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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耀阳 少年飞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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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声惊雷,伴随着连绵三日的阵雨。好在漫天春露在雯中的盛会前驻足,近千学子得以欢呼,欢呼于充满硝烟、水雾的操场。
为期两天,运动会开幕。作为只招收高中生的学校,这无疑是难得一见的休闲时节。
因筹备运动会,郑芳好心带全班人彩排节目,利用数学课的时间。
临近运动会的最后几周,排练效果没人知道,反正所有人都玩得很开心就是了。
何蔷绪不受排练限制,她是合唱团的成员,合唱团有单独节目。也就是说,她除了数学课,还翘掉了好几节音乐和体育。
与高三重复的课程礼允茗会陪同她训练,她不明白礼允茗怎么总盯着自己,不过把礼允茗的脸和其他人的相比较,显然盯着飒姐姐更加养眼。
开幕式结束,何蔷绪悠哉游哉坐在冯卿替她搬来的椅子上,伸手接过另一边舍友递来的辣条。
身侧坐过来一人,何蔷绪没多思忖便唤了声“冯卿”。不同于开学,这回身旁的人应了声“嗯”。
那本来就是冯卿的椅子,两人位置紧挨在一起。更何况冯卿与她好似有磁场相连,两人总会并行,即便短暂分离也会不期而遇。归接下来,何蔷绪只能得到一个词语——黏人。
将手搭在冯卿的椅背上,何蔷绪随意抖动双腿,打趣道:“我说郑芳选的什么舞啊,拿这舞参加开幕式简直丢脸,我爸都刷不到这种视频。”偏过头去,冯卿惺惺然,揉了揉眸子,颔首,不说话。
“困吗?”何蔷绪面朝冯卿,“早上跳了那么久的舞,还困吗?”
“没精神。”冯卿答约等于没答,捂嘴打了个哈欠。
何蔷绪还有戳戳冯卿脸颊的举动,碍于郑芳投过来的目光,她只能规规矩矩坐好。面前位置的人已经满,男女混杂,使得两人并排没那么显眼。
把辣条咽下,何蔷绪用餐巾纸擦干净手指。
“绪姐,你少吃点。”冯卿嗓音青涩稚嫩,“一会儿你要长跑,现在吃太多可能会肚子疼。”
“怕什么,我差不多中午吃饭才参赛。对了,我去便利店买块巧克力,免得得贫血,你看着点儿座位。”何蔷绪把冬季校服搁在椅子上,露出里面的线衫。她梳拢头发,起身。
“等一下。”冯卿扯住她的衣角。虽然何蔷绪衣服里面穿了秋衣,但这个动作依旧过于冒昧。
咬着唇,冯卿明显意识到了不妥。可他没有松手,半晌憋出一句:“你准备好了吗?”
“早准备好了,不然你以为我这几周白练的。”何蔷绪拍开他的手,
走出一段距离她才想起,刚刚的一巴掌打重。打都打了,冯卿还能打回来不成?她想象冯卿揉捏手腕的样子,抹平衣摆,莫名发笑。
倏忽间,她的视线落在铁栅栏外,步履微怔。
高个少年身着职高校服,手扶着铁网,见她朝这边观望,牵起唇角。栅栏外不是职高,是一所小区。不消说,少年翻墙逃课而来,且他的名字叫迟罥烟。
思忖片刻,何蔷绪往他的方向提步。她的步子很慢,小心绕开塑胶跑道的积水,同时不让红漆蹭到新买的运动鞋上。
迟罥烟的双眸亮又亮,指尖发颤。何蔷绪懒得理会这些细节,踏上台阶,右手也扶住铁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只手相隔一个网格。咫尺之近,也有天涯之远。
“我不是来找你的。上次答应过你,不会再打扰你。”不等何蔷绪发话,迟罥烟迫切地解释。何蔷绪眼波太冰,他润了润唇瓣,听他道:“我知道你上午有比赛,特意来看看。”
闭上眼睛,何蔷绪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迟罥烟想了解她太容易,找同学打听打听,或者直接翻进校园。方式太多,可他为什么要不厌其烦地收集她的一举一动,不累吗?
再睁眼时,何蔷绪不像以前那样发怒:“过两个小时再来吧,别傻站着。”
“你两个小时之后比赛吗?”
