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转身》林海深鱼

40、第 40 章 现实与理想

　　现实与理想总会割席，就在宋芝雅终于下定决心联系家人，不仅在宋然的帮助下手写一封信，还给好久不联系的哥哥发了简讯，约好三天后见面，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
　　本该见面的那天，凌晨五点多，宋芝雅被慌忙推进手术室。
　　宋然是被电话吵醒的，看见手机上“医院”的来电显示时，整个人如坠冰窖，慌忙得连衣服也没来得及穿好，就直奔医院。
　　手术室前，宋然双拳紧攥，焦躁地看着亮着红灯的“手术中”，心里像是打鼓一般，七上八下。
　　十点，手术还没结束，护士已经下了两次病危通知，宋然每看到有护士出来都提心吊胆的，偏偏还都是坏消息。
　　“宋然……”纪南初从长廊另一头跑过来，伸手拉住宋然。
　　原本，纪南初像往常一样，打算去一班看一眼宋然，但宋然的座位上连着两节课间都没人，纪南初才意识到宋然没来上课，着急找季晨拿手机给他打电话，才得知宋阿姨在凌晨进手术室了。

　　“我怕……”宋然紧紧握住纪南初的手，浑身发抖，“我害怕，纪南初……”
　　纪南初拉着宋然在长椅上坐下，站在宋然面前，一下一下拍着宋然的背，安抚着，“别怕，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阿姨，相信医生。”
　　“明明……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明明今天就要跟他们见面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宋然泪流不止，将头埋在纪南初的肚子，一遍遍恳求，一遍遍祈祷，“求求了，一定要没事，我只有妈妈了。”
　　纪南初看着宋然哭，一时说不上什么安慰话，心里也堵得慌，只能轻抚宋然的背脊，告诉他自己在这。
　　以往所有的安慰用语在这时都用不上，也不能用，纪南初想说“还有我陪你”，可是有自己又有什么用，没人能比得上自己的妈妈啊。
　　护士再一次出来，眸中是惋惜的神情，与纪南初对上视线，摇摇头，“家属做好准备吧……”
　　话音刚落，一阵踢踏声传来，“小雅！”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急忙上前，拉住护士的手，“护士，病人怎么样了？”
　　“请问你是？”护士的双手被攥得生疼，微蹙着眉看着面前的三人。
　　“我们是宋芝雅的家人，请问里面是宋芝雅吗？”其中一个看起来还算冷静的男人开口，但说话的声音暴露了他的心慌。
　　纪南初看看几人，又低头看向宋然，见宋然没什么反应，也选择保持沉默，不多嘴。
　　“病人……”护士的话还没说完，手术室的红灯已灭，医生缓步走出来，满色沉重，神情疲惫地向几人开口道：“节哀，我们已经尽力了。”
　　“小雅——”老妇人扶着墙，气息不稳，一旁原本沉默的老人则是直接晕了过去。
　　“爸！”
　　“老头子！”
　　“诶——”
　　场面一度慌乱，老人被拉走查看，老妇人跟着过去。
　　宋芝雅已经被推出手术室，准备送往太平间，宋然却不敢上前见一面，只是一味地盯着担架的轮子，喃喃道：“假的，都是假的……不可能。”
　　“宋然……”纪南初被宋然紧紧抱着，也不敢动弹，伸手摸摸宋然的头，抚慰着。

　　后续的事情都是由宋芝雅的哥哥宋之名上手。葬礼上，宋然面上毫无血色，呆滞地看着宋芝雅的遗照。
　　“宋然，别太难过。”宋之名走到宋然旁边，轻轻拍拍他的肩。
　　“妈妈说，她要留在苏水，跟爸爸在一起。”宋然动都没动，平静地开口。
　　宋之名一时语塞，询问道：“骨灰，可不可以分一半？”
　　“不可以。”宋然向后撤，躲开宋之名的手，语气是不容拒绝的。
　　“你外公外婆也老了，只想晚年的时候女儿能在身边。”宋之名还想劝说，被宋然一个眼神止住。
　　“妈妈说，她要留在苏水，”宋然又重复一遍刚刚的话，顿了顿，垂眸开口道：“妈妈给你们写了信，要看吗？”
　　“信、信在哪？”宋之名有点激动，说话也有点磕巴。
　　“把妈妈的骨灰留下，信给你们。”
　　“我会跟他们商量的。”
　　“……”
　　“好，小雅留在这。”
　　见宋之名妥协，宋然才从衣服口袋里将信拿出来，“妈妈，亲笔写的。”说完，便将信郑重递给宋之名，手还有点颤抖。
　　“谢谢你。”宋之名双手接过那张被叠得整齐的纸，眸中带点泪。
　　宋然没什么表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宋芝雅的遗照，笔直地跪下，又向妈妈叩头。
　　葬礼结束，宋然将骨灰和遗照抱在怀里，准备离开。
　　“能让我摸一摸小雅吗？”外公站在宋然面前，挡住他的去路，语气中是后悔和惋惜。
　　宋然迟疑一瞬，点点头，嘴巴张张合合，开口道：“妈妈她其实很想你们。”
　　将骨灰抱在怀中，老人的头与骨灰盒相抵，仿佛这样就可以离自己的女儿更近一些，低声哭泣，“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逼她，都是我酿成的结局……”
　　宋之名握紧拳头，拍拍老人的背，安抚着，随后又忐忑开口，问宋然，“请问你手上有没有小雅的照片？”对上宋然审视的目光，又慌忙开口解释道：“我们只是想复印一份，留作念想。”
　　宋然摇摇头，“妈妈不喜欢拍照，只有……全家福和跟爸爸的结婚照。”
　　“可以吗？”老妇人也恳切开口，希望宋然可以同意。
　　“你们不介意就可以。”宋然像是失了灵魂一般，一直没什么表情。

