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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个小队     白 ...

  •   白龙派回来的小伙子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声炸雷,在疲惫绝望的队伍中引爆了无声的恐慌。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掐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和窒息感。通往野狐沟的路被堵死了!前面是鬼子的关卡,后面是茫茫雪山和随时可能追来的搜捕队,他们被困死在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

      “鬼…鬼子有多少人?”锁子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嘶哑地问那个报信的小伙子。

      “看…看不清,白龙哥说至少一个小队,有机枪!卡子设在垭口最窄的地方,一挺机枪就能封死整条路!”小伙子嘴唇哆嗦着,脸上毫无血色。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几个老人瘫软在雪地里,眼神空洞。王铁锤和栓柱叔也面如死灰,下意识地看向锁子,又看向前方被山峦遮挡、却仿佛能感受到死亡气息的垭口方向。

      锁子感到背上张磊的身体又烫了几分,那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他不能倒下,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铁锤,栓柱叔,安抚好大家,原地隐蔽,别出声!”锁子快速下令,同时小心翼翼地将张磊交给旁边眼眶通红的杨淏翔,“看好你弟弟!”

      “锁子哥,你要去哪?”杨淏翔急道。

      “我去前面找白龙!必须弄清楚情况!”锁子抄起□□,对王铁锤道,“这里交给你,带人找岩石和树林隐蔽,万一…万一有情况,能跑一个是一个!”

      说完,他不等回应,矮身沿着山路一侧的沟壑,快速而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每靠近垭口一分,空气中的紧张感就增加一分。他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日语吆喝声和军犬偶尔的吠叫。

      在一块巨大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岩石后,锁子找到了白龙和另外两个探路的青年。白龙正紧贴着岩石边缘,用一根自制的、中间挖空塞了玻璃片的木筒(类似简易望远镜)观察着远处垭口的情况,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情况怎么样?”锁子压低声音凑过去。

      白龙把木筒递给他,声音压得极低:“比想的还糟。不是一个普通小队,加强了火力,一挺歪把子机枪正对着路口,旁边还有两具掷弹筒。卡子设得很刁钻,两边山坡虽然能爬,但光秃秃的,没有掩护,上去就是活靶子。而且…”他指了指垭口两侧更高处的山脊,“那里有反光,我怀疑布置了瞭望哨。”

      锁子接过木筒望去,心彻底沉了下去。只见狭窄的垭口处,用沙袋和砍伐的树木设置了简易工事,十几个头戴钢盔的日军士兵清晰可见,那挺狰狞的机枪枪口正对着他们来路的方向。工事后面似乎还有更多人影晃动。两侧山坡陡峭,覆盖着冰雪,几乎无法攀爬,即使侥幸爬上去,也绝对逃不过高处瞭望哨的眼睛。这简直是一个绝杀的死地!

      吉田那个疯子,竟然这么快就调动了据点的兵力,还布置得如此严密!他根本不是为了搜查,就是为了把他们这群人彻底困死、歼灭在这荒山里!

      “硬闯…就是送死。”锁子放下木筒,声音干涩。身后这五十多口子老弱妇孺,根本不够对方一梭子机枪扫的。

      “绕路呢?”锁子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白龙沉重地摇头,用手指在雪地上快速画着简略的地图:“垭口是通往野狐沟最近也是唯一相对好走的路。其他方向,要么是几十米深的冰涧,要么是连猎户都不走的悬崖绝壁。带着这么多人,根本过不去。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拖到天黑,气温骤降,不用鬼子动手,我们自己就得冻死饿死大半。”

      绝望的气氛在几个男人之间弥漫。前进无路,后退无门,留下是等死。

      就在这时,被锁子留在后面照顾张磊的杨淏翔,竟然背着弟弟,深一脚浅一脚、气喘吁吁地摸了上来!

      “你上来干什么!”锁子又急又怒。

      “锁子哥!白龙哥!”杨淏翔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和决绝的神色,“我…我可能知道一条路!也许能绕过垭口!”

      “什么路?”锁子和白龙几乎同时开口,目光猛地聚焦在他身上。

      杨淏翔喘着粗气,把背上昏沉的弟弟往上托了托:“是…是我爹以前打猎时发现的,很多年没人走了…叫‘鹞子翻身’,就在垭口东边那片石崖后面,是一条极其陡峭的裂缝,几乎垂直往下,通到下面一条隐蔽的河谷,顺着河谷往下走几里,应该就能绕到野狐沟的后面…但那条路太险了,我爹说摔死过牲口,从来只敢自己空手走…”

      “鹞子翻身…”白龙眼神锐利起来,他迅速回忆着地形,“东边石崖…我好像有点印象,那片崖壁看起来是整块的,难道后面真有裂缝?”

