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款冬花与白面鸮 ...
-
下雪了,阿尔梅里亚一到冬天就要死人的,你踩过的皑皑雪地,不知下一脚是青紫色的尸体,还是贵人们扔掉的发臭酒肉。
夏洛特侯爵穿着牛皮靴,骂声不断的走进了大门,“混账东西,边关就要打仗了,那老鬼还要我每年供一千枚卢米欧尼,畜牲!不要脸!”
“老布,明天再往门多萨调5000人,决不能让海上的蛮子在那里扎根!”
“候爷,这阿尔梅里亚差不多就成空城了。”
“我能不知这其中利弊?可门多萨是万万不能丢的!”
“就怕那山上的教团狗突然过来咬一口!”
“无妨,我姑且养了些死侍,至少护住府上是没事,几天后副总骑士团长凡金斯就会带着三千人的王族近卫来剿灭那些土狗,应该不会出乱子。”
“小的这就去准备。”
后院的杂物室里,一名枯瘦的少年正端着一碗泔水吃的津津有味,好几天没吃饭了,他双脚早已冻的发脓,手上也长了不少烂疮,要不是今天为候爷洗尘办了场宴席,这碗剩饭也只能是天方夜谭,凌乱的头发中,一双白眼炯炯有神。
“喂,杂种,滚远点,身上都起跳蚤了…臭死了。”
“下贱东西,滚,滚!”
夏看着自己包浆的瓷碗,默默的拱出了杂物间,屋外的北风吹的正紧,碗里食物的最后一缕白烟也被席卷的一干二净。结冰了,他的泔水。
一只眼半瞎,一只眼白眼,已经不是低贱二字能形容的了,人们都在想,这样的废物为什么没被父母掐死在襁褓中?何等低贱的血啊,人和畜生生出的孩子也比他强吧!
祖,候爵的女儿,带着一名蓝眼女仆赏雪景时,恰看见夏蹲坐在雪地上,猥琐的扣着碗里的食物,手脚还时不时在寒风中抽搐,大家闺秀的小姐,到底是心里不是滋味,差那蓝眼女仆送他一碗肉汤和两块面包。
这是夏第一次真正吃到肉,没有了各种杂味,香啊,真香啊,顾不得烫,吃啊,全塞肚子里啊,要不然就……
那小姐见此,心满意足的走了。前脚刚走,屋内的其他奴隶就跑出来,恶鬼扑食一样,把夏踢老远,“真叫这杂种走狗屎运了,他也配入大小姐的眼?”那碗肉汤转瞬就没了,瓷碗也没了…
夏只是看着,麻木着,一步一步又拱进屋了,那些人似乎因为吃了他的肉汤,大发慈悲的让他在漏风的茅屋睡了一晚。
白面鸮,阿尔梅里亚独有的鸟,如其名,灰羽白面,黑瞳外是橙瞳环绕,声惨暗,人闻肝肠断!
夏望着那白脸的鸟儿,喃喃着:“生来如此,便一定要如此吗?”他扣了扣鼻孔里的血痂,今早又是被冻醒的。
“老布什,那把刀,到时候了吧?”侯爵穿着裘皮大衣,坐在暖炉旁,悠哉的问道。
“大人,后天就是了。”
“秘密的处理了,安排好后事,别亏待了人家。”
“小的知道。”
款冬花,冬天才长出来的花,三季蓄势,出头之日却是大寒之时,橘黄色的花儿,被风雪压的摇摇欲坠。
“事情就是这样了,为候爵府祖传的饮血剑献身,可是无上荣耀的事啊!呵呵…”管家老布缕了缕自己的山羊胡,笑吟吟的说道。
夏怔怔的,望着面前的空雪地,树上的白面鸮,雪里的款冬花,一辈子都过的小心翼翼,一辈子心惊肉跳,一辈子兢兢业业,换来了什么!?为一把从未听说过的东西献活祭!
“为什么?呵呵…”管家的蓝眸转了转,盯着夏的眼睛,“为什么,你知道了吗?”
“我又没做错什么?”
“要打仗了,孩子,到时候要死很多人,你的奉献能救活成百上千的人民,当你犹豫的时候,就已经大错特错了!”
夏低下头,只是低着头,像是默许了这事一般,管家见此,微笑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这种苦力等打仗了要多少有多少的,倒是你们,才是家族的中流砥柱。”管家拍了拍两名棕眼守卫的肩膀,交代好后事,哼着曲走了,仿佛将死的夏跟家中准备杀鸡过节一样———倒是件美事,呵呵。
一间精美别致的小屋,夏被安排在里面,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屋外是那两名守卫。夏呆滞着,麻木着,不知所措着,自己估计真的要死了,他望着,望啊,那屋外的白面鸮啊,多希望啊,自己是那鸟儿啊,飞吧,飞吧,飞出这地狱,飞向遥远的天空啊!
