本不用来,今天她儿子张路,在盲人按摩店当学徒休班,在家看店。
是以她没什么事,拉了一车鲜花,帮忙来了。
唐晚书也没推辞,到车上跟沈莹一块坐着。
沈莹扎了根麻花辫,抱着个毛线团,正在车里织毛线娃娃。
与凌朔本地豪爽干练、擅长做生意的女人不同,沈莹心性柔软,没什么经商头脑。
开着个生意平平的花店,拉扯个残疾儿子,要不是近几年,花店得余北星扶持,外加她二哥二嫂在经济上时而帮衬着些,多半店早就开不下去了。
但沈莹心灵手巧,心思单纯,平时做做手工、插插花,遇到伤心事就哭一场,过去了就继续养家糊口带孩子,这些年来,日子倒也过得岁月静好。
唐晚书跟沈莹合得来,一同坐在车上,听沈莹说了说张路的工作,也说了说在铁路局工作、常年出差的二哥,继而又念叨起发小杨清。
说杨婶快到七七了,汪大爷也快到五七了,寻思着到时候,跟她二嫂一块,烧点纸。
今天是寒衣节,沈家二嫂何芳华,又去真武庙做义工了,听说庙里有大型超度法会。
晚上七点半,祭祀仪式完成,一座座金山银山,于翻滚的火光之中,化为灰烬。
唐晚书和沈莹下了车,跟大家一块打扫现场。
余北星、吕诚负责专业灭火,陈雨鹏收拾拍摄器材、唐晚书就跟叶晓白、沈莹,一同将地上的灰烬打扫清理,收拾装车,又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还剩余一些装饰用花,白菊花、黄菊花、向日葵、百合花……
唐晚书捡了七八支。
虽然花朵被烟熏火燎,有些枯萎,但挑选挑选、修剪修剪,还能用。
她打算带回家插瓶,装饰她搬的新房。
她对这套房子很满意,吕诚这次没坑她。
一如对方所言,新房、新小区、大三居、落地窗、空旷整洁,隔音好。
小区里的邻居们,电梯里上上下下,买菜上班,也都比较有活人感。
唐晚书刚捡了几支勉强完好的白菊花、百合花,准备在灰烬堆外围,再挑几束小雏菊。
对面余北星擦了擦手,大步走向沈莹:
“姐,车上还有新花么?”
“有啊,后备箱里,你自己挑去。”
沈莹正忙着分装清理现场的垃圾袋,腾不出空来,随手将车钥匙递给了对方:
“还有好几束呢,有那香槟玫瑰、紫罗兰、碎冰蓝啥的,都是色儿特别新鲜的,我就没往那菊花那里面放,看着不和谐。”
余北星拿了钥匙,开了后备箱,果然看见还剩下三五种,成捆的新鲜花束:
小余老板仔细挑了几支,搭配了一下,也算错落有致。
手边没有专业的包装工具,就用塑料绳,简单一捆,扎成了一小束,转身大步返回现场,递给唐晚书。
几十步开外的沈莹,用戴着套袖的羽绒服袖口,理了理挡眼睛的头发梢:
而后,一点点瞪大了双眸,不由得小声地碎碎念:
“哎呀妈呀,你送人啊,这咋不说呢?回头上我店里,给小晚晚挑点好的啊……这孩子……”
皱眉间,沈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车:
“诶呀,后备箱都不知道给我关……”
新鲜的花束于无风的夜色中,含苞待放,没烤着也没冻着。
小余老板随手搭配的那几下,审美在线。
唐晚书接过了花。
余北星笑了,一对繁星夜色下,黑曜石般的眸子亮闪闪,笑得痞坏痞坏,不像个好人。
唐晚书也不知道对方在笑什么。
直到片刻的对视之后,对方伸手,把她额前发梢上,一枚茉莉花瓣大小的碎纸屑,摘了下来。
掌心一摊,飘在了夜风里。
是黄纸焚烧过后的余烬。
唐晚书一对明眸闪了几闪,下意识地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满手灰。
她立即将手机屏幕当作镜子,对着一看——
天,她满身满头的碎纸屑,整个人灰扑扑的,连脸上的妆容都花了。
反观余北星,一张俊脸干干净净,也不知道是不是头发短的缘故,头上、脸上都没挂灰,也没挂纸屑。
野了吧唧的青年笑了笑,转身就往自己的车旁走。
紧接着,开车门,从里面拿了块湿毛巾,随手将脸和脑袋,都抹了一把。
哦,唐晚书看明白了:
怪不得,人家赶着擦呢。
颜值最顶殡葬师,还是挺会装酷耍帅,挺顾及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