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

  •   得了师尊陆瑾的默许,江尧心中那点跃跃欲试的火苗瞬间燎原,片刻也等不及,便将下山接取委托之事迫不及待地告知了宋秩。
      …
      “什么?!”宋秩猛地抬头,清澈的瑞凤眼中满是惊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师尊允准……我们下山?”那“下山”二字,在他口中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新奇与不确定。
      自从几年前江尧和宋秩下山遇恶兽,差点送了小命,门规莫名就严的不行,尤其针对下山,尤其针对江尧这个猴子,没有通允下山那是要被罚抄《清心诀》俩百遍的,也难怪宋秩如此震惊。
      “是下山接委托!”江尧的声音因兴奋而拔高,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揉碎了星辰投入其中。他一把攥住宋秩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分说的急切,转身便往竹居门外冲去。门外,正是破晓时分。浩瀚云海被晨曦染上金边,道道金芒如天神投下的利剑,锐利地刺穿翻滚的云雾缝隙,将天地间晕染得一片辉煌壮丽,仿佛为他们开启的是一条通往尘世传奇的黄金甬道。
      “等等……江尧!你等等!”手腕被拽得生疼,宋秩不得不发力将人往回拉了一步,眉头微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谨慎,“就我们两个人……能行吗?”他顿了顿,思忖着寻求稳妥,“要不……还是问问廉雍师兄?或者……宗问师兄是否得空……”
      话音未落,那股熟悉的拉力再次传来,比方才更甚。江尧哪里还听得进这些,满心满眼都是山下的世界。宋秩被他拽着踉跄出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少年飞扬的发梢和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炽热的笑脸上。那笑容太过明媚,如同穿透云层的朝阳,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感染力。宋秩心底那点小小的担忧和被他拖拽的不适,竟奇异地在这笑容里融化了大半,化作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悄然爬上嘴角。罢了,随他去吧。
      “你慢点!我要被你扯得飞起来了!”宋秩终是忍不住出声嗔怪,语气里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恼意,倒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纵容。
      两人一路疾行,直奔二重界湘妃竹掩映的居所。然而竹扉轻掩,院内空寂,不见廉雍身影。两人略一迟疑,便又折向山边开阔的修行场。果不其然,廉雍师兄那沉稳挺拔的身影,正在晨光熹微中演练着剑法,剑风扫过,卷起地上零星的竹叶。
      “廉雍师兄!廉雍师兄!”江尧隔着老远便扬手呼喊,声音在山谷间激起清亮的回音。
      “哎呀,别拉拉扯扯了,像什么样子!”宋秩脸上微赧,低声抱怨着,用力挣开了江尧紧握的手,却并未走开,只是与他并肩而立,站在山坡上,衣袂被山风轻轻拂动。
      廉雍闻声收势,剑尖斜指地面,循声望来。看清是江尧和宋秩,尤其看到江尧那几乎要跳起来招手的兴奋模样,他素来温和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朝他们微微颔首。
      …
      “师兄!”江尧几步奔到近前,难得地正了正神色,规规矩矩地拱手作揖,动作虽标准,眉眼间的灵动却藏不住。
      廉雍见他这副与平日跳脱截然不同的恭敬姿态,心中了然,不由莞尔:“往日可不见你这般拘礼,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吧,又有什么难题要劳烦师兄了?”语气带着兄长般的了然与调侃。
      “师兄~”江尧立刻顺杆爬,脸上堆起央求的笑容,凑近了些,“我和宋秩打算下山接趟委托,可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想着若有你和宗问师兄一同前往,那才真是万无一失呢!”他眨眨眼,满是期待。
      “对了师兄,”宋秩环顾四周,补充道,“今日怎么不见宗问师兄?”他深知这两位师兄素来形影不离。
      廉雍闻言,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随即恢复如常,解释道:“宗问他前日便动身去了扶风。那边几年前处理的一桩旧事,近来似乎又起了些新的波折,掌门命他再去查探清楚。”
      “哦?那廉雍师兄倒是没跟着一起去啦?”江尧促狭地眨眨眼,故意拉长了语调调侃道。
      廉雍面上微热,假意咳嗽一声掩饰过去,抬手在江尧肩上轻拍一下:“好了,少贫嘴。既然你们信得过师兄,这趟差事,我便陪你们走一遭吧。”他语气温和而笃定。
      江尧一听,顿时喜形于色,眉眼弯弯:“师兄仗义!等咱们凯旋归来,我定亲手给你做心心念念的云泥糕!管够!”他拍着胸脯保证,仿佛那香甜的糕点已近在眼前。
      廉雍看着眼前小师弟信誓旦旦的模样,忍俊不禁,摇头笑道:“好,好,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师兄我可记下了!”
