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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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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秩心中那簇不甘的火苗,在母亲决绝落锁的瞬间,非但未曾熄灭,反而被淬炼得愈发坚韧。他暗暗立誓,定要出人头地,立于人前,让所有曾轻视的目光转为敬畏。他要成为母亲晚年最坚实的倚靠,一座风雨不侵的堡垒。那日母亲含泪将他锁于室内的不解与委屈,最终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叹息,他不怨母亲,只恨这世事如刀,命运如网,总不由己意。记忆深处,唯有幼时依偎在母亲温暖馨香的怀里,那入口即化的梨花酥的甜,与满庭鸢尾花摇曳的紫色光影交织,是永不褪色的暖色。还有父亲那双宽厚的手,在端午时节,将散发着艾草与菖蒲清芬的避虫香囊,郑重地系在他小小的衣襟上,那气息,便是家的安稳。
直到那个清冷如霜雪的月夜,一位白衣胜雪的仙人踏着薄雾而来,如同谪落凡尘的月华。他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洁净气息,似有若无的栀子冷香,让惶惑不安的宋秩心神莫名一静。“拉住我的衣角。”仙人的声音清冽,不带波澜,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褶皱。那伸出的手,仿佛一道通往云端的阶梯。宋秩懵懂地伸出手,指尖触及那冰凉滑软的衣料,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于是,他成了这位名为陆瑾的仙君座下弟子。渡世山,这个缥缈的名字,重新点燃了他晦暗生命中的光,为他勾勒出一条通往未来的、充满未知却也令人心安的路径。
家中仅短暂停留一日,翌日清晨,宋秩便辞别了双亲。马车辚辚,碾过离别的愁绪,驶向丰果街。街市喧闹,人声鼎沸,各色吃食的香气混杂在湿润的空气里。路过一个糕点摊铺,那熟悉的、带着烘烤焦香的甜味丝丝缕缕钻入鼻息,宋秩心头一动。棋子饼。他下意识地便想起了山上的江尧,那个总嚷嚷着山下点心好吃的家伙。
“师兄,”宋秩转头看向身旁沉稳的宗问,“我想去那边买些东西,很快便回。”
宗问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略作沉吟:“可需我同去?”
“不必劳烦师兄,”宋秩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就在前头几步远,我买完就回,绝不耽搁!”
话音未落,他已小跑着奔向那香气源头的摊子。棋子饼金黄酥脆,叠放在竹篾上,煞是诱人。他又瞧见一旁色泽油亮的榛子酥和层层起酥、蜜丝缠绕的金丝饼,想着江尧那副馋嘴的模样,索性各包了一份。掏钱时,手指在包袱深处触到一叠异常细腻柔软的布料,他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定是母亲偷偷塞进的换洗衣物。指尖再探,又摸到几块散碎银两,沉甸甸的,是母亲无声的牵挂与周全。他心头一暖,却仍依着规矩,取出了下山前师兄所赠的铜板付了账。
暮色四合,荒林寂寂。宗问与宋秩行至一处僻静所在,确认四下无人,宗问郑重取出一枚符纸——正是临行前墨椟师兄所赠的“千里符”。灵力缓缓注入符箓,那黄纸朱砂骤然腾起一簇幽蓝灵火,无声燃烧。青烟袅袅,并非呛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草木清气,瞬间弥漫开来,将二人身形笼罩。眼前景物如水墨遇水般晕开、模糊,化作一片混沌的雾霭。待到那带着灵气的薄烟彻底散去,重峦叠嶂、云蒸霞蔚的渡世山门,已赫然矗立眼前。
“宗问师兄!宋师弟!你们可算回来了!
“回来得真快!
“宋师弟,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这些日子,江师弟可是天天念叨你几时回来,缠得我们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守候在一重界石阶旁的弟子们纷纷涌上,七嘴八舌,笑语喧哗,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与山林的清冷。
一番亲热的寒暄过后,宋秩怀揣着那包沉甸甸的点心,脚步轻快地穿过熟悉的山径竹林,回到了他们共居的竹居小院。月色如水,倾泻在院中那块巨大的青石上。果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歪斜地倚靠着,一条腿随意地曲起,另一条腿则搭在石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手里捧着一卷书,就着廊下灯笼晕黄的光,看得入神。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少年初显棱角的侧脸轮廓,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专注。
“江尧!”宋秩扬声喊道,脸上绽开明朗的笑意,“你爹回来了!”