      “有!”杨淏翔肯定地点头,“入口被一块风化的巨石和藤蔓挡住了,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我小时候跟我爹走过一次,差点掉下去,记得特别清!但是…但是路太难走了,乡亲们…还有弟弟…”他看着身后茫茫多的老弱,声音低了下去。

      希望重新燃起,却伴随着更大的风险。那条所谓的“鹞子翻身”,听起来就九死一生。让这些疲惫不堪、扶老携幼的乡亲们去爬那样的绝路,后果不堪设想。

      锁子和白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挣扎和决断。

      没有时间犹豫了。

      “赌一把!”锁子猛地一捶雪地,“留下来必死无疑,闯那条险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白龙,你立刻带两个人,跟着淏翔去确认路线和入口!我去组织乡亲们悄悄往那边移动!动作要快,必须在鬼子发现我们意图之前动起来!”

      “好!”白龙毫不迟疑,立刻点了两个最敏捷的小伙子。

      杨淏翔将张磊暂时交给锁子,深吸一口气,凭着模糊的记忆,带着白龙三人,借助岩石和枯树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着东侧那片看起来根本无法通行的陡峭石崖摸去。

      锁子则快速返回大队,将情况简单告知王铁锤和栓柱叔。听到有一线生机,绝望的人们眼中重新亮起微光,但听到路的险峻,又面露惧色。

      “没时间怕了!”锁子低吼,“想活命的,就咬紧牙关!把孩子绑在身上!老人互相搀扶!扔掉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铁锤,你带青壮开路和断后!栓柱叔,李婶,你们负责照顾中间的妇孺!快!动起来!”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人们默默起身,用绳索、布带将孩子牢牢捆在背上,搀扶起老人,抛弃了仅存的一点家当,跟着锁子,向着东侧石崖的方向,开始了又一次绝望的迁徙。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太大动静引起远处鬼子的注意。风雪不知何时又渐渐大了起来,这虽然增加了行进的困难,却也提供了更好的掩护。

      当锁子带着大队人马艰难移动到石崖下时,白龙和杨淏翔已经等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找到了!入口就在那块像蘑菇的石头后面!路还在!虽然险,但能下!”白龙快速说道,同时用匕首砍断着入口处枯死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黢黢的岩石裂缝。一股阴冷的风从裂缝深处倒灌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裂缝之下,是几乎垂直的、被冰雪部分覆盖的陡坡,深不见底。

      “栓柱叔!把带来的绳索全部拿出来!结成长绳!”锁子下令,“青壮先下,在下面接应!老人孩子用绳子放下去!快!”

      没有任何犹豫,白龙第一个将绳索捆在腰间,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毫不犹豫地侧身滑入那黑暗的裂缝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紧接着,几个胆大的小伙子也跟着滑了下去。

      上面的人紧张地等待着,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下面传来了三声轻微的、代表安全的石子敲击声。

      “快!下!”锁子指挥着。

      人们开始一个接一个,抓着粗糙的绳索,战战兢兢地滑入那未知的深渊。哭声、压抑的惊呼声、岩石滑落的声音在狭窄的裂缝中回荡。每一次下滑都惊心动魄。

      锁子和王铁锤、杨淏翔几人留在最后。杨淏翔用绳索将昏迷的张磊仔细地捆好,由下面的人一点点接下去。轮到锁子时,他最后望了一眼垭口方向,鬼子的哨卡依旧静静地横亘在那里,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冰冷的绳索,滑入了“鹞子翻身”。

      当最后一人成功下到裂缝底部的河谷时,所有人都几乎虚脱。但看着身后那几乎垂直的、令人眩晕的崖壁,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油然而生。

      河谷两侧是高耸的峭壁,挡住了大部分风雪,河面已经封冻,覆盖着厚厚的雪。这里寂静得可怕,与崖顶仿佛是两个世界。

      “顺着河谷往下游走!”白龙辨认了一下方向,低声道。他的手臂伤口因为刚才的攀爬又渗出了血迹,但他毫不在意。

      队伍再次沉默地启程,沿着冰封的河谷,踩着及膝的积雪,向着希望渺茫却又必须前行的野狐沟方向,艰难跋涉。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刚刚离开后不到半小时,一队日军巡逻兵牵着狼犬,例行公事地巡逻到了东侧石崖附近。狼犬似乎嗅到了什么,对着“鹞子翻身”的入口方向不安地吠叫了几声。但肆虐的风雪很快掩盖了所有痕迹,一个日军士兵踢了踢那块“蘑菇石”,嘟囔了一句“什么都没有”,队伍便继续向前走去。

      死亡的阴影,再一次,以毫厘之差,与这群挣扎求生的流亡者擦肩而过。但前方的野狐沟,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那个白龙认识的老猎户,真的可靠吗?靠山镇据点增兵的鬼子,是否已经张开了更大的包围网?

      冰冷的河谷寂静无声,只有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命运沉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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