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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儿时玩伴 禾郎,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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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之内,张简真与沈濯对过一眼后便立即躲回了房间,他心里钝跳,原以为只能偷偷看她一眼,没想到沈濯竟然也看到了他,沈濯为什么看他呢?难道认出他了吗?
张简真回忆起从前与沈濯在皇都游玩的回忆,沈濯与他逛酒楼二人争执要不要进赌场歌楼,她在街市为他买了糖葫芦,他和她在郊外放出飞鸢……那时的快意,他也一直记得,只是眼前忽而回转不由乐中生哀。
物是人非,翻来覆去不过一句叹息结尾,当初种种快乐,此时回想不过徒增伤感。
“公子。”
有人叩门,张简真整理了心情又点头,“进来。”
小厮进来后掩好门窗,从袖中将密信拿出递过给张简真,“公子。”
张简真接过那张泛着诡异粉色的信纸,读完上面的内容,禁不住呵笑了一声,又道:“我会准备今晚的。”
小厮得到答复便又将信收回烧毁,然而将要离开时张简真又叫住了他,小厮回头,张简真道:“教主说会给我带口信,告诉我朝中案子的查办进度,你知道吗?”
小厮眼睛转了转,“公子,来时见教主正忙,小的没问,下次小的再带消息来。”
张简真垂眸点头,“好吧。”
他自六年前被红骷教抓住,被迫在此受这个教派驱使,化名程禾进入菏木楼成为红倌,为的是查明当年家中因罪流放的真相,还有便是找到他的妹妹张芷雅,若留他性命在世上,他所为便只有这两件事了。
今天的一瞥,是十足的意料之外。
张简真没再想那么多,只好好梳妆打扮等待夜幕来临。
晚上,朝廷的人因红骷教放出的信息被吸引到菏木楼,红骷教要张简真务必引起查办人员的注意,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套出之前那批被俘获的教众收押之所,张简真对这样的指令已经麻木。
他早已经在菏木楼这样的大染缸里浸磨许久,然而到底曾经是贵族公子,对这样红粉飘摇的景象仍有几分不耐,他眉头微不可见的皱起,下一刻又能快速提起精神招呼来客。
红绸交织,楼里楼外欢言,世事一场大梦,付一杯酒求一抹笑,神魂颠倒杯酒即空,尽忘其中。
今晚他要接待的人,正是花朝储君沈芙。
沈芙已经纳了正君,门内也有几个小侍,不过在花朝女子之中,依旧算得上洁身自好,张简真没与她说过几句话,大多只是远远见过她。
他不太喜欢沈芙,因学堂时沈芙总对沈濯呼来唤去,他心爱沈濯,对此总有隐隐有怨,私心觉得沈芙温和外表下,未必有几分真心。
不过沈濯不在意,他也不好说什么,今日红骷教内的信息言明沈芙会来,他心里有几分摇摆不定,不知该怎么做。
“干什么呢这是!”
鸨公的尖叫声传入他耳,原正挽面的动作停下,张简真也出去看,阁楼之下,两个皇室成员正有几分针锋相对地意味。
“长姐真是风流,不过却不怕家里那位伤心吗?”六皇女撩挑着长发,调笑的看着沈芙。
“三夫四侍,平常而已,他可很贤惠……原来六妹家里那位脾气暴躁吗?”
沈芙一点也不怕她,当即又把六皇女呛了回去。
张简真知道六皇女沈涟,她鲁莽自大,小的时候嘴上功夫就不好,还常常被沈濯呛得一句都回不了,现在几年过去她依旧如此,连沈芙简单的几句话也没法再回一句,她只呵呵笑了一声,咬牙道:
“那倒是六妹妄自揣测了,家里那位确实总是惦记我,长姐且先玩着吧,六妹告退了。”
沈芙也笑,看着六皇女退出菏木楼。
六皇女出门便“啐”了一口,恨恨低声道:“得意什么,等五姐抓到你的把柄……储君又怎么样,一样要像条狗一样趴在我们面前。”
侍从见她生气,又即给她递过茶水清火消气,六皇女回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菏木楼里还留下沈芙,鸨公似乎这时看清了形势,又上前拍马屁道:“多谢储君大人,否则我们这小倌可就被六皇女使劲折磨了。”
沈芙自然得体,“小事,这位公子没事就好。”她抬眼瞧过去,只一双含情目,当即把那被救下的小倌迷得神魂颠倒,她笑了笑,“既然无事,本殿便先离开了。”
鸨公笑着送走沈芙,眼中情意绵绵。
张简真静静看完了这一切,沈芙因为沈涟离开,不知在不在红骷教意料之内,不过好消息是,今天他不用出卖自尊讨好别人……
不过也只这一天而已,何况他的自尊早就已经明码标价,卖不卖的又有什么分别,他与那个人已经注定渐行渐远,他再也配不上他心尖魂梦所系,又何必想太多。
张简真转身回去要卸下饰物,哪知阁楼上传来声音,似乎又来了人。
鸨公谄媚的声音比之刚才更加,他热情的给谁介绍着什么,言语中魅笑不断,张简真心里吊了起来,不知又是哪个大人物来了。
脚步停在了他的门前,鸨公在外面敲门,“禾郎,开门,客人来了。”
他来到菏木楼以后取了一个花名叫“禾郎”,红骷教给他安排的假名叫程禾。
张简真叹了口气,果然,不是这个就是那个,自己只是达官贵人寻乐用的猫狗,他没有任何做主的权力,只能把刚卸下的饰品再带上,动作的间隙却想起白日里见到沈濯的场景。
那样意气矫健的女子,那样的人本可以是他的妻子,他原可以做她的夫郎,而非现在要对这些流连花丛的纨绔卖笑。
纵然他已经深陷泥沼,然而内里贵公子的傲骨仍在,心中对客人其实看不上,然而行动却正相反,一边骂着那些客人,他又何曾不是靠着那些客人才能生存。
他嗤笑了一声,懒得再带饰品,直接便出门去迎接。
一开门便见到了鸨公,鸨公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提点他道:“禾郎,今晚可要好好侍奉殿下。”
张简真对鸨公的话有些疑惑。
殿下?