那石上的人影闻声猛地一僵,随即迅速坐直身体,目光如电般扫来。待看清月光下那张含笑的脸庞,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桃花眼瞬间被点亮,如同投入星辰。
“好哇!宋秩!你总算舍得回来了!”江尧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惊喜,一个利落的翻身便从近一人高的巨石上轻盈跃下,落地无声,动作矫健如豹。他几步抢上前,目光灼灼地落在宋秩手中那个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包裹上,“给我带好东西了?”
宋秩故意板起脸,将包裹在他眼前得意地晃了晃,随即嘴角又忍不住上扬,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也不答话,转身便推开竹屋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哎!等等我!”江尧立刻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般追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榻,几把竹椅,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竹木的清冽气息。宋秩小心地将油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揭开。随着油纸的剥落,浓郁的、混合着麦香、油脂与糖蜜的甜美气息瞬间充盈了整个小小的空间,温暖而踏实。
“喏,”宋秩将拆好的点心往江尧面前推了推,下巴微扬,眼中含着温和的笑意,“都是你的。”
江尧毫不客气,伸手便拈起一块棋子饼,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甜糯的馅料混合着猪油的香气瞬间在舌尖炸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细细咀嚼着,这熟悉又久违的味道,是山下烟火的气息,更是伙伴归来的慰藉。
“嗯!好吃!”他含糊地赞道,又拿起一块榛子酥,不由分说地直接塞到宋秩嘴里,“你也尝尝!”
“唔……”宋秩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香甜酥松的口感立刻征服了味蕾,他含糊地笑着点头,“确实……好吃,就是有点干……”话未说完,一杯温热的清水已递到了他手边。抬头,只见江尧正看着他,眼中带着促狭又暖融融的光。
夜色渐深,星河低垂,窗外竹影婆娑,风过林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温柔的絮语。小小的竹屋里,灯火如豆,映照着两个少年年轻而充满生气的面庞。他们围坐在桌旁,聊着山下的见闻,聊着山上的琐事,聊着修炼的心得,也聊着那些不着边际的、关于未来的模糊憧憬。桌上散落着金黄的酥皮碎屑,像撒落了一小片星尘。几只圆滚滚的小竹鼠不知何时也挤到了门槛边,抱着嫩竹枝,小嘴飞快地啃噬着,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黑豆似的小眼睛好奇地望着屋内的灯火与笑语。此情此景,宁静而温暖,仿佛时光都愿意在此刻驻足,一生一世,若能如此俯仰相对,岁月静好,便是人间至味。
翌日清晨,山岚未散,晨钟清越。二人一同做完早课,便相携前往位于山腰的修行院。
修行院依山势而建,是一座巨大的、盘桓于陡峭山壁之上的吊脚楼群。长长的回廊曲折蜿蜒,连接着高低错落的殿阁楼台,如同一条卧于云雾间的巨龙。回廊外侧,栏杆之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时有飞鸟掠过,留下清越的鸣叫。廊道边、石缝间,一丛丛栀子花肆意生长,正值花期,肥厚的白色花朵累累垂垂,在晨露中散发着浓郁得近乎沉甸的甜香,与山间清冽的空气混合,形成一种独特而醉人的气息。
这吊脚楼高耸入云,踏入其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浩瀚如海的藏书。高及穹顶的书架上,密密麻麻陈列着数以万计的典籍、玉简、帛书,承载着万世以来无数先贤大能对天地、对灵力、对道法的领悟与心咒。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纸张、墨锭和上好木质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独特气味,醇厚而令人心定。宽大的厅堂内,光线透过高大的雕花木窗斜斜射入,映照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绵绵细雨,如丝如雾,将远山近树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水墨色。木质建筑的清香、书卷的陈墨气、泥土的湿润芬芳以及栀子花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沉静的力量。
