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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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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雾霭沉沉,阳光透过薄云渗进雾里,笼起在山林间层层朦胧的光纱。
车子停稳,李南星背起包推开车门。
山脚下的空气泛着微微水汽,弥漫着青草与松针的清香,山脉连绵不绝,半掩在云雾中苍翠欲滴。
深吸一口气,在他伸懒腰的间隙,山雀成群飞过天际,落下一抹阴影在他的眼中。
“哎?”
他抬起头,摸向突然出现的白色遮阳帽,视线在光影中偏转。
湛蓝的天空铺就展翅的云翼,葱茏的林叶迎着晨光簌簌飒飒,一阵清风拂过眼眸,肖容时正朝他盈盈笑着。
“我们的钓鱼专用帽,怎么样?”
肖容时推推头上的黑色遮阳帽,邀功似地歪起头,阳光落在他弯弯的眉眼上,格外灿烂动人。
他今天穿了件贝壳灰的防晒衣,肩上斜挎着个大大的钓箱和鱼竿包,一把折叠椅拎在手上,颇有副远足野营的架势。
泛红的指尖捏紧帽檐,李南星悄悄抿住嘴,睫毛在亮晶晶的眼睛上翕动。
清风自山间吹来,拂动树上的嫩叶,撩起他淡金的发丝。
“不要走神,南星同志。”
肖容时叉着腰,在风中敲了敲李南星的脑袋,“我们现在要开拔了,准备好前往神圣的钓鱼根据地了吗?”
帽子戴正,他瞅准时机,一把顺走折叠椅卡在背包上,稍息立正,俏皮地眨了下眼睛:“报告容时哥长官,南星下士准备完毕,可以出发!”
肖容时忍俊不禁,侧身系紧李南星背包上的折叠椅,而后捂嘴轻咳两声,手指划向天际宣布出发。
伴着山雀飞过天际,两人肩并肩,踏着轻快的步伐,说说笑笑走进绿意盎然的入山口。
山中晨雾未消,露水凝在苦楝树上,沁着清冽的香滴落在林荫间。
山路宽阔平坦,二人拾级而上,阳光透过交叉的枝叶,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往这儿走。”
沿着山道向上走大约十分钟,石阶边有一棵花繁叶茂的粗壮苦楝树,一旁长满了粉花绣线菊。
李南星跟着声音上前,只见肖容时轻轻拨开那些含苞待放的枝桠,一条隐秘的小径就此铺展在他的眼前。
潮湿的泥土嵌着碎石和树枝,他深一脚浅一脚,一手扶树,一手紧抓肖容时递过的手腕,小心翼翼向前挪动。
森森巨树遮天蔽日,雾气朦胧萦绕其间,笼在两人头顶一阵阴凉。
肖容时在前拨开杂乱的树枝,另一只手牢牢反握住他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他的血管,滚烫的血液翻涌向胸腔,在心口敲起跃动的鼓点。
转眼间,他与肖容时已相识快半年。
虽从偶像到朋友,只在短暂的散步中就达成了,但从表面到深入,却是在日常点滴间,切切实实,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
在这些日子里,他看到了肖容时很多面——
看起来很稳重,却又时常带些孩子气;风趣幽默的同时,又含着深沉蕴藉;明明喊着理想主义,可又对现实洞若观火。
他坚定又有些内耗,善良却不泛滥,会逃避但绝不懦弱。
他从不吝啬他的爱,他爱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爱这个不完美世界里,或许完美或许又不完美的朋友们……
总而言之,肖容时是个很复杂的人,复杂到这些可能只是李南星窥见的冰山一角。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都是多面复杂的。
重要的是,不管他有多少面,他都能在这里面,捕捉到令他着迷的光点。
“南星,快下来,我们到了!”