夜里,暖和的炉火让夏有了一股不明所以的虚假幸福,明明就要死了,明明就快死了!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为首的是上午的管家,后面跟着的是一样貌平平的女子,怯生生的,关上门,“你想来也是没女人的吧,也没什么家人。诺,最后一夜了,当个快活鬼,也算没什么怨言了”话毕,匆匆离去,只留下那其貌不扬的女子。
要说夏一辈子有什么愿望,无非是成个家,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完一生。“这样…也好,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说不定,回头族记里能提我一笔呢,呵呵。”
可那女子并不这样想——
“我……我要不是因为爹爹害上了肺病,定是不愿委身于你这腌臢东西的。”一双黄眸里满是不情愿。
因为是祭品,夏自然是沐浴后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他一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没住过这么漂亮的房子,没见过这般模样的女人…管他三七二十一,霸王硬上弓就是了,都要死了,还在乎这么多干嘛!
可每每看见女人眼眸里的不甘和屈辱时,他心里像是被刀绞一样———就算是他这般模样,也不屑这如同“施舍”一般的情爱。
恍惚间,深埋心底的苦痛具像化了…
他恨,如何不恨,之前只是麻痹了,苟活着,无能为力。但现在,将死之人,剩下的只有恨了。
哽咽着,他歇斯底里的嗓音是呕哑难听:“生来如此,便一定是如此吗!!!”恨意,话里满是恨,臃肿成瘤的恨!
“什么……什么意思?”
“我问你……我生来便是白眼!……就要被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给瞧不起吗!?”
“你要干什么?!”
夏一步一步走过去,他准被将一身怨气都发泄在这女子身上,那女人倒是听话,也不知是认命还是什么,竟躺在地上,任凭夏处置,一层层衣物褪下,露出洁白的□□……
屋外的两人见气氛对了,便冲进来,一脚把夏踹出老远,□□的望着半裸的女子,奸声道:“怎么能如此便宜这白眼狗,一个将死之人罢了,还讲什么人道主义。”
“你自行决定吧,是服侍我兄弟二人,还是被这狗东西给糟蹋了———到时候,恐怕这辈子连那街上的老光棍都不想要你。”
女子微微颔首,似是默许了一般。
夏看在眼里,那白色的眼眸充满了红纹血丝,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不甘涌上心头,可刀架在脖子上,他却只能看着。
“死,死,死,终有一天,都给我死,哪怕我变成鬼也不放过你们……死,死…”他心里一遍又一遍骂着,听着屋内传来的阵阵y叫,那是他用命换来的,那是本该属于他的!
那树上的鸟是叫的愈发的刺耳嘲哳了,那雪里的花是愈发的枯黄消瘦了,夏那浑浊的白眼是愈发的暗淡冷冽了。
“活不了了!……都要吃人是吧…那就…都别活了!!!”
佝偻的身体倭的跃起,将另一还在偷窥屋内艳景的守卫扑倒在地,大雪飘啊,风吹啊呼呼的吹,扭打着,惊恐着,雪会淹埋一切,雪会宽恕一切,雪会带走一切!
被扑倒的守卫一时处于极端的惊慌中,竟忘了通知屋里人,背后的一把制式长刀死死拔不出,怎么也想不到蓝眼的他竟被一个白眼给掐住咽喉!
可天天吃泔水的和这些每日□□粮的大汉怎能相比,两极反转,夏很快就落了下风,但他就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甩不下来,扭打着,歇斯底里的反抗着。
北风轰轰的咆哮着,守卫到底还是站了上风,大雪染白头发,湮没了夏心中最后的希望。
守卫摸到腰间短刀,一下,两下,三下,结结实实的,全在夏的身上,或浅或重。
可是绝不能放手,夏一口咬上守卫的耳朵,几近于兽性本能对生命的渴望,长且污垢的指甲抠进那斯眼珠,疼的他生不如死。
屋内两人叫的□□,雪里两人杀的一塌糊涂。
夏要死了,这种马上就要死去的感觉说起来竟比刚才如同待宰羔羊似的感觉要好上许多,起码是努力过的,起码我是问心无愧的,只是生不逢时罢了……
夏的头被埋进雪地里,一双大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窒息———脑袋昏沉沉地,要睡过去了。
忽然间,那手仿佛僵直了一般,竟不再用力。
“活下去,活下去!!!”刚才是觉得没有希望,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夏绝会义无反顾地选择活下去。
睁开眼来,却见那人脖颈上插着一把短剑,张着嘴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在痛苦的失声中怒目圆瞪,他终于想起喊人了,可一切都晚了…
“我…还没上战场……杀敌,就…”血花在雪里慢慢晕开。
回过神来,面前站着一个更为精装的男子,古铜色的皮肤,体面的衣服,腰间别着一把弯刀。
刚才就是他用那守卫的短剑一击将其杀死的。
夏怔怔的看向弯刀大汉,吞吞吐吐的说出:“是你…杀了他。”
“不。是你——杀了他!”寡淡且冷漠的声调。
对方显然没有想承担责任的意思。
从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来,腹部,胳膊还有大腿上的刀伤隐隐传来痛觉。
此地不宜久留。
拖着伤痛,夏准备离开,但,见一弯刀横在面前。
“你要杀我?”