沈芙不是走了吗?难道她现今又留下来要和自己春宵一度?
啧啧……
看来也是一个好色之徒,连皇室威严也不放在心里了,亏他以前还老在沈濯面前给她说好话,如此看来,沈濯不知比她好了多少,她虽风流,到如今却都只有一位正君,那个男人——她的发小、青梅竹马……
张简真恨恨的咬了咬牙,又收回发散的神思。
今天沈芙要来……皇室的人,若是提出那种要求,不知道该怎么迂回拒绝,或许只能用下药的办法了。
他心情因由今日得见沈濯对比现状一落千丈,此时也提不起兴头,只准备假笑着迎合回去,他对着鸨公好好行礼,正要抬头见来人,不料那人却先开口。
“早听闻菏木楼的禾郎温柔有礼,今日一见,却有些出人意料?”
这个声音。
张简真听见这个声音浑然一愣,他抬起头,望向鸨公身后,众人退开,中间那个款款走过来的人不是沈芙。
是沈濯。
张简真一时愣住,四周男欢女爱的嬉笑此刻全然寂静下来,他与她再见的场景比今天白日时更令人难以克制,这是分别以来,他离她最近的一次。
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思想也牢牢的被眼前人锁住,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最后连怎么被鸨公推进房间的也不知道,目光只被这个人牢牢吸引。
等到沈濯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方才唤回他一点理智。
张简真回过神来,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两个人在屋子里,虽屋外站着护卫,但如何不算是独处呢?如今,只有他和她的独处,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过与她这样的接触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有机会再见她,他还能与她说上一句话。
张简真有些紧张,“三殿下,原来是、原来是你。”
他似乎有些太不得体,引得沈濯也笑,她道:“是我,长姐定了位子过来办完事就走了,但我想钱总付了,我又还没见过传说中的‘禾郎’,所以想来找你聊聊天,会打扰你吗?”
张简真立时摇了摇头,“不、不会。”
沈濯笑了笑,又定定地看着他,“那就好,聊聊?”
张简真呆呆地,听她说完话也不知道行动,平日里八面玲珑会讨人欢心,此刻脑子却如灌了浆糊,什么也没法动作,他见她莹亮双眸,一时又不敢看,只低下头,但想到面对的人是沈濯,竟忍不住落下泪来。
小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有过婚约的,沈濯还说要纳他为夫郎,一生一世相守,他那时太别扭,还总是嘴硬说不喜欢她,不要和她在一起,结果张家获罪流放,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没能和她告别。
报应,真是报应。
他果真不用和她在一起了,他早就配上不上她了。
“禾郎?怎么不说话?”
沈濯在对面说着话,张简真反应过来,终于发觉自己做得不妥,他忙给她倒茶,手上还有几分颤抖,沈濯似乎注意到此,“怎么这么紧张?”
张简真没敢看她,又听她调笑道:“不用那么害怕吧?我在花朝不是出了名的对男子温柔吗?怎么?我的美名没传到你那儿吗?”
张简真听见这话手上又是一抖,心却在同一时刻又落了下来。
她确实是,对男子很温柔的。或者说,她本心善良,对柔弱可怜的人都很温和,只是张简真却生了恶心,只想沈濯也没有当年她说的那么痴情……自己流放后就立马纳了正君,还在花朝各地的红楼与男子谈情说爱。
他有些不甘,又生妄想:
如果、如果当年张氏并没有那遭祸患,会否他能成为拴住沈濯心的人呢?
