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百草枯骨（七） 从今儿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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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的梆子敲到第三下，秦素便被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从梦里拽了出来。
床沿几不可察地一沉，随之是布料擦过的细响。
她睫毛颤了颤，慢慢掀开眼帘，只探出半个脑袋。
“这时候又要跑哪儿去？”声音懒懒地带着浓重倦意，仍听得出几分不满。
常汝琰一面整着衣带，一面压低了声，“轻衫送信，城西那边有动静。”
秦素的瞌睡顿时散了大半。
她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看了片刻，忽而开口，“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济世堂了？”
“你啊，就不能让脑子歇一会儿？”常汝琰像是被她这股执拗搞得无奈，捋开她额前的散发，“时辰还早，踏实睡，案子的事我心里有数。”
凶手既已露了尾巴，的确没必要再问什么，其余的事，想来常汝琰早有安排。
秦素没再作声，重新缩回被子里，闷闷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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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荒山，夜半风如刀。
一队人分散伏在几株老槐树下，视线越过荒草，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座破败木屋。
两个粗衣汉子正从麻袋里往外倒着药渣，灰黑碎屑堆在角落，几片被风卷着滚到草席边缘。
草席上躺着个瘦得见骨的男人，喉间发出嘶哑的笑，嘴角挂着没干透的黏液。
“大人，”轻衫快步踱到常汝琰身侧，“那两人已经进去了。”
常汝琰颌首。
轻衫比了个手势，身后捕快各自散开，贴着夜色无声逼近木屋。
屋内。
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嘟囔，“孙郎中今儿来不来？昨儿那‘货’撑不过半夜就断了气，那模样……怪渗人的……”
“闭嘴！”另一人烦躁打断，“罟郙那边催得紧，锅里熬的东西还差火候。再磨蹭，小命都得折在这儿！”
“可试药的人越来越少了。”瘦高个叹气，“骗来的几个眼瞅着都快不行了，再这样下去，孙郎中怕是要恼——””
“少废话，添柴！”矮胖子一脚踹过去，“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邪门玩意儿。上回那批火候不够，害老子挨了一顿骂……”
“砰——！”
话音未落，门板被人一脚踹开，狠狠砸在墙上。
两人脸色齐变。
瘦高个手里勺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身就往灶后钻，却被轻衫一脚踹回墙边，撞得闷哼一声。
矮胖子呆了半瞬，看见满屋官差，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常汝琰负手入内，一寸寸扫过屋内景象。
土灶上支着口锅，里面煮着深褐的膏子。
草席上，五个流民横七竖八躺着，脚腕皆拴着锈链。三个已是灯尽油枯，只剩皮包骨头；另外两个神志不清，时不时发出古怪的笑声，像哭又像嚎。
最角落的草堆下露出一只青黑的脚，皮肉溃烂，腐气隐隐。
“这、这是什么……”一捕快看得生生咽了口唾沫。
常汝琰缓步停在两人跟前，寒声问，“孙怀仁多久来一次？”