      …
      拉上廉雍,三人沿着蜿蜒的山道下行。山涧清溪潺湲,泠泠作响,如同奏响一曲自然的清音。踏过横跨深涧、吱呀作响的古老吊桥,脚下是幽深峡谷,云雾缭绕,更添几分出尘之意。再往前行不多时,一座掩映在古木葱茏中的清净院落便出现在眼前——菩提馆到了。
      墨椟师兄端坐于巨大的书案之后,案头堆叠着如小山般的典籍卷宗。他正凝神翻阅着一册泛黄的古籍,神情专注而沉静。身后,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柜占据了整面墙壁,左侧层层叠叠,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玉简、帛书,散发着经年的墨香与智慧的气息;右侧则井然有序地陈列着一个个卷轴或木匣,正是待领取的各类委托状,整齐划一,纤尘不染,一如墨椟其人,严谨、利落、一丝不苟。
      知晓三人来意,墨椟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走向右侧书柜。他目光在委托状上逡巡片刻,精准地抽出一份略显陈旧的卷轴,又从一个特制的锦盒中取出四张绘制着繁复玄奥纹路的淡黄色符纸。
      “此乃景宁县一周前呈上的委托。”墨椟将卷轴和符纸递与江尧,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清晰,“这是四张千里符,以备不时之需。”
      江尧双手接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师兄大气!竟给了四张千里符!”他深知灵符之中,尤以涉及空间挪移的千里符最为耗神费力,对画符者的灵力修为与心神专注要求极高,远非寻常的杀伐符或净化符可比。
      墨椟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笑意:“你啊,若非你画符一道总是……嗯,差强人意,何须多此一举?不过是省得你们路上横生枝节罢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还算沉稳的廉雍,语气多了几分安心,“有廉雍同行,倒也能让我少操几分心。”说罢,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仿佛预见了江尧可能带来的麻烦。
      宋秩见状,悄悄拉了拉江尧的衣袖,示意他收敛些。两人一同恭敬地向墨椟行礼告辞。
      “师兄放心,待我等归来,早课定如期而至,不敢懈怠。
      墨椟望着眼前朝气蓬勃又各具特色的三位师弟,素来清冷的眼底终于漾开一抹真挚而欣慰的笑意,如同春风吹过冰湖
      “如此甚好。师兄在此,便祝你们此行顺遂,万事如意,早去早回。”
      下山之日,三人皆换上了素净的常服,掩去了几分仙门弟子的出尘之气。行至山脚竹林深处,寻了块开阔之地。江尧凝神,指尖微动,一缕精纯的灵力注入手中一张千里符。符纸瞬间腾起幽蓝灵火,无声燃烧,化作袅袅青烟,带着奇异的草木清气弥漫开来。烟雾笼罩三人,眼前景象如水波般荡漾、扭曲、消散。待青烟散尽,足下已是松软的林间腐土,周遭林木参天,鸟鸣啾啾,赫然是景宁县郊外的林地。
      虽说是郊外,但放眼望去,只见阡陌纵横,良田沃野环绕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却独独少见人烟屋舍。偶有几间茅屋草寮点缀其间,也多是门窗紧闭,透着一股萧索之气。这景象与想象中的郊野村落大相径庭,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三人心中虽掠过一丝疑虑,但眼下当务之急是进城面见委托之人,便按下疑惑,沿着田埂小径向那城池方向行去。
      步履轻快,言笑晏晏间,景宁镇的城门已近在眼前。甫一踏入城中,喧嚣的声浪便扑面而来。长街之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丝竹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街道两侧,摊肆林立,各色吃食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息:刚出锅的油条炸糕金黄酥脆,热气腾腾的汤面蒸腾着浓郁的骨汤香,辛辣诱人的卤味、酸甜可口的蜜饯果脯、冰凉沁人的饮子冰酪……琳琅满目,勾动着行人的馋虫。精巧的竹木玩具、色彩斑斓的风车、栩栩如生的泥人面塑,令人目不暇接。更有那专售女子用品的摊铺,脂粉钗环,珠花步摇,在阳光下闪烁着缤纷的光泽,引得爱美的姑娘媳妇们流连驻足。
      “师兄,这景宁县好生繁华热闹!”江尧望着眼前人声鼎沸、活色生香的景象,不由赞叹出声,眼中充满了对尘世烟火的新奇。
      宋秩环顾四周,眉头却微微蹙起,低声道:“师兄,观此城景象,街市井然,百姓安居,一派升平,委实不似委托状中所言的‘受厉鬼侵害多年,苦不堪言’之状。”他心思缜密,繁华之下,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廉雍神色沉稳,微微颔首:“所见未必即实。城中繁华,或许另有缘由。我等既受托而来,首要便是面见许梅君许县令,听他亲述缘由。一切,待见过正主再论不迟。”