思绪在呼喊声中回笼,潮湿的斜坡漏出道口子,泻进几缕阳光的金边。
李南星迎着光望去,此刻,肖容时笑着沐在光里,一只手穿透阴凉的树影伸到他的面前。
倏然一阵清风徐来,迎着心中的鼓点,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迈出轻快的步伐踏上斜坡。
“小心点,这里有块石头很……”
话音未落,李南星一脚踩上布满青苔的石头。
刹那间,光影在视线中闪烁旋转,划出一道金白色的残影,失重感骤然袭来,他胡乱抓住什么,两眼一黑,径直扑倒。
松木洗衣液的清香缠着湿气沁入鼻尖,李南星从柔软的温暖中支起身子。
抹开漆黑的雪花残影,清亮的视线里,肖容时撑着胳膊仰在一块大石头上,右臂紧紧扣住他的肩膀。
“啊啊啊,容时哥你没事吧!!!”
忙从他身上起身,视线滑过对方凌乱的防晒衣,白皙的脖颈喉结突起。
血液上涌,他涨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拽他起身,却又脚底一滑,一头栽回他的身上。
尴尬的红晕在李南星的皮肤上蔓延,他伏在肖容时的肩上,双手握住他的肩,脸埋在褶皱的防晒衣里,嘴唇紧闭,喉间咕哝起模糊的声音。
“嗯?嘟囔什么呢?”调整好姿势,肖容时坐在石头上,握着他的肩探过头。
“好蠢……”轻抖着身子,李南星把脸死死贴在防晒衣上。
“哪有,我们南星最……”
“这太蠢了容时哥!!!”
羞赧的长啸响彻山林,他猛地从肖容时身上剥开,脸颊通红得像一颗烂熟的番茄。
山雀在林间穿梭,李南星站在石头前,尴尬地手舞足蹈。
倏尔疾风扑面,腕间一阵炙热,在惯性的恍惚下,他又跌回他的身上,随他趴倒在石头上。
笑声比茫然声先行响起,肖容时揽住的肩,不等他发问,一头撞在他的头上。
“笨瓜猫。”
他笑得粲然,李南星迷惑一瞬,忽然觉醒,努起嘴,回撞他的头。
咚咚声伴着沙沙声在山间回响,风来了又去,裹挟着尴尬飘向远方。
薄雾飘在湖面上,几缕阳光洒入,波光粼粼的湖边,铺满琳琅满目的渔具。
“这个是主线,把这条线像这样系在竿上。”
鱼竿夹在两腿之间,肖容时坐在石头上,手指灵巧缓慢地系线,细致入微地向李南星演示,“这个是浮漂和子线,一个定位,一个挂钩,把这两样东西依次安装在我们的主线上,子线像这样打个结——”
他将身子朝李南星偏了偏,在对方全神贯注的目光下,娴熟地系紧鱼线,把竿头捧在手心展示:
“瞧,这样就初步组装好了咱们的鱼竿。南星同学来试试,让我检验一下你的学习成果。”
说罢,拿出一根崭新的蓝紫渐变钓竿递到李南星的手中。
李南星郑重点点头,学着他的样子,两腿夹紧钓竿,聚精会神地在竿头穿针引线。
肖容时凑在他身侧,目光汇聚在细瘦纤长的手指上。
右手中指第一关节有一块茧,小指第二关节也有一块,仔细看看,拇指内侧一二关节之间还有一块。
他手上也有类似的,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的。
天天刷题的高中生或多或少都有一点。
按他们相识来算,李南星离开学校才不到一年半,有这个倒不稀奇。
目光从认真的指尖偏移,滑过牛仔外套,停驻在那双聚精会神的双眸上。
在他眼里,李南星是个认真又努力的人,不论写作还是生活,他总怀抱热忱,会在文章字句上精心雕琢,会潜心钻研小猫的养育之法,也会在调酒上苦练技艺。
他开朗乐观,却也会落寞内耗;乐于助人,却时常陷入过度自省;会摇摆,不过总会坚定落地。
他的善良真诚不掺杂质,真心付出不求回报。
他记得所有人的好,时常因无法回报而苦恼,总也不能心安理得享受别人的付出。
他不是很自信,偶尔还会流露出一角自卑。
他好像一直在挣扎,在看似风平浪静的生命里,牢牢握紧隐形的桅杆。
肖容时总不能完全看透他,在他的身上好像藏着很多秘密——
失聪的右耳,未知原因的背井离乡,医院常客,隐含悲伤的作品……
痛苦的帆船总行驶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不是不能靠岸,只是想暂时独自飘着。
他会去探寻,只不过,是在他想靠上他的岸的时候。
“容—时—老—师——这个结怎么打啊?”
