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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小楼没有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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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开幕就是一个长镜头,跟随主人公阿叶的脚步,在昏暗的小巷中穿行。四周是暧昧而危险的红色霓虹灯,喧闹的廉价电子音乐在耳膜轰鸣,宣泄无用的愤怒。
阿叶越过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吸烟玩闹的青年男女,走出巷尾,眼前是一片空旷黝黑的小树林,左侧生锈的铁牌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玫瑰公园。
玫瑰公园没有玫瑰,只有寻欢作乐的年轻人。走进公园前,他们可能是人模人样的社会人士,热情开朗的大学生,还有白日辛勤劳作的工人……在浓密的树丛中,所有人脱下面具,尽情狂欢,宣泄不为大众所容的绮念。
阿叶不是第一次来公园里找乐子,不过也有好一阵子没来报道了。相同境遇的男人们窝在树林最深处,谈天说地,谁和谁对上眼了,便默契地前后脚离开,转移阵地。
今夜的玫瑰公园稍显寂寥,兴许是气温的骤降令人不愿出门,而这种人不包括阿叶。他刚刚忙完手头的项目,揉搓被刺骨冷风刮得生疼的手,低着头,行色匆匆地前往“老地方”。
阿叶来得晚了些,有不少人已经找到伴儿,离开公园。他暗自懊恼,要不是为了处理余下的工作,拖住脚步……看样子,今晚很可能要无功而返。
脚步踌躇,阿叶悄悄扫过一眼在场的其他人:这个太老,那个太丑,还有一个不认识的新人。他无声叹息,正打算原路折返,身后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这么快就走了?”
阿叶回过头,发觉同他说话的是新来的年轻男人,二人似乎年纪相仿。他勉强勾起嘴角:“……是啊,今晚太冷了。”阿叶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尤其是关乎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来这里几乎只找相熟的人。
“我们可以找个地方休息,一起取暖。”男人嗤笑,显然识破了阿叶胡乱扯的借口,硬是装作没听见,坚持不懈地发出邀请。
阿叶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愣是没法说出口。借着年久失修忽闪不停的老路灯,他看清那人的模样——高大的身材,健壮的腰背,浓密杂乱的黑发,还有额下粗黑的眉毛,弧度恰好的鹰钩鼻,半歪不歪的厚唇……这个男人长得不赖,就是带了些不好惹的痞气。
“去哪?你带路?”阿叶的肺深吸吸一口冷气,本要离开的脚步钉在原地,忐忑地接受对方的邀约。
黑幕转场,一片漆黑中,只能听见凌乱的脚步声,灼热的喘//息。“啪”的一声,旅店房间里小小的灯泡亮起,两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正在急切地拥吻、抚摸,再齐齐倒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
荧幕上男人间亲热的场景对李泱来说,还是多少超过了他当前能接受的范围,即刻摸出操控的平板,点击暂停。
丢到一边的手机赶巧发出震动提示音,李泱暂时得以从电影中旖旎的氛围中脱身。他打开手机,上面赫然是来自徐清泽的微信信息:
【徐清泽:你在哪里?】
李泱以为他有什么事,倏地站起身,手上还在打字回复:
【李泱:我在影厅,是有什么事吗?】
弹窗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李泱耐心地等待徐清泽的下一步指示。过了一阵,最底下跳出新的短信:
【徐清泽:我中午和其他人吃饭,你自己解决。】
【徐清泽:我出去了,你继续看电影吧。】
很奇怪,非常奇怪,徐清泽今天和颜悦色的程度已经超出正常值,他到底怎么了?这个问题在吃早餐时,李泱就想问出口,总感觉徐清泽私底下有其他想法。
李泱在聊天框输入几个字,很快又全部删除。关于徐清泽的异常,他还是多观望一会儿比较好,以免自己自作多情,说错话,徒惹对方不快。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把这件事暂时抛之脑后,将手机熄屏,正对荧幕上暂停的画面,重新按下播放键。
阿叶和陌生男人皆是□□焚身,粗暴地撕扯彼此的衣物,甩得四处都是……没过多久,他们变成赤身裸体,四目相对的状态。羞涩后知后觉追上阿叶混乱的思绪,他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避免与覆于身体之上的男人对视。
“……你叫什么?”阿叶声如蚊蝇,话语都要淹没在空气中。他如同被蛊惑一般,直接跟这男人走了,甚至忘记问他的名字。
男人顿了顿,吐出一个含混不清的昵称:“柳四。”这是来玫瑰公园的人都默认的规则,不告知他人自己的真实姓名。
阿叶礼尚往来,张嘴打算自我介绍,却被柳四打断:“我知道你叫阿叶。”
“哦,哦……”阿叶没反应过来,机械木讷地应答,他的感官已然过载,大脑在欲望与理智之间撕扯。
“闲话少说。”柳四也好不到哪里去,急吼吼地要去亲阿叶。
阿叶识趣地闭上嘴,略显僵硬地配合柳四不够温柔的动作,眉心因痛楚而揉成一团,下一刻又骤然舒解。
导演的镜头选择聚焦在两位男主的表情,和双方肢体上的互动,在营造艺术氛围感下功夫,观感比李泱想象中要好不少。
电影里,柳四舒畅地喟叹。对比鲜明的是惨兮兮的阿叶,眼含热泪,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柳四坐在床头吸烟,一根烟结束后,他嬉皮笑脸地俯身关心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阿叶:“怎么样,暖起来了没?”
