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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逢妖 天知道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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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渐深,白日里的燥热稍稍褪去。
常颍还在收拾房间。
钟洄没处落脚,便褪去身上的锦衫,在院中打了一桶井水,浇在身上。
没想到,院门轻轻叩了几下就被推开,秦慎左手端着一个陶碗,右手提着一盏油灯,抬头正好撞见这一幕。
院子满地雪白,都是梨花。
钟洄立在院中,赤裸着上半身,肩宽腰窄,腰腹间人鱼线利落分明,腹肌块垒隐现。
秦慎看个清楚,心道:这哪里是个寻常商户。
她急忙侧过身去,暗暗咂舌。
钟洄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随手抓起一旁的锦衫披在身上,就这样走到院门,问:“何事?”
地上的身影比她高大,正缓缓靠近,秦慎干咳一声,道:“山间入夜蚊虫繁多,老村长叮嘱我煮一碗驱蚊的草药水送过来。”
这次,两人离得近,钟洄看清那张雪白的面孔,便没了下文。
而秦慎侧耳听着对方迟迟没有动静,又偏头看过去,二人不觉打了一个照面。
这次,秦慎倒是真有点不好意思,笑道:“是你。”
今天中午,在街上不小心撞到人,当时人潮拥挤,她只匆匆瞥了一眼,如今这般近距离细看,才发觉他面容深邃冷硬,气势逼人。
钟洄不动声色道:“劳烦秦姑娘费心。”
秦慎道:“是我唐突了,白日路口仓促冲撞了阁下,还未好好赔罪。”
钟洄道:“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秦慎笑了笑,将手中的陶碗往前递了递。
钟洄垂眸瞥了眼陶碗,碗中冒着热气,草药的清香萦绕鼻尖。
他抬起手似要去接。
秦慎见状,下意识便松开了手。
下一秒,一声脆响,陶碗摔在地上,草药水洒了一地。
秦慎心中透亮,分毫未乱。
钟洄面带微笑:“可惜秦姑娘辛苦熬的草药水。”
秦慎勉强微笑,蹲下身捡起陶碗,客气道:“是我没拿稳。本想着略尽邻里薄意,不曾想反倒添了脏乱。我先回去了,公子自便。”
说罢,秦慎提着油灯转身离开。
灯火在夜色中晃了晃,映得满地梨花如碎雪。
钟洄立在原地,望着那盏灯推开隔壁院门,消失在门扉之后,才收回视线。
常颍趿着鞋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正好瞧见钟洄系好衣带,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怎么了?”
钟洄:“过来送草药水。”
“那太好了,这山上的蚊虫咬人可毒了,秦姑娘真有心!”常颍喜不胜收,低头看见地上碎了一地的陶碗。
天知道这一刻,他有多想骂人。
见钟洄丝毫没有开口的意识。
常颖开始反复提醒自己,跟着钟洄混有前途,万万不能意气用事!
常颍去井边打水净了手:“主子,我刚才收跟狗蛋聊了几句。”
钟洄没应声,已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隔壁院墙的方向。梨花从墙头探过来几枝,在月色下白得发亮。
常颍道:“狗蛋说,秦姑娘收留的那个酒鬼,是去年深秋到的半夏山,当时浑身是伤,倒在山路边上,是秦姑娘发现的,背回来后养了大半个月才捡回一条命。”
钟洄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常颍继续说道:“那人脾气古怪,嗜酒,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但书教得好。还有,他身子一直不好,入冬之后就总咳血,秦姑娘四处寻医问药,还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银子全搭进去了。”
说到这里,常颍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三日前,人还是没熬住,去了。秦姑娘给他办了后事,就葬在村西山坡上。”
钟洄终于开口:“什么病?”