“不然呢?”何蔷绪反问,“猪吗?听不听懂人话。”
迟罥烟噤了声,现在看去,何蔷绪倏地觉得他脸色发白。眉头蹙起,何蔷绪说不出更多难听的话。她背过身去,疾步下台阶,走向小卖部,头也不回。
手垂了下来,迟罥烟打算找个地方歇息,却挪不动双足,似它们有千钧重。他眺望何蔷绪的背影,如坠深渊。
回忆初中毕业那会儿,何蔷绪陪着他来职高看学校。
他们分开的原因和学校差距没有关系,他们只是在那里发生了长久以来最激烈的争吵。其实这件事在很久以前便有了预兆,只是谁也没有率先捅破感情的窗户纸。
争吵到最后,一切渐渐淡了,言语上、表达上都是。
两人坐于一处长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样。
“对不起。”迟罥烟屈肩,高挑的身材宛若一棵青松。
“你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何蔷绪看似不以为意地紧盯手机。迟罥烟知道她内心远不比表面沉寂,因为手机没有按开,何蔷绪只是盯着屏幕。
届时,她开口,讨论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你知道我给你的备注为什么是‘尼莫点’吗?”
迟罥烟摇摇头。
“那是离陆地最远的地方,红色的高塔静静矗立。它为人类所造,却许久看不到一点人类的痕迹。小时候的我相信,再孤寂的岛屿,也总会有偶尔驶过的孤舟。”何蔷绪抬头看天,云层下仅剩一只落单的麻雀。
“没错,像无数影视作品中女主对男主的评价一样,你很特别。你习惯于离群索居,我接受,接受你的偏执,你的狂妄,你的不务正业。我以为我给你世俗没有的认可,你也会接受我,但是,没有的。
“当我公开我是4i后,朋友们都说我变异了,说我不正常,是精神男人,包括你。我找你寻求慰藉,吐露我最真实的样子,我从刚谈恋爱的时候就告诉你我可以一直柏拉图,你却说我是精神男人。我不是,我只是不喜欢传统恋爱观的失权,不喜欢被控制,不喜欢被限制在审美、家庭这样无关痛痒的小事中。你想要我保持温存,像绵羊依附着你,可真实的我从不是那样……”
迟罥烟霎时站起:“我怎么了?哪怕你以前是装的,你就不能为了我变回从前的样子吗?”
良久,何蔷绪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冷笑道:“看来我才是真正的尼莫点,还有,我不接受你的强势。有事找你,我会给你留言。”
“何蔷绪!”她走了很远,忽闻背后声响,这声响迫使她顿住脚步,“就算你是GB,我也能包容你的,回来吧。”
她好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偏过脑袋。迟罥烟以为她回心转意了,大喊:“回来吧!”
“你凭什么认定我需要你的向下兼容。”她用乡音大嚷道,“而且,仙人板板,GB是小说题材。”
她走得很急,以至于撞到了职高学姐也没察觉。方才他们吵得很大声,许多人围观,当然被人记住了样子。
再然后,迟罥烟发现了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冯卿。认识半年的同桌,倒是比他这个三年“男友”还要亲近。
他该怎么告诉何蔷绪,自己想同她说说话;该怎么告诉她,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
地面稍微干燥已是日上三竿,彩带散落四周。温度湿冷,天气欠佳,比赛不因外界条件停滞。清空跑道之后,广播开始播报参赛人员名字。
何蔷绪没料到第一个鼓励她的人是郑芳,老教师在她临走前正正她的衣领,凑得很近,她发觉老师法令纹更深。
“去吧,”郑芳把她推出班级区域,“你平时训练我看到了,很用心,你是我们的骄傲,无论名次怎么样。”
她不清楚郑芳是如何知道的,可背地里不管她对郑芳的言辞多么恶劣,怨气也在此刻一扫而空。轻拍郑芳的袖子,何蔷绪无言。
瞥向跑道边,她同刘欲杉对上视线。刘欲杉和冯卿吃饭都形影不离,如今倒不在一处。
刘欲杉手持小型摄像机,阳光在他周身流淌,明眸皓齿,恰似未经风霜。
一想到冯卿,何蔷绪便无法将目光停滞到别人身上。她朝刘欲杉点头致意,边向登记处行走边张望,终于在操场最外层看见了冯卿。运动会总有种叫“加油稿”的东西,由主席台上的广播站成员念诵审核出来的稿纸。
冯卿大清早便开始准备,现在他将写好的稿纸交至主席台。步履匀匀,褪色起皱的校服套在身上,显不出精气神,有种朴素的撰稿人气质。
她不太敢揣测那篇稿子是写给自己的,只是他兴致盎然,时不时朝长跑的参赛口张望。何蔷绪觉得冯卿在寻找自己,可心里还有种声音不断强调“也许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呢,别太当真”。
失望越大,落差越大嘛。她不想因为这种不确定的小事影响比赛心情。
无意间,冯卿身着长袖的特质再度映入她的脑海,挥之不去。话说何蔷绪思考过冯卿与别里科夫的差别,语文老师讲起那篇课文时,她莫名有了新的感悟:
或许,冯卿与别里科夫的最大区别,无非是精神内核不同。别里科夫以衣装为屏障,为自己的因循守旧找补,抵抗汹涌而来的新事物;冯卿却以外套为盾,保护耳濡目染产生的平等、自由思想,以及自己独一无二的柔软内心。
毕竟冯卿的生日,五月十七,是“世界不再恐同日”。
…………
被选择,这本就属于旁人给予的情绪价值的外放。像这样的情绪价值供给,其目的怎可能是让对方产生“非我不可”的错觉。所有健康的关系都建立在两人相互依存的背景上,假使仅剩单人付出,这种感情往往会沦落为一方对另一方的成瘾性依赖,甚至难舍难分。
就像我们在婴儿时期,只要哭闹便会得到大人的关注,这不只是幼年对身存权利的显化,更是人类无意识间于情绪价值的追求。后来,人类会不停追求曾经的偏爱,从家庭到社会,直到死去。被选择便是这类倾诉的投射。
何蔷绪对朋友所展示出的善意,可能她并没有觉察出,有许多是不平等交易,交易会透支、收紧属于友谊的细线,最终绷断,走向分离。
不过她的某位友人很早就意识到了这点,此人站于主席台,俯视操场上乌泱泱的人群。
“喂,同学,稿子写得不错,过了啊,”负责审稿的学长将稿子投入筐中,哂道,“小帅哥,高一的?”