“他我都杀了,你怎么不能杀?”
原来只是夏一厢情愿就把他当作救命的好人。
夏张开双臂,死前的最后一秒,他想象自己是只鸟儿,一只白面的夜鸮。
“为什么不反抗?”
“不想活了。”
是友非敌?是敌非友?都无所谓了。
“那为什么刚才又去反抗?”
“因为女人。”脱口而出。
转瞬,刀却架在了夏的脖子上,锋芒毕露!
“你还剩两句话。”
“………”
夏也不明白该说什么。
“因为…看到了生的希望。”刚才是希望,现在又何尝不是。
“最后一句。”
说对了,但不完全对,否则夏已经死了。
“……………”
“因为恨!”
轰隆隆,呼———北风怒号。鹅毛似的大学迷的人睁不开眼,夏的伤口貌似不那么痛了。
“既然恨,那就要报仇。”
“让我见见你的血性。”说着,把死去守卫的长刀抽出扔在地上。
也不怕夏有什么异心,自己若连这样的都打不过,拔刀自刎算了。
夏拾起那柄长刀,心中已然有计较。一脚踹开房门,屋里暖气四溢,灯红酒绿,一男一女愣愣的看着夏,箭步上去,一刀———第一刀空了,砍在了被褥上,但没关系。第一刀砍掉的不是人,是对这柄武器的陌生。
那男人惊恐的看着死神般的夏,下意识要去拿床头的佩刀,晚了,都晚了,第二刀下去,他惨死在那欢愉的床上。夏把他的头割了下来,斩草要除根,你要死的透透的。终于,愣神的女人见到这一幕,失声尖叫起来,不过夏的冷目扫向她时,那最便自觉的闭上了嘴。
顾不得礼义廉耻,女人依偎在夏的大腿边,央求道:“小哥哥,求求你,求你了,我也是苦命的人,我家里还有70岁的老父亲等我回去……”她眼里挤出泪花,“要不,我给你,今晚,我把身子给了你,求求你给条活路,放我一马吧!”她急切的叫着,又把身子往夏身上贴了贴。
“晚了!”
女人瞳孔一紧:“不要,别杀我……不…啊!”
夏留着泪:“晚了,都晚了…”不是为惨死的两人流泪,而是这世道为什么要逼自己走到这一步。
走出暖室,一把将沾满血的长刀插进厚厚的雪地。比起刚才的无力与羸弱,这一刻的夏多了几分煞气与冷冽。
“天天把死挂在嘴边的人,绝不是在期待死亡。”守在门口的弯刀男默默说道。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从扑向守卫的那一刻起,这条路便不能回头了!
“那我又是在期待什么,渴求什么?”夏不禁扪心自问。
“从这儿往西北去,翻过面前的这座大山,是教团的领地。能不能活,自己看着办吧。”
“这是…要放我一马?”
“敬你算个爷们。”
所以要赶紧走,难道还在这等他反悔?
可一抬腿,腹部就隐隐发痛,夏,已经挨三刀了。
“你最好别带上那把刀。”
刀是管制铁具,或者说,这把刀的价值比夏本身还高。
带着它就相当于多给府上的人一个追杀的理由……至于夏吗?家畜跑了就跑了,值当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兴兵动众吗?
“我已经杀人了。”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会被人追杀的,自己带件防身的怎么了?
/技之式·霜龙的刺击/
一记直拳上钩,完美的打在了夏的胸脯上,顷刻让他五脏六腑如被冰锥穿插。
“永远不要违抗强者,这是自由给你的第一课!”
夏立马老实了,准备开跑。
一把弯刀再次横在面前。
“记住这把刀,回头你要替我做件事。”
锃亮的银背上刻有飞鱼花纹,烤有湖蓝色的光漆,许是出自名匠之手。
“刀留下,人再走。”
拔腿就跑,没有犹豫的时间,趁着大雪还能掩埋足迹。刀的事就此作罢。
但夏在心里发了誓,再也不会让别人拿刀指着自己的胸口!
奇怪的是,那记直拳,貌似只在挨打时剧痛,才过一会就完全没了影响,不过无所谓了,活下去,最重要!
积雪覆盖的树梢发出阵阵嘶鸣,白面的夜鸮终是飞出了枝头,因它再也耐不住这寒冬了,这个冬天太冷了,阿尔梅里亚,那不勒斯,还有它日日栖息的爱巢都太过寒冷了,它不得不飞向远方,那边是暖阳吗?天晓得!可白面鸮啊,你大胆的飞吧!款冬花啊,你且睡吧,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