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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讨厌鬼好像还蛮勾人的 地上的龙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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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龙涎香已被清理,可屋里总有种难闻的气味。沈沅跪坐在贵妃榻上,推开窗。刚把窗打开,天上竟落起小雨,斜斜的雨丝打在她脸上。
沈沅眨巴眼睛,还是没从方才的事中回过神来。
她怎么就到了八年后了呢?
想得出神,院里拐角处忽地出现一把水墨色油伞,执伞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
随着油伞的摆动,一道清瘦的人影逐渐显现。
油伞盖了这人三分之一的面容,唯独花瓣似的唇瓣露在外头,粉嫩饱满,偶有几缕雨丝打在上头,更添意境。
沈沅看呆了,这般气度,她遍寻天元国的花楼都未曾见过。
便说那高傲冷冽的望月楼头牌清舒,众人将他捧上天,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沈沅去点过几回,气质的确是独一份,可与这雨中之人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
随着来人越发靠近,她终于看清那人腰间的令牌,整体是方形的,火琉璃为本体,上方浮雕刻着三个大字——风雅君。
沈沅:“......”
怔愣过后,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风雅君这名头,确是配得上。
单看个身形和唇瓣,便知是世间仅有的美男子。可惜了,是个朝臣,若是个花楼头牌便好了。
不然,这般貌美的男子,放在她府上,便是养养眼也极好。可惜,可惜啊。
他朝臣的身份,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她必须要休夫!
不过休夫也不影响她观赏此人,这人走到她的小窗边,收起伞,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将伞塞进她手中。
他的手很冰,冻得她一激灵。沈沅隔着窗拿伞,仰视来人。
她倒要看看,这般身形的主人,究竟是长了一张多天怒人怨的脸。
猝不及防的,一张非常惨白的脸映入她眼帘。
瞳孔很大恨黑,像墨水一般化不开,唇瓣粉粉的,是整张脸上唯一的色彩。
整张脸就像是小雨天化不开的浓雾,叫人看不真切,却又格外吸引人,如同雨中清荷。
的确蛮勾人的。
要是这人,不是讨厌鬼谢平琅的话。
“噼啪——噼啪——”雨越来越大,谢平琅却没有要往里走的意思,他缓缓蹲下身子,与沈沅平视。
沈沅与他对视,霎时间怒上心头。
她怎么会和这个讨厌鬼成亲!
“你!”沈沅刚说了一个字,谢平琅却是猛地跪下,捏着沈沅往后缩的手,狠狠包在手心里。
“娘子,我不是故意的。”
他好看的眸子微垂,可怜巴巴望着沈沅。雨水打过他的脸、他的肩膀,整个人湿漉漉的,瞧着十分惹人疼惜。
可惜了,这是谢平琅,疼惜不了一点。
“做什么!”沈沅心惊,从没瞧见过谢平琅这副模样,吓了她一激灵!她用力抽手,却抽不开。
朝谢平琅看去,这人眼神深沉,语气却格外柔和。
“娘子,我知道错了!今日我不该在朝堂上针对林朔戚的,娘子不过是瞧他好看,多瞧了几眼。我不该善妒弹劾他的,娘子,您就饶了我吧?”
谢平琅眼睛冲她眨巴,眼角可疑地泛起几滴银光。
沈沅:“......”
这人怎么可能是谢平琅!
什么来到八年后!她定是睡过头了,还没睡醒呢。
可谢平琅手中的凉意源源不断传到她手上,这般真实的触感,万不可能是假的。
可......谢平琅怎会如此作态?
呼——大风吹过,冰凉刺骨的雨水如水盆倾倒一般,哗啦啦倒在谢平琅身上,他整个人被推得往前,沈沅被带着往后微仰,左手握伞的手松开,人正要倒在小榻上时,谢平琅冰凉的手再次用力,一把将她扯回。
“啪啦——”油纸伞落在地上,谢平琅目不斜视,紧紧盯着沈沅,漂亮的眸子像是会说话似的,跳跃到沈沅心坎上。
她脑袋发蒙,他的眨眼动作在她眼里变得缓慢,一下一下,混着水雾,如同受伤的小鹿眼,熠熠生辉。
娘的,这讨厌鬼做什么!
沈沅心脏跳得飞快,避开谢平琅的视线。
她倏然想起讨厌鬼以前的神情,成天就是一副死人脸,再就是捉弄嘲笑她后得意的嘴脸,从没见过他这模样。
像是她亏欠了他许多似的。
“松开!”沈沅怕冷,手被他握着这般久,又湿漉漉得难受,像是被毒蛇缠上似的,阴冷又潮湿。
“不要!”谢平琅摇头,好看的唇瓣可疑地嘟起来,嘴唇显得越发晶莹剔透。沈沅打了个寒颤,这般恶心的作态,让她想起花楼的小柳儿。
忆起小柳儿的撒娇神态,沈沅逐渐代入谢平琅的脸,一股恶寒爬上四肢。
嘶——
仅仅八年,人真能改变如此之大?