“狗蛋说不清楚,只说是旧伤未愈,又染了风寒,拖了几个月,药石罔效。”常颍见他神色凝滞,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明日便是头七。按照半夏山的习俗,会烧纸祭奠。秦姑娘明日应该会去村西山坡。”
钟洄道笑了笑,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常颍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顾惜山,武将世家,祖上三代镇守北境,立下赫赫战功。只是到了顾惜山父亲这一辈,家道开始中落。北境连年征战,军饷吃紧,顾家变卖了半数家产充作军资,仍未能挽回颓势。老顾将军在最后一次出征中重伤而亡,顾家从此一蹶不振。
顾惜山作为昭元二十七年的探花郎。那一年,殿试之上,天子亲阅试卷,点为探花,时年不过二十有二。打马御街,满京城的闺秀都挤在茶楼上往下扔花。
顾惜山是顾家唯一的希望。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平步青云,重振顾家门楣。
而他确实也做到了。
入仕之后,顾惜山先后在刑部、大理寺任职,每至一处,皆以廉明著称。
昭元三十年,江南水患,他被派往灾区赈济。彼时瘟疫横行,官吏大多畏缩不前,唯有他亲入疫区,安置灾民,开仓放粮,救活了数万百姓。
江南的百姓都给他立了生祠。至今还在,年年有人祭拜。
直到,昭元三十四年,顾惜山正值盛年,官至大理寺少卿,前途无量。忽然一日,他上书辞官。
天子不准,连留三道。
他却在第三道辞呈递上去的当夜,悄然离京,连顾家老宅都未回,只在门前留了一封信,与家中断绝关系。
自此,再无音讯。
顾老夫人气得一病不起。
第二日清晨。
钟洄和常颍去街上吃早饭,见不远处有一间简陋面馆,往来食客不多,倒也清净。
二人迈步上前,掀帘而入。
几张木桌擦得锃亮,掌柜的在灶台后忙活,沸水翻滚,白汽蒸腾。
钟洄有洁癖拣了张靠近门口的桌子坐下。
“掌柜的,两碗面,少放辣。”常颍高声唤道,刚坐下,目光便无意间扫过面馆角落,忽的一顿,低声道,“主子,你看那边。”
钟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角落一张小桌旁,坐着一位身穿半旧的儒衫的年轻人。
秦慎垂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大半面容,左臂袖口处,隐约有一截素白孝布露出。
“掌柜的,劳烦来一碗清汤面,不要葱蒜。”秦慎付了钱,恰好抬眼,与钟洄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片刻的怔忡后,秦慎微微颔首,脸上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上前搭话,反而挑了个离二人最远的角落坐下。
常颍的目光在她左臂袖口的孝布上稍作停留,只觉得这人身上处处透着反常。
钟洄未作声,只端起桌上的粗茶,浅啜一口。
不多时,掌柜的端着两碗牛肉面和一碗清汤面分别送上。
常颍诸多念头在心头一转,就见秦慎抬手拿起桌边粗瓷水杯,抿了一口白水,只挑着碗里的青菜细嚼,偶尔抬眼望向窗外街上行人,目光放空,似是在思索什么心事,全然无视门口打量的视线。
等到秦慎已然吃了大半碗清汤面,放下竹筷。
面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
“不好了!不好了!血鸢尾又出现了!张秀才出事了!快请人!”
掌柜的停下手中的活计,连忙掀帘出去查看。
常颍不由得心头一震,快步走到门口,朝着街外望去,嘴里还喃喃道:“还真有血鸢尾?”
街面上,两个村民正背着一个人匆匆跑来,放在一张席子上,那人衣衫凌乱,面色青紫,仔细一瞧,正是那天在街头大放厥词的张秀才。
此时,张秀才的左臂上,布满了暗红的纹路,纵横交错,与堂倌描述的血鸢尾纹路一模一样,像是从皮肤下渗出来的血,诡异而狰狞。
钟洄下意识转头,望向面馆角落的秦慎。
秦慎已然站起身,去了张秀才近前。
村中百姓素来敬重秦姑娘,见她上前,纷纷自发退让:“秦姑娘,您快看看!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真被山鬼缠上了?”
秦慎俯下身,抬手轻探其脉象、鼻息,又查看他手臂上诡异的血色纹路,“身上无刀口磕碰,也无中毒红肿之症。看脉象与气色,该是受了惊吓。”
“把一个大男人吓成这样?除了山坳里的血鸢尾,还能有什么!”
“昨日张秀才还当众笑话我们,定是冲撞了山鬼!”
秦慎没有应声,只是蹲下身,托起张秀才左臂,眉头蹙了一下。
村长李老栓满头大汗,一路扒开围观的村民挤到席子跟前,拐杖顿在泥地上。
“胡闹!真是半点听不进旁人劝诫,如今果真撞上祸事!”李老栓长叹一声,转头吩咐身旁两个后生,“你们两个立刻动身,赶去邻山三清观,请观里的道长过来驱邪做法,越快越好,路上切莫耽搁。”
两名村民不敢迟疑,应声拔腿便往村外山道奔去。
李老栓又转过身,扬声对着周遭所有乡民叮嘱:“诸位都记牢了,往后几日,无论何事都不准靠近后山山坳!家里的孩子更是不可往西山方向玩。”
村民们被张秀才的模样吓得心慌,听见村长这话,连连点头应和。
有人怯生生开口:“村长,那……那张秀才该怎么办?万一夜里山鬼再来寻他如何是好?”
“先抬去祠堂偏屋,门口点上艾草熏着。”李老栓看向一旁安静立着的秦慎,“秦姑娘,你看他眼下这般,还有什么要格外留心的?”
众人目光跟着一齐投向秦慎。
秦慎并未多言。
李老栓便指挥几个壮年村民,小心抬起草席上昏迷的张秀才,往村中祠堂走去。
街巷间很快清静大半。
秦慎正要拾步走回面馆。
“秦姑娘留步。”
钟洄已然走到她身后:“没想到,姑娘年纪轻轻,竟能得乡邻这般全然信赖。”
秦慎道:“不过是在这半夏山住了数年,朝夕相处久了,邻里彼此熟稔。”
钟洄道:“方才众人皆一口咬定是山鬼作祟,姑娘亲手查验过,也这般认为?”
秦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公子觉得,我应该怎么认为?”