他回神,看似不在意地抿唇,嗓音细中带着沙哑:“谢谢,对了,念到我这一封的时候大概要等多久?”
“大概有五分钟左右吧,你今天算幸运的,交稿的人没那么积极,我们审核这边也严得很。高峰期是刚开始那会儿,现在差不多过时间了。”学长瞄了一眼看得见底的塑料筐,将它递给负责朗读的人。
“长跑比赛开始能念到吗?”
“差不多吧。”
冯卿直接跳了下去,没走台阶。他的眸光掠过人群阻碍,锁定在操场铁栅栏外的少年身上。没办法,迟罥烟太高,他站的地方离地有三级阶梯距离,十分显眼。
实际上,自从何蔷绪买巧克力,与迟罥烟对过话,他便时常往那边飘去。他并不清楚那是怎样一种情绪,有点难受与酸楚,每当他会想起迟罥烟和何蔷绪的三年过往。
是吃醋吗,反正他渴望着何蔷绪对他产生关注,他希冀何蔷绪的双眸能多看他一小会儿,哪怕只有一瞬。他认为这可能,因为开学选座位的时候,他感受到了,被坚定不移地选择的感觉。
这种感情被藏的格外深沉,犹如心锚坠入湖底。他不敢承认自己对何蔷绪产生的任何逾越友谊之外的情感。他怕因为这种胡思乱想,会不可逆地影响到他们的友谊。
不可否认的是,他感谢迟罥烟,他也艳羡迟罥烟。
操场热烈且沸腾,欢呼不绝于耳。一声枪响,院外深眠花的色泽,趟过足迹、水波,浮光跃金,如影随形。
女子800米项目的赛场,何蔷绪冲在最前方,广播里人声与摇滚混杂,聒噪响彻天际。双腿不断向前迈进,而她每时每刻都得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跑步还得不停思考东西确实挺费神的,她没有折磨自己的癖好。
彼时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迁移向场外,没有去看本班的同学。操场到处都是喝彩,她听不清,更不能据此判断赛况。是她大意了,跑到中段她已经四肢僵直,天旋地转。也对,她没控制好节奏,前半段太用力,后面往往有体力不支的情况出现。
可她隐约看见前面空无一人,她已经领先了。
成绩中等的她多么期望获得全校嘉奖的殊荣啊,特别是“恭祝何蔷绪同学打破雯中校运动会长跑记录”这一项。光是想想,她便勉强恢复了一些气力,双腿多了一点力气。
广播并不因为比赛的开始而暂停,相反在何蔷绪冲过600米时,广播话音一转,念出两句与她有关的句子:
“愿卿歌一曲,蔷花仍续香。以梦为马,不负韶华。高一郑芳班级学子祝何蔷绪勇夺桂冠。”
加油稿明显念到尾声,她捕捉关键词只注意到了“何蔷绪”三个字,前面没认真听。而她此刻确信,这篇加油稿出自冯卿之手。她左右环顾寻找冯卿,最后却不断重复着“别分心”几个字奔向终点。
冯卿站在远处,看着她一步步奔向成功。他的激动到达顶锋,但他没有尖叫,站在离终点最近的位置,笑着,抬手擦了把脸颊,不知何时泪湿双眸。
攥紧皱巴巴的校服,清俊的男生笑了,他注视着不远处夺冠的人,沉默与高呼并存。
雨过天晴,耀阳也就在此刻尽数洒在冲过终点线的少年身上:
“少年飞奔的身影渐渐与多年后重合,时隔数载,倩影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