瘦高个抖得几乎站不稳，磕磕巴巴道，“三、三五日……来一回，来验、验药效……”
“药效？”常汝琰嗤了一声，踢了踢旁边锈链，“把活人折腾成死人，这就是你们说的药效？”
矮胖子脸色瞬间煞白，哭嚎着磕头，“大人饶命！小的只是熬药的，小的真什么都不懂！都是孙郎中吩咐的！说能补精气、能养身子，我们、我们哪晓得会死人啊！”
常汝琰随手拿起旁边破碗，晃了晃里面的药膏，“既是补药，怎么不见你们自己尝一口？”
两个伙计被他这句话吓得魂都散了，连声求饶。
常汝琰不再同他们废话，抬手示意，“搜。”
捕快们立刻分开翻查，不消片刻，便从灶膛后拖出一只木箱。箱里除了一些干瘪草药，还藏着一本薄册。
常汝琰翻了两页，眉头微皱。
册上笔迹潦草，记着些莫名其妙的符号，丙九，红三；丁七，枯……
“这是什么？”他将册子丢在二人脚边。
瘦高个抖着嗓子答，“试、试药记录，红是精神好，人还能动；枯、枯就是快不行了，就得、处理了……”
常汝琰垂眸看他们一眼，又看向一旁流民，对轻衫说道，“把这两个押回衙门，再寻个稳妥处安置，暗里请个郎中来，能救一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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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天色已透亮，日光薄薄一层压在窗纸上。
床上的人动了动，薄被里闷出一声含糊的低哼。
秦素是被热气熏醒的。
她慢吞吞伸出手，把罩在头顶的薄被掀开一角。
热意散了些，带着凉意的风贴过她潮湿的额头。
她侧过脸瞥向窗外，脑子空了片刻，才迟钝地想起——常汝琰半夜出去了。
秦素晃了晃酸涩的眼，扶着腰慢慢坐起，薄被从肩头滑下去，前后都跟着一凉。
她身形顿住，低头一瞧，像是被什么烫着似的，不自在地阖了阖眼。
零零碎碎的记忆这才慢慢归拢。
虽说被月事打断，可她这一身……实在谈不上体面。
昨夜常汝琰从书房回来，见她脸色不好瞧出端倪，便一本正经地替她揉起小肚子，表情认真得像在办国家大事。
秦素乐得清闲，暗道这人算有几分良心。
谁知揉着揉着，“禁欲”的皮就给揉薄了。
先是脖颈与胸口遭殃，继而一路蔓延到脊背，除去“血流成河”的地方，那手几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昏暗的卧房里，起初只是她一人压着声哼，后来竟成两个人都在忍喘。
秦素被折腾得筋骨酸软，对所谓的清冷自持彻底起了疑。
她咬牙骂他浪荡、不着调、登徒子，又被变本加厉地逼得失了章法，更要命的，贴在耳边说的那些，一句比一句不堪。
“嗯。你再骂一声，我听听。”男人嗓音低得发哑。
“常汝琰！你要脸不要！”她气得发抖。
他含含糊糊答，“要。只是……在你这儿，不大用得上。”
……
后头种种，秦素想都不愿想。
只能说这人有双虐倾向，不止虐她，连自己也不肯放过。
好不容易盼到消停，闭眼前，瞧见他出去吩咐备凉水浴桶，可那桶不是给她的，而是人家自用。
房外似是无人，屏风后的水早凉了。
秦素脸颊一热，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人“自我解决”的动静，忙从床脚捡起外衫套上。
汗黏着身，怎么都难受，她只得唤竹俏来备热水。
竹俏被唤来，扫了眼秦素，又是满脸羞，却不免埋怨一嘴，“公子也真是的，月事期间怎么能乱来呢。”
秦素连脸红都顾不得，挡了挡胸口与脖颈，干巴巴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就、就是热出了疹子。”
“疹子？”竹俏愣了愣，显然没往这处想，“可姐姐身上……”
“真——是疹子，寻麻疹。”秦素面不改色地胡扯，“你没长过，过几日就消了。快些，备水。”
竹俏被她绕得一时发懵，咂摸半晌，仍犹豫着问，“可这会儿洗浴，会不会……”
秦素摆摆手，“无妨，不受凉就好。”
竹俏瞧她模样没再反驳，出去准备了。
不多时，屏风后浴桶里的水换了新的。