      …
      “这便是……景宁县衙?”当那略显破败的衙门出现在眼前时,饶是宋秩和江尧已有所准备,仍是不由自主地发出低低的惊叹。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悬于门楣之上的那块县衙牌匾。朱漆早已斑驳脱落大半,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质底色,字迹也模糊不清,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颓唐。檐头青瓦,多有残损缺失,如同老者豁了的牙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蒙着厚厚的灰尘,门环也黯淡无光。唯有门外立着的那面“击怨鼓”,鼓皮尚算完整,是这破落门庭中唯一还算“体面”的物件。
      “倒是稀罕,”廉雍目光扫过这与其说是官衙、不如说更像废弃祠堂的门面,语气平静无波,“这位许县令,确需好好拜会一番了。”
      厅堂内院,格局倒也方正,只是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躬身向一位端坐于书案后的年轻男子低声回禀着什么。那男子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身形略显单薄,正低头专注地翻阅着一卷案牍,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梅君,仙长们已至。”老者声音温和,带着长者的慈祥。
      男子闻声,缓缓放下手中书卷,抬手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这才站起身。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俊却难掩疲惫的脸上,更显得肤色有些苍白。
      “知道了,师爷。”他的声音清朗,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润,“你已将他们请至后院前厅用茶了?”
      老者微笑着颔首:“正是,已在厅中恭候多时了。”
      “有劳师爷。”许梅君整了整衣冠,与老者一同移步向前厅。
      前厅之内,陈设同样简朴。廉雍、江尧、宋秩见主人到来,皆起身,依礼拱手作揖。江尧抬眼打量这位年轻的县令,心中微讶,没想到一县父母官竟是如此年轻,观其气度,倒有几分沉稳内敛的书卷气,想必是位少年得志的才俊。许梅君见状,连忙快走几步,拱手还礼,连声道:“诸位仙长有礼了!快快请坐,不必如此拘束。”
      “礼不可废。在下渡世山廉雍,携师弟江尧、宋秩,拜见许县令。”廉雍代表三人,再次郑重见礼。众人依序落座,自有衙役奉上粗茶。
      寒暄过后,便切入正题。廉雍取出那份盖着景宁县衙朱红大印的委托状,置于案上。状中言辞恳切,言明景宁县受厉鬼肆虐多年,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特恳请仙门大宗渡世山派遣仙使,为民除害。事成之后,阖县百姓官吏必当香火供奉,感念厚恩。
      “许县令,”江尧性子直率,率先开口,目光带着探究,“委托状中言景宁县饱受厉鬼侵扰,民生凋敝。然我等今日入城所见,街市繁华,人流如织,一派祥和景象,与状中所言……似乎颇有出入?”他并未咄咄逼人,只是陈述所见,带着真诚的疑问。
      廉雍适时补充道:“许县令,此次下山,由我师弟江尧主理此案。您但请直言无妨,不必顾虑。”他言下之意,是将决策权交给了江尧,也暗示许梅君无需因对方年轻而有所保留。
      许梅君闻言,面上掠过一丝窘迫与深深的无奈,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唉……仙长所见城中繁华,实乃表象,亦是无奈之举啊!”他双手交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景宁县受此邪祟之害,确已有经年之久!只是……只是前几任县令也曾延请过其他仙门的道长前来处置。彼时,道长们倾尽全力,最终也只能在县城核心区域设下了一道强大的仙门屏障,堪堪护住城内百姓的平安。然而,此屏障并非一劳永逸,其灵力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衰减,需得年年耗费巨资,重新延请道长前来加固维护……”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县府财力本就有限,经年累月下来,早已是捉襟见肘,库银如洗。如今,眼见得屏障之力日渐稀薄,摇摇欲坠,城外百姓因失去庇护,受害日深,死伤枕藉,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我身为父母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子民受苦,无力回天……”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痛楚与自责,“实在……实在无颜面对景宁的父老乡亲啊!”