然而,更让她恶寒的事,还在后头,只听那微微撅起的唇瓣再次开合,吐出无情的字眼。
“昨日殿下还叫人家小心肝,今日怎就翻脸不认人了。”
轰——
沈沅如遭雷劈,迟迟未回神。她仍旧是跪坐在榻上,因谢平琅也跪在地上,她比他高了些,俯视的视线能清楚看到他的神情。
他好看的脖颈扬起,脸颊划过一行水痕,乍一看,像是他流的泪似的。从沈沅的视角看来,他整个人如同待宰的天鹅,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美人垂泪,任谁看来,都不忍心再口出重话。
偏偏沈沅就是这个异类,她猛地挥开手,谢平琅一下没稳住身形,踉跄地往旁边歪了下。
沈沅手指微动,似乎身体下意识想扶人,可强硬的理智终究是拉回她的手。她未再动分毫,细细瞧着谢平琅的动作。
她的记忆,只停留在昨儿个早朝时,这人一字一句弹劾她的模样,言辞激烈,似乎对她厌恶至极。与现今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从巴不得她死而后快的朝臣,变做现在的小甜甜,可能吗?
答案是——可能,非常可能!
谢平琅被沈沅甩开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跪着往前进了几步,献宝似的从身上解下一只香囊,递到沈沅跟前。沈沅挺直背,与谢平琅保持距离,她的目光落到香囊上,香囊在他手上显得很小,不过做工异常精美,便是宫里最好的绣娘,怕是也绣不出这般花样。
一个小女孩扎着双髻,在水桶里玩泥巴。
模样活灵活现,就好像小女孩就要掏出泥巴来了似的。
沈沅嘴角抽抽,脑中忽地想起一段被遗忘了的记忆。她小时候发高烧,烧糊涂了。嘴里念叨着王八王八,跑到浣衣局,挖了一大桶泥巴,逢人就说是自己养的王八。
到现在,宫内外都传着一首她挖王八的童谣,不过因为她的铁血手腕,这群人都不敢再造次了。可难保有人私下传谣,譬如这个香囊的主人,谢平琅。
“你找死?”沈沅拍开谢平琅的手,谢平琅手吃痛躲开,香囊落在地上,很快便被雨水砸了个遍,整个香囊浸在水里,小女孩的面貌逐渐看不分明。
“我的香囊。”谢平琅吸了吸鼻子,捡起香囊,再次递到沈沅跟前,“殿下不喜欢吗?”
他眼眶红红的,捧着香囊的手颤个不停。沈沅一看便知道,这人怕是冻坏了,原本白皙无暇的手,现今却染上了红色,甚至有发青的迹象,沈沅抿唇,竟下意识捏过香囊。
她两指捏着香囊,嗤笑问道:“这是何意?”她眼光落在香囊的刺绣上,谢平琅见她接过香囊,双眼放光,露出笑容,脸颊一侧的梨涡瞬间便被一粒水珠填满。
沈沅微愣,听他说道:“听闻娘子幼时喜爱王八,误把泥巴当做王八,平琅特地为娘子绣的泥巴龟,希望娘子中意。”
沈沅仔细打量香囊上的泥巴,竟还真是个王八形状!
不过没一会儿,她便猛地意识到不对劲。
他绣的?
丞相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还会绣花?绣得还这般好?
她原是不信的,可不知是不是谢平琅特地将指尖对着她,借着闪电的光,她恰好看清他指尖的针孔,密密麻麻的,遍布许多指头。
忽然,她脑海中有了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难不成她与他,真在八年后相爱了?
她眼神复杂,看着谢平琅,这人容貌娇妍,才情更是不必提,不知能甩去那些花楼小倌几条街。
若是这人一直这么听话乖巧,她好像......好像......好像......还真有可能,怜香惜玉一番。
不过,再怎么怜香惜玉,她也绝无可能和朝臣成亲。
......吧?
看着谢平琅惹人怜的神态,沈沅不太能肯定了。
“起来吧,别跪着了。”谢平琅已经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似的,浑身没一处干的,沈沅看得皱眉,这人本就是个病秧子,这么一冻,怕是又要得个十天半月好不了的病了。
沈沅不知,她刚好猜对了谢平琅的想法。
谢平琅跪着,膝盖隐隐作痛。他观察沈沅的神情,她的神情一变再变,最后竟是让他起来。他差点没挂住嘴角的笑容。
稳住心绪后,他抬头,委屈巴巴对着沈沅说:“娘子还怪我朝堂弹劾林朔戚吗?若是还怪我,平琅便不起来!”
谁是林朔戚,沈沅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不怪了吧。”她迟疑开口。
谢平琅眉心一跳,梨涡里的水珠终是滑落下来。
“怎么能不怪!平琅有错!”谢平琅再次捉住沈沅的手,捏着她的手骨不松手,沈沅有些疼,谢平琅却心中发狠。
——要是能这般把她手捏碎便好了。
“本公主说不怪就是不怪了!废话连篇!”沈沅手吃痛,一把甩开谢平琅,“快去换身衣裳过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生怕谢平琅爬窗似的,沈沅快速合上小窗,湿漉漉的手抚住胸口,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娘的,这人忒吓人!
话虽如此,方才谢平琅这么用力捏她手时,她由不得想起娘亲走时,也是这般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是要捏碎她骨头一般。
窗外,谢平琅拾起再次落到地上的香囊,抽出香囊里的小人,用针狠狠扎了两下。
“手段倒是提升了。”
谢平琅躺在浴池边时,香囊里的小人还被他握在手中,他细细打量小人骄傲的神情,与沈沅简直是一模一样,一样的目中无人,不把别人的性命当命。
“噗通——”小人被扔进水中,溅起不小的水花,谢平琅回忆方才沈沅的模样,忍不住感慨。
“今日可真是奇了,我都这么恶心她了,她却没反击我,稀奇。”
若是平常他摆出可怜的神情恶心她,沈沅定会回击他,什么心肝夫君的一通乱叫。便说方才,她肯定会趁机让他再跪上一夜,引得他顽疾再发才好。
居然如此轻拿轻放。
看来,他得想些高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