灵力修行,根基在于自身潜藏的天赋与悟性,亦离不开外界充沛的灵韵滋养。无渡山钟灵毓秀,本就是天地间少有的灵脉汇聚之所,其蕴藏的浩瀚灵力,于修仙者而言,无异于琼浆玉液。修行院中传授的,便是如何以先贤所创的万千心咒为引,凝神静气,沟通天地,将游离于寰宇之间的精纯灵力,如同百川归海般纳入己身,汇聚于丹田气海之中。日积月累,灵力不断凝聚、压缩、精炼,最终方能孕育凝结出象征着修为根基的“灵核”。唯有灵核稳固成熟,方有资格正式踏入仙门道法的玄奥殿堂,修习那些移山填海、御剑飞仙的神通妙法。
宋秩领着江尧,轻车熟路地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梯,来到吊脚楼的第二层。此处是基础心咒的研习之所,聚集的多是入门不久的弟子。宋秩打算从此处重新开始巩固基础。然而,他并不知晓,在他下山的这些时日里,江尧的进境早已一日千里。自从那日师尊陆瑾亲自为他解开了困扰已久的念力关窍,他体内潜藏的力量仿佛冲开了闸门的洪流,修行之路变得异常顺畅,甚至顺畅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些晦涩难懂的心咒,他几乎过目不忘;引气入体的速度,远超同侪。短短时日,他早已悄然将第二层的典籍心咒融会贯通,甚至第三层的一些关隘也已窥见门径。但江尧深知宋秩骨子里那份骄傲与要强,他愿意,也乐意,陪着宋秩在这第二层重新开始。看着他认真钻研的样子,偶尔低声讨论几句,时光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纯粹而美好。
修行院内,师尊陆瑾时常会坐镇于北角一处形似玄武之首的石台上。那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修行院。若有弟子在修行中遇到疑难不解之处,本可上前请教。然而,这位仙君周身萦绕的清冷气息,如同终年不化的高山冰雪,加之他性情清冷寡言,不喜喧闹,令大多数弟子望而生畏,远远看一眼便心生怯意,更遑论上前叨扰。因此,弟子们往往更愿意去请教几位性情温和、耐心细致的大师兄,其中尤以学识渊博、待人宽厚的墨椟师兄最受欢迎,常常被弟子们围得水泄不通。
于是,玄武石台上的陆瑾仙君,常常是独自一人,一壶清茶,一卷古经,从晨光熹微坐到暮色四合。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直到修行院内的人声渐渐散去,只余下山风穿廊而过的呜咽和远处瀑布的轰鸣。唯有到了特定的“剑修日”,情况才截然不同。
剑修场上,一袭素白衣衫的陆瑾,手持一柄青翠欲滴的竹剑。当他身形展开,那柄看似柔韧的竹剑便瞬间化作了撕裂空气的闪电。他的动作行云流水,飘逸如云鹤翔空,却又蕴含着斩金截玉的锋锐力道。手腕轻抖,竹剑划破空气,发出清越的嗡鸣,带起的剑风凛冽如寒冬朔风,将散落在地的枯黄竹叶骤然卷起。那些轻飘飘的竹叶,在剑气的裹挟下,竟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与锋芒,化作无数把碧绿的飞刀,在空中急速旋转、切割,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凌厉的剑气在他周身激荡,形成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般流动的灵力气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那一刻,清冷的仙君仿佛化身为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锋芒毕露,睥睨四方。
虽然当时的江尧和宋秩修为尚浅,还远未到能学习这等精妙剑法的阶段,但每逢剑修日,他们总会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或是在远处回廊的柱子后,屏息凝神,偷偷观摩师尊那惊鸿照影般的风姿。那飒爽的英姿,凌厉的剑意,如同烙印般深深镌刻在少年们的心中,成为激励他们不断攀登的动力。
光阴荏苒,山间的栀子花开谢了三度。
终于,在一个灵气格外充沛的清晨,江尧与宋秩体内孕育的灵核,历经数载打磨,同时绽放出温润而稳固的光芒,宣告着根基已成。这意味着,他们终于有资格正式拜入师尊陆瑾座下,成为其真正的入室弟子,得以开始修习那属于陆瑾一脉的、玄奥精深的独门道法与剑诀。
拜师仪式庄严肃穆。当陆瑾立于高台之上,亲自为他们演示本门心法的运转与剑招的起落时,江尧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师尊的一举一动。那看似简单的一招一式间,灵力流淌的轨迹玄妙莫测,蕴含着对天地至理的深刻理解。更让江尧心潮澎湃的是,透过那精纯灵力流转的光华,他仿佛窥见了师尊那如皓月当空、澄澈无瑕的心境——朗朗君子,光风霁月,高山仰止。那份超然物外的气度与深不可测的修为,在少年心中激荡起强烈的敬佩与向往。
又是三年时光,在修炼、切磋、聆听教诲中悄然流逝。
“宋秩!”
