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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作茧 柳氏指着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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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书堂,灯火如豆。
秦慎伏在桌前批改字帖。
烛火跳了跳,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院门忽然被推开。
“阿慎。”来人声音里带着酒气。
秦泰晃着身子跨进书堂,锦衣半敞,露出胸口一片潮红。
他一只手撑在桌案上,另一只手去够秦慎的下巴,被后者偏头躲过。
“躲什么?”秦泰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牙,“三年不见,连堂哥都不认得了?”
秦慎搁下笔,将字帖合上:“你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秦泰忽然拍桌大笑,“怎么,在村里教了几年书,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他摇摇晃晃地绕过桌案,朝秦慎逼近。酒气扑面而来,混着汗臭和脂粉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我来看看你,”秦泰伸手去摸秦慎的脸,“看看我秦家的二小姐,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很好,不劳堂哥挂念。”秦慎再次后退,后背抵住了墙,退无可退。
“挂念?我可不是挂念你。”秦泰的笑容变了味道,“我是心疼你。你看看你,在这破地方,教一群泥腿子的娃,穿得连秦家的丫鬟都不如。你这是何苦呢?”
他的手指终于触到了秦慎的下巴。
“跟我回府,”秦泰的声音压得很低,“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破书堂强?”
秦慎偏头,躲开他的手:“请自重。”
“自重?”秦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掐住秦慎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你跟老子谈自重?你一个被大房扔出来的庶女,跟我谈自重?”
秦慎打掉他的手。
“大房不要你,二房养你十几年,你欠秦家的,拿什么还?”秦泰俯下身,“你以为你在这半夏山做个假善人,就能把欠的债一笔勾销?老子今晚来,不是跟你算账的。”
秦慎靠在墙边,后背贴着砖石。
月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漏进来,照亮了她那半张冷若冰霜的脸。
秦泰被她这目光看得一滞,酒意都醒了几分。但他很快又挺起胸膛,借着酒劲往前逼了一步:“怎么?不服气?”
“秦泰。”秦慎开口。
秦泰皱了皱眉,从没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不是每次作恶,都有人能护住你。”秦慎看着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在渝州城外强占的那三百亩良田,原主姓周,周家有一个女儿,被你糟蹋后投了井。”秦慎说,“还有,你纳的四房小妾,第一房是买来的,第二房是抢来的,第三房是被你逼得全家上吊、不得不从的。第四房,张屠户的女儿,她丈夫的腿是你让人打断的,如今还躺在床上。这些账总会有人找你清算。”
秦泰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狠话撑场面,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打了结。
“你……你少吓唬人!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知道了这些就能把我怎么样?秦家——”
“这次,秦家保不住你。”秦慎再次打断他。
秦泰打了个寒颤,“好……好得很。秦慎,你给老子等着。你以为你找了个野男人撑腰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在这渝州地界,老子说了算!你早晚有一天会落到我手里,到时候,老子让你跪着求我——别说当妾,当奴婢都不配!”
他说完,踉跄着转身,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被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啃泥,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你会后悔的!”他回头又放了一句狠话,然后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只是,秦泰跑出书堂没多远,就在那条窄巷子里险些撞上一个人。
“哪个不长眼的——”
月光下站着两个人。前面的那个身量极高,面容冷硬如铁,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后面那个年轻一些的,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秦泰咽了口唾沫,瘫坐在地上。
钟洄没有再看他,绕过他径直往前走。
常颍提着油灯跟在后面,经过秦泰身边时,笑了一下:“秦公子,慢走。夜路不好走,当心摔着。”
秦泰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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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未亮,半夏山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
村口的老槐树下,早起挑水的农户最先发现。
秦泰歪倒在树根旁,锦衣散乱,面色青灰,双目圆睁,瞳孔已经散了。他的喉咙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口,血已经流干了,在身下汇成一小片暗褐色的洼地,渗进泥土里。
裸露的胸口和手臂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与那日张秀才身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挑水的农户吓得水桶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回村里,一路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不到半个时辰,村口就围满了人。男女老少挤在老槐树下,交头接耳。几个胆大的后生凑近了去看,又被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逼得退了回来。
村长李老栓杵着拐杖站在最前面,震惊不已:“这是……血鸢尾?”