　　来到宋然和宋芝雅的房子，三人还有些局促，站在玄关处一动不动，似是在等待宋然的指令一般。
　　将妈妈的骨灰和遗照摆放好，宋然才回头看几人，“不用换鞋了，直接进来吧，”说完，指指沙发，示意几人过去，“坐吧，不用这么拘谨。”
　　见几人坐下，宋然先是给他们倒水，才回到妈妈的卧室找照片。
　　很薄的相册被拿在手里，宋然突然有些后悔之前拒绝了妈妈要拍合照的提议。
　　“没几张照片。”宋然将相册递给外婆，孤零零坐在一旁，面向窗外。
　　阳台有几株仙人掌和多肉，是宋芝雅生前养的。宋芝雅平时没什么喜好，就爱养点花花草草，可是她又实在没天赋，养什么死什么，最后只好养了仙人掌和多肉，两种最好养活的。
　　宋然盯着那几株盆栽出神，仿佛又看见妈妈在嘟囔着自己养的植株长得好，自己有天赋。
　　“宋然，”宋之名叫宋然几声，见对方不理自己，轻拍拍对方的手臂，“这个给你。”
　　宋然恍然回神，慢慢转向宋之名，看着他手上的一张卡，有点迟疑。
　　什么意思？
　　对上宋之名亏欠的眼神，宋然蹙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卡里是我们给小雅的股份赚的分红，”宋之名苦笑一声，“当年断绝血缘关系的合同，爸爸根本没签字，所以其实我们现在还是一家人。”
　　见宋然没接，宋之名又开口道：“我和你外公的公司都给小雅留了股份，当年你爸何泽开始创业，我们怕以后会出问题，时刻准备给小雅垫后，现下，小雅不在了，只剩你一个孩子，所以我们决定将小雅的那份都转让给你。”
　　“那为什么当年你们没给？”宋然死死盯着宋之名，看向他身后的外公外婆，“爸爸公司破产那年，你们为什么没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宋然知道现在问没任何意义，可是嘴比脑子快，他已经问出来了。
　　“我们不知道……”宋之名愧疚地低下头，“小雅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何泽破产的事情，对不起，头几年我时刻关注着，但是见你爸爸管理得还不错，就没再关注了，抱歉。”
　　宋然摇摇头，苦涩开口，“算了，都过去了。”
　　“拿着吧，以后不会再有苦日子了，”生怕宋然又拒绝，宋之名将卡强硬塞进宋然手上，“密码是小雅生日。”
　　“这是股份转让书。”外公这时也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一式两份，你签个字就好。”
　　笔拿在手上，宋然却迟迟无法下笔。
　　几人也没催，就这么静静等着，期间，宋之名还给宋然递了手帕擦眼泪。
　　签字笔终于落在纸上，划出墨水，宋然也终于接受宋家，这个对自己和妈妈都陌生又熟悉的家庭。
　　将合同拿在手上，接过签字笔，宋之名也利落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斟酌着开口，“小雅的信里写了，如果她出事了，希望我们可以好好照顾你，带你去宁崇生活，别留在苏水陪她。你愿意去宁崇跟我们一起生活吗？”
　　“我想留在苏水。”宋然摇头拒绝，他不想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这里有妈妈，有爸爸，有朋友，还有纪南初……
　　“大学来宁崇就行，好吗？”怕宋然再拒绝，宋之名开口道：“你妈妈也在宁崇读的大学。”
　　不是被迫的吗？宋然无神地看着已然凉掉的茶水，最后还是妥协点头。
　　既然是妈妈想要的，那我会去的。

　　宋之名还想给宋然请阿姨，来照顾他的衣食起居，但都被宋然拒绝了，他不想，也不需要。
　　好不容易把三人送走，宋然疲惫地坐回沙发，看着茶几上凉掉的三杯水，又起身都倒给阳台的盆栽。
　　手机嗡嗡作响，是宋之名发来的消息，看着突然多出来的三个陌生的联系人，宋然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妈妈真的跟他们和好了，仿佛妈妈笑着让他加上几人的好友……可这都是他的幻想罢了。
　　宋然最终也没看消息，将手机随意扔在沙发上，就回卧室睡觉了。自从妈妈去世后，他已经好久没睡一个好觉了，准确来说是失眠，睡不着，现在所有事都结束了，宋然也该休息了。
　　闭着眼睛，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宋然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嘴中还喃喃自语：妈妈，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