清朗明快的声音如同碎玉落入清泉,骤然划破了晨间山林的静谧。伴随着这声呼唤,一个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蜿蜒的山径上疾奔而来。
发带束起的高高马尾,乌黑的发丝随着奔跑恣意飞扬,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额前几缕碎发下,一双形状极美的桃花眼顾盼生辉,清澈明亮,仿佛蕴藏着揉碎的星光。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他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爽朗与不羁,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动时身形矫健如鹤舞九天,鸾翔晴空,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潇洒逸态;静时又如松立幽岫,玉蕴寒渊,丰神俊朗,仪态绝世,仿佛汇聚了世间最明澈的光华。
“喊什么!还不赶紧走!再磨蹭师尊的课就要迟到了!”被唤住的少年闻声回眸。
这一回首,便是一幅惊鸿照影的画卷。他生就一双极为罕见的瑞凤眼,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线条流畅而优美,眸光深邃,时而如寒潭映月,清冷孤傲;时而又似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缱绻情思。薄唇紧抿时带着一丝疏离,鼻梁如悬胆般挺直,更衬得侧脸轮廓如刀削斧凿,俊美得近乎凌厉。身姿挺拔如雪后青松,峭拔孤寒,立于幽深的山岫之间;静立时又如一块深藏寒渊的绝世美玉,光华内敛,却自有惊心动魄的清贵与冷冽。
江尧几步便追了上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一把揽住宋秩的肩膀,笑嘻嘻地借力,几乎是半挂在他身上,脚下却蹬着石阶,步伐轻快。两人身影相携,很快便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道拐角,只留下清越的笑语在山谷间回荡。
十八岁的江尧与十九岁的宋秩,正是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年纪。他们在渡世山这片灵秀之地,已然度过了整整六个寒暑。当年初入山门时眉眼间尚存的稚嫩青涩,早已被山风与岁月打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初长成的飒爽英姿,眉宇间沉淀着修炼带来的沉稳与锐气。如同两柄在匣中蕴养多年的宝剑,虽未完全出鞘,却已隐隐透出令人心折的锋芒。
山中岁月长,风景亦如故。
陆瑾仙君似乎格外钟情于后山幽静处的那座竹亭水榭。它半悬于一方清澈的碧潭之上,四周翠竹环绕,唯有曲折的回廊与山径相连。仙君时常独自一人,在亭中石桌旁静坐。有时是执一卷泛黄的古籍,有时是燃一炉清雅的篆香,更多的时候,只是对着一池碧水,一壶“清茶”,自斟自饮。清茶袅袅升腾的热气,也驱不散他周身那份亘古的寂寥。他经常会横笛于唇边,吹奏一曲。
那笛音,清越悠远,时而如山涧清泉,泠泠淙淙,涤荡尘虑;时而如松风过壑,呜咽苍茫,引人思绪万千。每每笛声响起,随风飘入正在附近散心或练功的江尧耳中,总会在他心湖深处激起一圈奇异的涟漪。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一些陌生而强烈的情绪,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如同沉船被打捞起的碎片,带着水渍与锈迹,模糊不清却又真实存在。江尧心中惊诧莫名,师尊的笛音,竟有引动前世记忆碎片的神异?这念头让他既感玄妙又隐隐不安。然而,那笛音本身的魔力又让他无法抗拒。它能暂时抚平他心底的焦躁与戾气,让他获得片刻的、忘却凡尘纷扰的宁静。但他深知,这不过是暂时的逃避。
不知从何时起,江尧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他常在路过厨房时,他记得师尊在竹亭独坐时,似乎并不排斥那些清甜的点心。于是,他便常常在闲暇时,悄悄去厨房,精心挑选食材,耐心揉面、调馅、烘烤,做出几样自己觉得尚可入口的糕饼。或是做成梅花形状的豆沙酥,或是撒着糖霜的云片糕,或是小巧玲珑的糯米团子。然后,他会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食盒装好,趁着清晨无人或黄昏暮色,悄悄送至竹亭水榭的石桌上,再迅速隐入茂密的竹林或嶙峋的山石之后。
他像一个无声的影子,靠在冰冷的石后,屏住呼吸,目光穿透竹叶的缝隙,遥遥望着亭中那抹清绝孤高的身影。笛音悠悠,如丝如缕,缠绕着暮霭晨光。江尧便在这天籁般的乐声中,暂时卸下心防,任由思绪放空。他知道,这种宁静是偷来的,他终究要面对自己命运的惊涛骇浪。但至少在此刻,在师尊的笛音里,他可以做片刻那个只专注于糕饼甜香、只沉醉于山间风月的少年江尧。
又是一个寻常的午后。竹亭水榭,清风徐来,竹影婆娑。陆瑾仙君正执笛吹奏,清越的笛音在潭水上空盘旋。然而,一曲未终,笛声却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余音袅袅,散入风中。
“江尧。”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竹林的沙沙声,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