“张秀才前几日也是这纹路!”
“山鬼……是山鬼索命!”
“可这人是谁啊?看着面生,不是咱们村的。”
老妇人面色一变,说:“这是秦家二房的大公子,秦泰。”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嗡嗡地议论起来。
“秦姑娘的堂哥?怎么会死在这儿?”
“昨日夜里有人看见他往村西去了……”
“村西?那不是秦姑娘的书堂吗?”
李老栓正要开口维持秩序,村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杂沓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山道上涌来。打头的是几个身穿皂衣的衙役。后面跟着一顶小轿,轿旁跟着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妇人,眼眶红肿。
柳氏。秦家二房夫人,秦泰的生母。
柳氏一路小跑过来,一眼看见倒在血泊中的秦泰,登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我的儿啊——!”
她扑到秦泰身上,抱着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嚎啕大哭。哭了一阵,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李老栓身上。
“谁?是谁杀了我儿子?”
李老栓抱拳道:“秦夫人,此事尚未查明,老朽已让人去报官——”
“报官?”柳氏尖声打断他,“我就是带着官差来的!”她一指身后那几个皂衣衙役,“你们半夏山的人,一个都别想跑!我儿子昨晚还好好的,说来看他那个堂妹,一夜之间就死在了这里——一定是那个贱人!一定是秦慎!”
人群哗然。
有人不忿地喊了一句:“秦姑娘不是那种人!”
“就是!秦姑娘在村里教书多年,从没跟人红过脸!”
柳氏听到有人替秦慎说话,更加暴怒,一把推开扶着她的丫鬟,站起来指着人群骂道:“你们这些泥腿子,都被那个贱人蒙了心了!她是什么好东西?一个被大房扔出来的庶女,在你们这破地方装什么善人?我告诉你们,今天必须把秦慎交出来,否则你们半夏山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李老栓面色为难,正要开口,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必找了,我在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秦慎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发髻简单挽起,脸色有些苍白。她的脖子上围着一条浅色的绢帕。
柳氏看见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就是你!是你杀了我儿子!”
她冲上来就要撕扯秦慎,被两个衙役拦住,还在拼命挣扎:“你们拦着我干什么?就是她!她早就怀恨在心!她在我们秦家住了十几年,吃我们的、用我们的,如今还杀了我儿子!这个白眼狼!这个贱人!”
秦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柳氏骂完。
等柳氏骂得喘不上气了,她才开口:“我没有杀秦泰。”
“你说没有就没有?”柳氏尖声道,“昨夜他来找你,今早就死在了村口,不是你还能是谁?”
秦慎看向领头的衙役,语气平静:“昨夜秦泰确实来过我的书堂,但他离开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一概不知。”
领头的衙役还没开口,柳氏已经尖叫起来:“我不信!”她目光一转,狠狠剜向人群,见秦慎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便有了猜疑,“来人啊,把那个穿黑衣服的也抓起来!他们是一伙的!”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没有动。
钟洄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秦慎身侧,只是看了秦慎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的绢帕处停了一瞬。
秦慎对上钟洄的目光愣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柳氏的眼睛。她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指着两人尖声喊道:“你们看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在眉来眼去!我儿子就是被这对奸夫淫/妇害死的!”
就在此时,蓝呢轿子终于从山道上颤颤巍巍地抬了过来,轿帘掀开,一个身穿青绿色官袍、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从里面钻出来。
渝州县太爷,赵文远。
此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三分笑意,看着和善可亲。
赵文远一下轿,先看了一眼地上秦泰的尸体,吓得避开视线,快步走到柳氏面前,拱手道:“秦夫人,节哀。本官定当彻查此案,给秦家一个交代。”
柳氏一看见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得更厉害了:“赵大人!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儿子死得惨啊!就是那个贱人杀了他!您快把她抓起来,严刑拷打,她一定会招的!”
赵文远连连点头,安抚了柳氏几句,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秦慎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秦慎一番,目光在她脖子上的绢帕处:“抓起来!”
柳氏指着钟洄:“还有她的奸夫!”
常颍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