阿叶艰难地抬手,捂住发红的面庞,咕哝道:“你太过分了……”
柳四爽朗大笑,狡黠地眨眨眼,轻轻挪开阿叶盖在眼上的手臂:“我再怎么过分,你也没喊/停/啊。”说着,他在阿叶的眼角处印下一个香烟味的吻。
荧幕前的李泱如坐针毡,说实话,纯粹的那种戏份他还能保持镇定地观看,反倒对着二人结束后的温存戏码,李泱起了一手鸡皮疙瘩。
李泱抖抖身子,恨不得甩走浑身过电般的酥麻感。他重新将目光锁定在屏幕上,聚精会神地观看。
正如柳四调侃的那样,他和柳四的性///事挺愉快,阿叶起了持续发展的心思。他舔了舔起皮的唇瓣,说:“你还会来玫瑰公园吗?”
阿叶在人情世故一道总显得生硬,碰上柳四这种有话直说又不会刺耳的主儿,段位差别太大:“你想我来吗?”柳四一面说,不老实的手还在阿叶光洁的肌肤上来回拂过。
被戳中心事,阿叶缄口不言,他不想表现出很在意柳四的样子,仿佛柳四对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柳四早已看穿阿叶的口是心非,他此时心情正好,不介意哄着点枕边人:“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只要你想见我。”
阿叶嘴上不说,身体还是很诚实找了旅馆里的纸笔,记下柳四的号码。二人腻歪了一会儿,柳四不经意抬眼瞥向蒙尘的旧时钟,松开揽着阿叶的手臂:“太晚了,我该走了,房间钱我付了。”
“啊?这么着急吗?”阿叶撑起身子,语气中蕴涵他自己都没发觉的不舍。
“嗯,下次见。”柳四拾起地上层层堆叠的衣物,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抖了抖灰后,毫不嫌弃地套回身上。
柳四来去如风,如果不是室内留下的烟味,阿叶还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扶着酸痛的腰,阿叶起身去浴室里洗澡,在慢吞吞地挪回床边,穿上衣服准备离开,他明天还要按时上班。
接下来的电影剧情都环绕着柳四和阿叶的几次约会,中途还牵扯了其他配角的故事。玫瑰公园来来往往,有人回归“正常人”生活,有人醉生梦死直到病逝,也有人找到真爱。
这些都与柳四阿叶无关。他们每一次都约在城市中随处可见的小旅馆,沉默地□□,结束后,操着低哑的嗓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近期的生活。
他们知情识趣地绕开对方重要的隐私,只说今天吃了什么,昨天干了什么,明天要去哪里
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可阿叶逐渐感到不满足,他还想更多。他和柳四断断续续联系了一年多,早已在一次次亲密接触中培养出感情。
阿叶年岁渐长,因为年少出柜,早早和家人断联,所以没有养家糊口的压力。如今工作稳定,他多出追求爱情的闲暇。
旅馆的床很窄,要躺下两个大男人,阿叶和柳四必须紧紧贴在一起。柳四怕阿叶掉下床,伸手环在阿叶腰间,半搂着他。
柳四像火炉一样滚烫的肌肤触碰到阿叶腰侧,令阿叶无意识地瑟缩,两人靠得更近了。气氛正好,阿叶说:“柳四,你考虑过定下来吗?”
阿叶背后,柳四的呼吸声忽然放轻,他谨慎地将问题抛回给阿叶:“你怎么想的?”
“我想和你定下来。”阿叶不想兜圈子了,如果柳四是一片沼泽,阿叶心甘情愿地在其中陷落。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阿叶。”激情褪去,柳四平静道。
阿叶就像被人批头盖脸地泼下一盆冷水,浑身透心凉:“我不想保持现在这样。”他一下子坐起身,在黑夜中凝视柳四的面庞,试图找出一丝证据,证明柳四是在开玩笑。
见状,柳四也跟着坐直身体:“如果你觉得保持这样的关系不太好,我们现在就能结束。”深情的脸,无情的话,柳四就是这样的人。
阿叶直觉这样说下去必定要吵架,截住话题,压抑着怒火翻身下床:“不说了!”他人生中头一回主动地追求些什么,却落到这个地步。
柳四仿佛雕塑一般,纹丝不动,静默地注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阿叶。这一次,没有人说“下次见”。
阿叶强撑镇定,面上假装无所谓,实则落荒而逃。这天之后,他没有联系柳四,柳四那头也不曾有任何反应,阿叶知道,他和柳四这是断了关系。
他为了逃避现实,一股脑闷进工作堆里,拼命加班,同事们避之不及的出差,只有阿叶一个人次次积极报名。
阿叶这一趟长差要去隔壁省,监督项目进度,过了一个月才能回来。从邻省回来那天晚上,他对柳四的思念沉重得令他心口发坠,闷闷地疼。
阿叶不曾联络柳四,随心在街道穿行,习惯性地来到玫瑰公园,穿过几道幽深的小径,来到他们这类人的聚会地。
出乎意料地是,以往聚在此处的男人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城///管,阿叶有种不祥的预感,赶忙凑过去,拉了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城管打探:“不好意思,这里是怎么了?”
城管眼神扫视阿叶的全身,鼻腔喷出一声嫌恶的冷哼:“经人举报,这里有聚//众//淫/乱/的特殊群体,现在是‘创文’的关键时期……”
那人后面说了什么,阿叶一句也没听进去。
玫瑰花园的玫瑰枯萎了,如同他镜花水月般的无望爱情……《枯萎》全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