石后正凝神倾听的江尧,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丝线骤然勒紧。他心中惊疑不定,踌躇片刻,终是深吸一口气,自藏身的嶙峋山石后,缓步走了出来。竹叶拂过他的衣襟,发出细微的声响。
“师尊……知道我在这里。”他走到亭外石阶下,微微垂首,语气带着一丝被撞破的窘迫,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陆瑾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亭外碧波微漾的潭水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笛身。“你在这里听了六年为师的笛乐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听了为师六年笛乐,可曾……学到了些什么?”
江尧一怔,未曾料到师尊会问这个。他认真思索片刻,才谨慎地开口:“弟子觉得师尊的笛子吹得是极好的!倒是很好入睡……”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真诚的困惑与尴尬的笑意,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每每听来,心神恍惚间,竟似能……窥见些前尘旧梦,浮光掠影……玄之又玄。”
亭中静默了一瞬。背对着他的陆瑾,在听到“前尘旧梦”几个字时,握着玉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他并未转身,只是那素来清冷如冰封湖面的侧颜,在光影交错间,唇角竟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如此看来,是没学到什么。”陆瑾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其他,“不过……”他话锋微转,终于侧过身,目光落在了石桌上那碟尚带余温、造型精巧的糕点上,那目光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糕点,倒是做得越来越好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评价,落入江尧耳中,却如同天籁。他心中那点被撞破行踪的忐忑和自认“愚钝”的沮丧瞬间消散了大半,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田,带着点小小的雀跃。好在,好在师尊是喜欢的。自己这笨拙的手艺,总算不是一无所用,至少……能换来师尊片刻的愉悦?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卑微又真实的满足。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与恳切,望向亭中那如谪仙般的身影:“师尊,弟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陆瑾终于完全转过身,正对着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落在江尧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执起石桌上微凉的茶壶,为自己斟了最后一杯清茶,然后才缓缓饮尽,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在品味时光。杯底落定,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你说。”清冷的两个字,如同投入寂静水面的石子。
江尧挺直了脊背,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弟子想……下山接取官府或民间的委托,积攒功德,历练己身。”
陆瑾执杯的手在空中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凝视着江尧,仿佛要穿透他年轻的面庞,看进他灵魂深处翻涌的暗流。亭中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片刻,只有山风吹过竹林的呜咽和潭水轻拍石岸的声响。沉默,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两人。这沉默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对等待中的江尧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陆瑾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他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可。你与宋秩同去。去找墨椟报备行程,一切按山规行事。”
“是!多谢师尊!”江尧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连忙躬身行礼。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映照着那份即将展翅高飞的期待与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