      听罢这番肺腑之言,宋秩心中不由动容。能将一县之治维持得表面繁华,已属不易。这繁华背后,竟是县令与百姓在厉鬼阴影下的苦苦支撑。
      “许县令,”宋秩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敬意,“能将这城中治理得看似太平,想必您已竭尽所能了。”
      “惭愧,惭愧啊。”许梅君连连摆手,脸上并无半分自得,“城中能维持几分太平,一是仰赖那屏障尚存余力,二来……”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也是恰逢我县一年一度的庙会之期。四方商贾云集,游人如织,自然显得比平日更加热闹些。只是……”他话锋一转,神色陡然凝重,“这些邪祟厉鬼,白日蛰伏,每到深夜便出来作祟,凶残无比!就在前几日,郊外便有一位不知内情的外乡客商,贪图赶路,未能在天黑前进城,结果……结果便遭了毒手!”许梅君的声音有些发颤,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惧与悲悯,“发现时,其状……惨不忍睹!开膛破肚,肢体残缺……唉!”他重重叹息,不忍再说下去。
      窗外,东边的天空已染上深邃的靛青,暮色四合,如同巨大的水墨晕染开来。几缕残阳挣扎着穿透云层,化作几片形状诡异、边缘泛着不祥血色的晚霞,低低地飘荡在雾霭沉沉的天空。一道斜斜的、昏黄无力的余晖,恰好穿过窗棂,落在许梅君紧锁的眉头和写满忧虑的脸上,更添几分沉重与苍凉。
      “道长们一路辛苦,若不嫌弃衙署简陋,便请先在后堂厢房歇息一晚吧。”许梅君强打起精神,对身旁的老者道,“师爷,劳烦你安排一下,先带道长们去用些便饭。”
      “有劳师爷,叨扰了。”江尧等人起身,再次拱手致谢,跟随那位步履蹒跚却神情恭谨的老者离开了气氛凝滞的前厅。
      夜幕低垂,县衙后堂的书房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书案一角。许梅君独坐案后,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灯影在他清瘦的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更显疲惫。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方才那位被称为“师爷”的老者,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旧铜壶走了进来。壶嘴处,袅袅升起一丝微弱的热气。
      “梅君,”老者声音低沉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灯下看书伤眼,我给你添点热水,暖暖身子,也润润嗓子。”他走到案边,掀开桌上那只粗瓷茶壶的盖子。壶中茶水早已饮尽,只剩下干瘪蜷缩的茶叶,紧紧贴在壶底。
      “唉……”许梅君的目光终于从卷宗上移开,投向跳跃的灯焰,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要将胸中郁结的块垒都叹出来,“师爷啊……这次请动渡世山的仙长们下山,只怕……只怕是连最后的酬谢之资都凑不齐了。”他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无奈与决绝,“老李,你……明日便去,把我城西那处老宅……抵了吧。”
      老李——这位看着许梅君长大的老仆兼师爷,闻言猛地一震,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涌起激动和痛心:“梅君!这……这如何使得啊!那宅子……那宅子可是老爷夫人留给您唯一的念想,是您最后的傍身之资啊!”他声音发颤,浑浊的眼中满是焦急,“请仙长下山,虽说状子上写的是以百姓功德香火供奉,可这世道……哪有不需钱粮供奉便能请动真仙的道理?更何况是渡世山这等仙门大宗!我们县衙……我们县衙早已是寅吃卯粮,库房里能当的都当了!老爷啊,您也……您也得为自己想想啊!再有两年,您这任期满,按例是要调往他处为官的,总得……总得留点盘缠和安身立命的根本啊!”他的话语带着哭腔,是真心实意地为这位他看着长大的“小主人”忧心如焚。
      许梅君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波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待老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如同磐石:“老李啊……”他唤着这个熟悉的称呼,带着一种近乎亲情的依赖,“我自幼承你照料,知你待我如子侄。你的心意,我岂能不知?”他目光转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黑暗,看到那些在厉鬼威胁下瑟瑟发抖的百姓,“我读书时,你便常教导我,‘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话,我一日不敢或忘。更何况,陛下天恩浩荡,准我回到这生我养我的故土为官。乡亲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伯婶娘,兄弟姐妹!如今他们身处水火,日夜惊惶,我岂能坐视?岂能只顾自己前程?”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李,眼神清澈而执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心意已决。明日,便去把那宅子……抵了!此事,不必再议。”
      老李看着许梅君眼中那不容转圜的坚定,喉头哽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了,自幼便是一副执拗的性子,认准的道,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默默提起铜壶,将滚烫的热水注入那早已干涸的茶壶。热水冲刷着枯败的茶叶,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老李浑浊的双眼,也模糊了灯下年轻县令那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脊梁。他佝偻着背,提着空了的铜壶,步履沉重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黑暗中,只余下许梅君一人,对着那跳跃的孤灯,和那杯注定苦涩无味的白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