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明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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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存有没有想起谢陆尧，谢陆尧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为了身边这个姓江的家伙，那可真是一夜未眠。
他翻来覆去的做梦，各色各样、光怪陆离的美梦与噩梦——
从江存的身上传来安神药淡淡的清苦，丝丝缕缕，却偏偏没能镇住谢陆尧的梦魇。
但对江存来说，他未免睡得太好了一些。
他睡得太沉，所以头一歪、撞在谢陆尧的胳膊上都未察觉。待到谢陆尧终于熬不住，拍拍他的脑袋把他晃醒，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换言之……
上学堂，要来不及。
失眠了整宿的谢大公子，顶着乌青的眼圈都要看他笑话。谢陆尧一面笑、一面亲自从下人手里取了外衣，披到江存的身上。
“去了书院，你代表的可是我的面子。”
谢陆尧一面把系带系紧、打个花里胡哨的结，一面不知厌烦的叮嘱：
“……不许给我丢人，听见没有？”
江存睁着两只懵懂的眼睛，也不知道听清了几个字。最后，只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好了”！谢陆尧放心、满意的拍拍他，一把把人丢出去：
“——去！给你的爷挣点儿面子回来，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但是听见了又有什么用？
由于姓谢的非要在上学的第一天打扮他，江存第一天就迟到了。
还好，老先生本就对他无甚期望。毕竟这人是谢陆尧软磨硬泡塞进来，说什么，“好歹能给先生洗衣打扫”……
于是乎，吃简简单单一顿手心板子，就算完结了事。
然而陈夫子虽看着是一名文弱书生，但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力气，三记戒尺下去，江存的手心肿得比发糕更高。
好在也不只是他倒霉：一并挨罚的，还有几位少爷的书童。
犯了错的少爷们只需要罚抄便好，挨打这样的皮肉之苦，让底下人去受。
陈老夫子阴着脸，一通板子打完，拂袖便走。他留下的功课是抄书，不抄完便不许走。
初来乍到，江存低着头，不敢明目张胆的打量四周。他佯装认真的描着红，实际上，他悄悄的观望着这些世家少爷。
坐前边的是好学生，连带着书童的日子也好过……坐中间些的，是谢陆尧的堂弟，谢府里嫡系的二少爷谢宜……再后边的，那就是夫子也管不了的顽皮孩子。
可怜那小公子身边的胖书童，还好他身上肉多、不怕被先生揍……
江存张望了这么一圈，把书堂里的这些人划了几派，情况了然于胸。
虽说不见得有什么用，但至少让他对谢府的了解更多一些。
就譬如，有了这伙人珠玉在前，他觉着谢陆尧也顺眼了起来。
回到谢府时，天色已经大暗。原来是因为夫子虽然说着“不管”，可实际上还是将他留了堂。
夫子说他写的那两张字不合格，要他重写。
他倒是不看看自己把江存打成了什么样：江存的手心肿得厉害，连笔都握不住。可老夫子一向是不讲理的，不得已，江存只得认命，老老实实重新写过。
夫子清贫，家中若无大事，一律只喝稀饭。
虽然分了他一碗，但半大小子吃这么些清汤寡水的米粒哪够？
回到谢陆尧的院子里时，江存饿得前胸贴后背。当然，他也不必去问管事有没有替他留饭——
答案只会是“无”。
或许有婢女好心一些，愿意拿自己私下买的糕饼施舍他一口，可江存也不想欠下她们的人情。院子里人多口杂，他最怕给好心待他的人添乱。
何况，他对有些事情，也并非一无所知：
谢陆尧对他那么好……这些事，落在旁人眼里，难免叫他们心里不平。
毕竟，凭什么呢？
大家都是下人……分起先来后到，江存还是还来的新人呢！可凭什么公子单单高看他一眼？为什么各种各样的好事，谢陆尧都紧着他来？
如今，谢陆尧甚至都把人送进了书堂里去——这像话吗？哪有这样的道理！
大家都是佣人，他江存又有哪里格外特别一些？
若说有……
有也落在他的那张脸上。这小子，漂亮的跟丫头似的。
长得漂亮，自然是一件好事。这不？公子这就看上他啦！
闲言碎语，吹不进谢陆尧的耳朵，却总能飘进江存的身边。
一来，江存本就异常敏锐；二来，那些人说这些话，可从不需要顾忌一个卖身为奴的小子……
“他长的漂亮……所以呢？”
所以啊……
所以，公子把他当“那种”玩意。
给他吃穿、供他读书——不过是纨绔们打扮斗鸡与走狗的新花样而已！若是江存真读出些名堂，谢陆尧见了人面上也有光；若是江存读不出来，也不要紧……
毕竟，大公子让他读书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乐子事。
不是吗？
饥饿的时候，人反倒比往常很清醒。
江存一面忍受着腹中隐隐的疼痛，一面抬起头、盯着从窗纸上透出的微微亮光。
在面见谢陆尧之前……所幸，他还有短暂的间隙，好让自己喘一口气。
他要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无关那些人的话。说到底，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江存咬了咬唇：
他想说，他其实一点儿也不在意……可是，会有人相信么？
有没有，这些其实都不要紧。他提了提嘴角，对自己露出个有些冷漠的笑——这些话，他听过何止一次？事到如今，竟然还会为它们感到困扰……
就算像那些人说的那样，谢陆尧待他好，是另有所图——
可是，那又怎样？
江存自嘲的摇了摇头：要知道他生在那种地方……男人的“好心”，他旁观过无数次。
若是猜不到那些人的猜测，他未免活得太天真。
可即便如此，那又怎样？那些人的玩味目光，难道真能动摇他的心思……
哈。
想到这一切，江存差点儿不受控制地冷笑出声：他居然会为那些人怎么想而难过！说到底，他何必在乎那些人的想法？
他理应扪心自问……
说实话：
从最初的那一刻起，他不就已经想好了吗？
还给他——
给他想要的一切，不论是什么。
既然如此，若谢陆尧真对他有什么肖想……
他接受，然后满足谢陆尧便是。
为什么？
因为欠他的。
答案如此简单，简单到江存不由得落寞的撇下嘴角。他想笑，然而皱着眉头时僵硬的面颊还是让他维持了那副愁云惨淡的样子。
他不在乎——
江存想，他什么都不在乎。不管谢陆尧想要做什么、又已经做了什么，他都不在乎——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迟疑着、抗拒着走近那间点了灯盏的小屋？他在害怕什么？他又在逃避着什么？
他麻木的揭开门帘，又麻木的跨过门槛。晨昏定省，例行公事：
“公子，我回来了——”
“啊，你回来了！”
那热情的声音打断了他，坐在桌边的人放下手里的书册，冲他招了招手。
在谢陆尧的面前，小桌上盛着四味瓜果点心。虽然看着朴素简单，但一眼便能瞧出来，这是为谁而留……
江存的心意，忽的动了一动。
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不解的抬头，于慌乱中对上谢陆尧诚挚的目光：
“我想你一定饿了，这里有黑洋酥和蜂蜜茶，你吃了这些，再去休息吧？”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明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