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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把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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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砬子废弃猎户村的破败石屋,在乡亲们拼尽全力的修补下,勉强抵御着山间的凛冽寒风。几堆篝火在最大的那间石屋内熊熊燃烧,橘黄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着刺骨的冰冷,也映照着围坐在一起、疲惫不堪却劫后余生的脸庞。破铁锅里翻滚着稀薄的、掺杂了碎硬饼和野菜的糊糊,散发出微弱的食物香气,这是目前唯一能果腹的东西。
张磊蜷缩在火堆旁最厚实的干草堆上,身上裹着锁子那件旧皮袄和杨淏翔的棉坎肩,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李婶刚刚又给他喂了一次用鬼子消炎药粉化开的水,此刻正用雪水浸湿的布巾敷着他的额头。杨淏翔寸步不离地守在弟弟身边,用自己身体挡住风口,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暂时…安顿下来了。”锁子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声音嘶哑得厉害。他环视着挤满石屋的乡亲们:杨家村的、靠山屯的,老人紧紧搂着惊吓过度的孩子,妇女们麻木地搅动着锅里的糊糊,青壮们则靠在墙边抓紧时间恢复体力,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茫然。白龙坐在他对面,借着火光检查手臂上那道被流弹擦破的伤口,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白龙兄弟,”靠山屯的王铁锤凑过来,压低声音,“鬼子…会不会追到这儿来?”
白龙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会。他们丢了目标,绝不会善罢甘休。石头砬子虽然隐蔽,但这么多人留下的痕迹,瞒不过有经验的搜索队。风雪停了,对他们有利。”他看向锁子,“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更安全的地方。最近的,只有‘靠山镇’了。”
“靠山镇?”栓柱叔吸了口冷气,“那里…可有鬼子的据点啊!”
“灯下黑。”白龙沉声道,“鬼子刚在杨家村扑了空,正暴跳如雷地搜山,他们想不到我们敢往有据点的镇子方向走。靠山镇外围有些零散的小村子,我认识一个可靠的老猎户,就在镇子西边的‘野狐沟’,那里进可退山,退可…暂时藏身。而且,镇上或许能弄到药,张磊需要真正的药。”他最后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目光扫过昏迷中的张磊,意思不言而喻。
锁子眼神闪烁,迅速权衡着。去野狐沟,是巨大的冒险,但留在石头砬子,无异于坐以待毙。他看着乡亲们麻木绝望的眼神,看着张磊烧得通红的小脸,猛地一咬牙:“好!就去野狐沟!铁锤兄弟,栓柱叔,你们立刻组织人,把能带的吃的、火种、草药都分好,轻装!天亮前必须出发!白龙,你带路,挑几个最机灵、腿脚最好的,在前面探路扫尾!淏翔,你负责照顾张磊,寸步不离!”
命令一下,刚刚得到片刻喘息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恐惧重新爬上每个人的心头,但求生的本能和对锁子、白龙的信赖压倒了一切。人们默默起身,在压抑的气氛中开始收拾少得可怜的家当。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不再哭闹,只是紧紧抓住大人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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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村,已成焦土。
几缕黑烟从尚未燃尽的断壁残垣中升起,扭曲着融入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与排泄物的恶臭。水井旁,几个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士兵正将一些刺鼻的粉末和污物倾倒进去。整个村庄,再无一丝生气,只有乌鸦在焦黑的房梁上聒噪盘旋。
吉田中佐像一头困兽,在打谷场的废墟上焦躁地踱步。他脚下的积雪被踩得一片泥泞,混合着黑色的灰烬。那张留着仁丹胡的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眼白布满血丝。
“废物!一群无能的废物!”他对着面前垂首肃立的几个军官和军曹咆哮,唾沫星子飞溅,“几十个帝国最精锐的士兵!竟然让一群拿着烧火棍的□□农民和几个抗联的残兵败将,从眼皮底下溜走!还折损了人手!奇耻大辱!这是对‘樱雪作战’的亵渎!侮辱!”
他的军刀狠狠劈在旁边半截焦黑的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搜索!扩大搜索范围!把这座山给我翻过来!一个人也不能放过!”他指着远处白雪皑皑、连绵起伏的山峦,仿佛那里藏着不共戴天的仇敌。
“报告中佐!”一个通讯兵急匆匆跑来,递上一份电报,“靠山镇据点急电!昨夜,镇西‘野狐沟’方向,有不明身份人员活动迹象!数量不明,但行迹可疑,似乎…在往深山里搬运东西!”
“野狐沟?”吉田血红的眼睛猛地眯起,如同毒蛇发现了猎物。他一把抓过电报,贪婪地扫视着上面的字迹,脸上狰狞的愤怒瞬间被一种病态的兴奋取代。
“哟西…哟西!”他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狡猾的□□老鼠!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想玩灯下黑?”他猛地转身,对着地图官吼道:“地图!靠山镇西!野狐沟!”
地图迅速铺开。吉田的手指重重戳在靠山镇西侧一个不起眼的沟壑标记上。
“命令!”吉田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靠山镇据点驻军,立刻封锁所有通往野狐沟的大小路口!设置关卡!严查一切过往行人!特别是携带大量物资或老弱妇孺的!一只鸟也不准飞过去!”
“哈依!”一个军官立刻领命。
“第二搜索队!”吉田指向另一名军官,“立刻集合!带上军犬!目标——野狐沟!给我仔细地搜!一寸土地也不要放过!发现任何抵抗,格杀勿论!我要用这些人的血,来洗刷‘樱雪’初战的耻辱!”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莽莽群山,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锁子?白龙?还有那个病秧子…你们以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野狐沟…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樱雪’的祭坛,需要更鲜活的祭品!”
吉田的狂笑声在死寂的杨家村废墟上空回荡,与乌鸦的哀鸣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毁灭与疯狂的气息。浓烟滚滚,遮蔽了惨淡的冬日,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降临在艰难跋涉、奔向未知险地的流亡者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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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砬子通往野狐沟的山路上
一支沉默而漫长的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移动。锁子依旧背着张磊,少年的身体滚烫,意识模糊,偶尔发出痛苦的呓语。杨淏翔紧跟在旁边,一手扶着弟弟,一手紧握着柴刀,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幽深寂静的山林。
白龙和几个精干的小伙子早已消失在队伍前方的风雪之中,如同融入山林的幽灵,为大队扫清障碍,探查敌情。
王铁锤和栓柱叔一前一后,努力维持着队伍的秩序,压低声音催促着:“快!跟上!别掉队!”“扶好老人孩子!小心脚下!”
队伍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每个人都知道,离开石头砬子只是暂时的喘息,前方是吉凶未卜的野狐沟,身后是如同跗骨之蛆般追杀的日军。疲惫、寒冷、饥饿和巨大的恐惧折磨着每一个人,只有求生的本能支撑着麻木的双腿向前挪动。
突然,前方负责瞭望的一个小伙子连滚带爬地冲回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锁子哥!白龙哥发信号!前面…前面有鬼子!设了卡子!就在通往野狐沟必经的山垭口!”
人群瞬间一片死寂,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锁子的心脏猛地一沉,背上的张磊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他看向前方被山峦遮蔽的道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拖得长长的、疲惫不堪的队伍。
野狐沟,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鬼子的封锁,如同冰冷的铁钳,已经扼住了他们最后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