秦素赤脚下榻，挪到桶边，一屁股坐进水里。
水汽氤氲，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眼下这副模样，衙门去不了，家也回不得。
她掬水泼了泼脸，定定神，想着一会儿得遣人回去知会一声。
抬手一看，胳膊上红痕触目惊心；再低头，胸前痕迹连成一片，连齿印都还没消。
“……”
后头怕是更不堪入目。
秦素愤愤拍了下水面，心里不平衡到极点了。
禽兽，丫就是个禽兽！
她甩甩头，又泼了把水，拽过一旁的衣裳。
洗过澡，秦素从屏风后出来，竹俏端着早饭进门，轻声催她，“姐姐，趁热用些。”
秦素扫了眼天色，随口问，“什么时辰了？”
“辰时半了。”竹俏回。
都这么晚了？
秦素拿布巾擦着头发，心想常汝琰还没回来是出了什么幺蛾子？
转念又想，那人要真办不成事太阳得打西边出来。她操这份心，倒显得多余。
她把布巾往旁一搁，走到桌边坐好。
竹俏摆好饭菜便退了。
秦素一口口喝着粥，没多久，常汝琰一身素黑踏进来。
他瞧见她在吃，唇角微挑，“起得倒早。”
“早？”秦素把汤匙一放，冷哼，“鸡都快睡回去了。”她抬眼盯着他，“事情办好了？”
常汝琰没急着答，随手把手里东西搁下，不由分说一拽，将她直接揽到腿上。
“……”
他不紧不慢拿过勺子替她凉粥，“荒山找到了制药的地儿，抓了两个济世堂的伙计。屋里还捡出五个被关押的流民.”
秦素本来要骂他一大早就犯油腻，话到嘴边被这消息截住。
“强掳去的？”她眨了下眼，“证据齐了？到底用的什么药？”
常汝琰轻笑，“我发现你比我这县令还急，一上来就审案。”
秦素被噎得一滞，又觉得这话站不住脚。
不问案子问什么？问他为什么非要把她摁在腿上？
她瘪嘴推他，“你就不能好好坐着？”
她扭着要下去，常汝琰把人稳稳按住，“别乱动。好好吃饭。”
“……”
秦素气笑，“常大人这是彻底不装了？你那清冷端正的模样丢哪儿去了？”
“清冷端正？”他搅粥的手一顿，像是认真想了想，“这话可从不是我说的。”
话落，勺子送到她唇边。
“张嘴。”
秦素听见这两个字就神经一跳，狠狠瞪他一眼，低头咬住勺子。
瞎了，全瞎了！
这哪算个人,分明是个魔鬼!
常汝琰看她这副模样，眼睛往下掠了掠。
昨夜是他疏忽，力道似乎重了些……
秦素察觉他视线停住，脸色一变，捂住领口炸道，“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常汝琰弯唇，“我哪儿有？”
“闭嘴，我不想听。”秦素一把抢过勺子，愤愤道，“被你闹成这样，我现在没法回家，衙门也不想去了。”
吻痕逼得罢工，秦素也算开了人生先例。
常汝琰支着腮，指尖绕着她发尾慢慢玩，“那就安心歇着，不扣你俸禄。”
“……”
真特么。
秦素吸了口气，抬下巴点了点桌边，“那是什么？”
常汝琰顺着看过去，“要你帮个忙的事。”
“我？”秦素微蹙眉。
“药材在里头，想请苏郎中过目。”
秦素懂了，嘴角一咧，斜眼瞧他，“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常汝琰垂眸看她，坦坦荡荡，“用你用得顺手。”
“……”
话里的意思太直白。
秦素别开视线咳了一声，“成。那你总得拿出点诚意。”
常汝琰低低一笑，“待会儿让管事取两坛好酒，够不够？”
库房里的酒，可都是好酒。
秦素又抬下巴，“苏大爷喝酒爱配肘子。”
“再让厨房备两只。”他接得顺。
秦素放下碗，拿帕子擦嘴，端起一脸官方的笑，“不错，那就谢过常大人了。”
常汝琰见她终于舒坦，手一勾又把她带进怀里，贴近问，“给你什么诚意？”
他身前的温度缠上来，热得秦素一激灵。
她眯眼，指尖抵在他胸口，隔开一寸。
“能行个方便么？”
“嗯？”
“从今儿起，我睡客房，多谢。”
“……”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百草枯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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