声音由虚及实,肖容时眨眨眼,目光在澄澈的光中交融。
他愣了一瞬,在李南星绝望的神情与缠成一团乱麻的鱼线下,轻笑着接过鱼线。
肩膀相触,脑袋轻碰,指尖若有似无地勾缠,泛起淡淡的红。
鱼线系紧,影子分离,滚烫的指尖搅拌鱼料,肖容时俯着身,心口颤抖不已。
看着肖容时行云流水的操作,李南星从五体投地到目瞪口呆只用了短短两秒。
当鱼料不要命似地哗哗坠湖,激起层层天花乱坠的涟漪,他的嘴角抖了抖,脑袋一卡一卡地转向正挥料如土的肖容时,试探开口。
“容、容时哥,咱们这料……是不是洒得有点太多了?”
“不多,南星,咱这是在打窝。因为咱们是台钓,不像路亚那种钓法是追着鱼跑,咱们属于‘愿者上钩’类型。而打窝就是为了吸引鱼群,好以此扩大‘愿者’的范围。”
倒完一盆窝料,肖容时洗洗手,开始搅拌另一盆饵料,“我现在在做鱼饵,这是一会儿要黏在鱼钩上的。两种料味型相近,但相较于窝料,鱼饵更软更细腻,适合让鱼咬钩,而不是单单引鱼过来吃饱了就跑。”
李南星恍然大悟,捣蒜似地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肖容时的动作。
饵料在手中揉成一团,对方捧起鱼饵团递到他面前,他伸手戳了戳,那触感像极了儿时外婆和的窝窝头面团。
他学着他的样子,揪起一块鱼饵黏在鱼钩上。
“搞定——鱼竿终极形态准备完毕!”
细腻的阳光融进雾里,肖容时骄傲地扬起鱼竿,看向李南星时明眸闪烁,“瞧好了南星,老师给你打个样~!”
岩涧溪水潺潺,大山雀在湖边啜饮,李南星抱起鱼竿退后观摩。
肖容时紧握鱼竿站起身,捏捏肩膀,扭扭腰,右脚后撤半步,他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眼神坚定。
此刻,光雾在湖面浮动,高高举起的鱼竿在半空挥出一道优美的曲线,伴随浮漂入水,松挽的袖子下,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风吹得浮漂在湖面轻摇,李南星呆呆地望着,倏然眸光骤亮,他猛地扭过头,紧抱鱼竿,声音里溢满了雀跃与崇拜。
“哇——容时哥超帅!!!”
肖容时抿起拼命上扬的嘴角,将鱼竿固定在竿挂上后,走到李南星身边揽住他的肩膀:“来吧,南星同志,为师来教你帅气地甩竿。”
李南星抱着鱼竿,眼睛亮亮,兴奋地点头。
温热的手掌拂过胳膊与手腕,挠挠僵硬的后腰,落在紧绷的肩膀上轻快地切了切。
大山雀飞回树上歪起头,他站到他的身后,握着他的小臂上下比划着。
一个弧,
两个弧,
三个弧——
钓竿在空中划下一道顺滑的曲线,落在湖面泛起一圈淡淡的波纹。
李南星激动地扭过头,只见肖容时搞怪地叉着腰,正笑意盎然地望着他。
风在两人之间徐徐吹拂,弥散着草地与湖水的清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