张简真摇摇头回答沈濯,“只是皇家威严,有些害怕。”
沈濯似有些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看来你有些累了……?今天见你一面我也很开心,就不累美人陪我了,我先走、”
张简真见她要走,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她不快,立时起来拉她袖子又抬眸:“……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为什么要走?”
他真的急了。
他喜欢沈濯,一直喜欢着她,从小的时候就喜欢她,偷偷追在她身后想看她,又怕失了礼仪怕她看轻自己,所以总显得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他当然喜欢她。
那样意气风流的人,皇子里最俊俏的人,她百步外一箭穿心的画面至今还印刻在他心中,她一直是这样优秀的女子,可惜、可惜自己已经配不上她了。
都怪自己,非要在乎什么礼节,那时他以为姻亲已定,沈濯不能反悔,嘴上也从来没叫她落得好,总说不喜欢她,沈濯可能当真了,流放前那段时间也不来找他了,一直和那个于慎、也就是她现在的正君在一起。
是自己毁了自己的姻缘。
至少今晚,她能有一段属于他的时间,不可以吗?她本可以是他的妻子,她本可以是他的妻。
沈濯怔然,不知想了什么,又点点头,“看你有些心不在焉,还以为你累了。”
张简真摇头,“没有累,只是,殿下竟然会来,有些惊讶……我来为殿下抚琴一曲,希望殿下喜欢。”
张简真说罢,便即拿过琴来,他记得沈濯喜欢听琴,他便在琴艺方面更为认真,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的琴艺如今已经很好了。
一曲罢,张简真紧皱的眉头才松下来,他很仔细,这次的琴曲完美没有任何错漏,对面的沈濯拍手称赞,他心里也微微满足起来。
然而抬眼却只见沈濯苦笑了笑,她轻轻拍了拍手,又道:“好琴艺,你的琴在哪里学的?”
张简真搬出早就想好的回答,“入菏木楼时和乐坊老师学的。”
很多客人都这么夸过他的琴,不知他们是真的听得懂还是假的听得懂,反正之后的举动就是过来说些淫词艳调,作春宵一刻的托词,毕竟都在这种地方了,哪能不做这些事呢?
不过,对今天这个人,他不打算推诿。
他抬手,解开衣裳。
以往他是拒绝做这些事的,然而如今他心情却十分欢快,正因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他心心念念爱慕多年的女子,如果是她,那么自己心甘情愿奉献出初次。
无论是她已经有正君也好、此后多风流也罢,至少年少时记忆里的沈濯曾经那样温柔、叫他这般迷恋,即使只是为了过往的一段情,也够了,本来,他这样保留着自己最后的贞洁,就是为了她的。
如今还能与她一度春宵,简直是天大的福分,自己居然也能够与她肌肤相亲,与她有过一点情,老天总算没那么薄待他。
他想得美好,哪知下一刻,解衣的手却被沈濯拦了下来。
“不用,我还想再多听听你的琴。”
沈濯帮张简真拢好衣服,张简真愣愣看着她的动作,他一时间心寒齿冷,全身僵住。
他忘了一件事……对啊是啊,他还以为这个人会来这里做这些事呢?他这样的人,在外面的名声早就已经烂透了,如今还想侍奉这样的天之骄子,真是痴心妄想。
沈濯似乎并没看出来他心思弯弯绕绕,又道:“我还想听你弹琴,会累吗?我很想听。”
张简真缓缓摇头,神色也有几分低落,“……不累,殿下想,侍下一定会不遗余力、”
他没说完,沈濯又握住了他的手,“不用你这样,累了的话就和我说,没关系。”她手向上捧着张简真一边脸颊,“至少我在的话,你不用那么辛苦,随性一些,我不会逼你们做什么的。”
说这些话,张简真恍惚片刻还以为沈濯认出他了。
然而,没有的。
沈濯如果现在认出他是不会对他温柔的,他那时玩过头了,沈濯当真了,早就对自己有怨气了,怎么会还喜欢自己呢?
他又回身坐下,想自己方才脱衣服的举动简直毫无尊严,比起小时候,现在的他像一个急不可耐的荡夫,幸亏沈濯不知道他是张简真了。
就让张简真保留那么一点尊严吧,至于禾郎。
禾郎,已经一无所有了。
他抚着琴曲,安安静静的为她弹奏,这样也好,他和她就是这样干净纯粹的关系,高山流水,心里永远保留着一份美好,也很好。
沈濯找了个地方靠上去,张简真就这样看着她,像当年的那个午后,傍晚的阳光落下洒进屋内,那个时候,也是只有他和她。
琴声醉,人欲睡,昏昏杳杳,无眠有眠,一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