钟洄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我只是好奇,面对鬼神之事,先生是否比常人更坦然些。”
“坦然与否,都不妨碍鬼神存在于信者心中。公子若无他事,我先告辞了。”说完,秦慎微微欠身,很快隐入巷陌深处。
是夜,月隐星稀。
半夏山笼罩在浓重的雾气中.
钟洄站在院中等常颍。隔壁院子的灯已经灭了。
常颍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看了看天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主子,我们非要晚上去吗?白天还好好的,入夜就起雾了。”
钟洄道:“白天太热。”
常颍心说:那倒是。
两人沿着村西的小路出了村,路两旁的树木渐渐茂密起来。雾气也越来越重,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常颍举着油灯,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向下倾斜。
常颍忽然停下脚步:“主子,您闻到了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缠在雾气里,挥之不去。
常颍鼻子灵,这会儿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聋子。
他下意识往钟洄身边靠了靠。
钟洄脚步一顿,侧头瞥了他一眼。
意思很明确:离我远点。
常颍立刻弹开三步远,讪讪一笑:“主子,属下就是……就是觉得这雾有点大,怕您看不清路。”
“我看得清。”钟洄继续往前走去。
常颍在后面暗暗撇嘴。
钟洄不喜人触碰,连递个公文都要隔着三尺远。
雾气越来越浓,脚下的路已经辨不清了。
常颍举着油灯,勉强照亮前方。
“主子,”常颍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
钟洄没理他。
常颍不死心,又问:“属下是说,那些村民讲的什么山鬼啊、女将啊、血鸢尾啊,万一真有呢?您想想,张秀才那手臂上的纹路,多瘆人啊,万一是真的鬼魂作祟……”
钟洄停下脚步。
常颍也赶紧停下,差点没刹住撞上去。
“你见过鬼?”钟洄问。
常颍咽了口唾沫:“没见过。”
钟洄道:“那你怕什么?”
“就是因为没见过才怕啊!”常颍理直气壮道,“主子您想,未知的东西最可怕。您说这山里要真蹿出个老虎野猪,属下二话不说就上去干它。可这鬼……它没形没影的,您让属下怎么干?”
钟洄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丢下一句:“那你就等着被鬼干。”
常颍:“……”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跟上,心里把“跟着钟洄混有前途”这句话又默念了三遍。
就在,常颍觉得自己的鼻子快要失灵了。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点暗红色的光。
常颍猛地停住脚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主主主主子!您看见了吗?那那那那是什么?”
钟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望着那点红光。
再往前走几步,一片血色的花海出现在两人面前。
“血……血鸢尾……”常颍的声音都在抖,“主子,咱们回去吧!”
钟洄蹲下身,伸手折了一朵。
常颍不明就里地僵在那,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油灯扔了:“主子您别碰!那花有毒!”
钟洄将花放在鼻尖嗅了嗅,又凑近了细看花瓣上的纹路,片刻后,将花随手掷在地上,站起身:“走吧。”
“回去?”常颍眼睛一亮。
“进去。”钟洄抬脚跨入花丛。
常颍脸上的喜色僵住,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他低头看看那片血色的花海,又抬头看看钟洄的背影,咬了咬牙,一脚踩了进去。
很块,他们看见一间茅草屋。
屋子不大,大约两间房的模样。
钟洄抬手示意常颍止步,侧身靠近门边。
他推开门,油灯的光照亮了屋内。
屋子显然有人住过。墙角有一张简陋的木榻,铺着稻草。榻边摆着一张瘸了腿的木桌,桌上有一只粗瓷碗。
常颍跟进来,环顾四周,低声说:“这地方……有人住过,而且住了不短的时间。”
钟洄走到桌前,拿起那几本书翻了翻。
那些书已经被虫蛀了大半,都是些寻常典籍,《论语》《春秋》《左传》,并无特别之处,便放回了桌上。
钟洄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一排陶罐上。
大大小小七八个,高矮不一。有些罐口封着蜡,有些只用布条扎紧,布条上落满了灰,看得出很久没有动过。
常颍也注意到了,走过去蹲下身,抱起一个中等大小的陶罐,拔出腰间的短刀,小心地撬开封口的蜡。
罐口露出一层油纸。
钟洄伸手取出油纸,油纸下满满当当——全是种子。
钟洄拈起几粒凑近鼻尖嗅了嗅,又借着灯光细看。
“这是什么种子?”常颍凑过来看。
两人显然对花草一窍不通。
钟洄没有回答,继续检查陶罐。
终于,在最后一只陶罐。封口不是蜡,而是一块用麻绳扎紧的粗布。解开麻绳,里面是一卷纸。
常颍将油灯凑近,大致看了一下,念道:“三月十七,晴。寻至此山,见山坳土色赤红,试掘三尺,此地宜种。”
“四月廿二,阴。采得山间野鸢尾数株,移栽坳中。此花喜阴湿,耐贫瘠,唯花期不长,须逐年选种改良。”
“六月初八,雨。连雨数日,花苗倒伏过半。补种,围篱。”
“主子,门前那些血鸢尾是人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