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黍粥、土腥与绝望的初啼 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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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坚硬、散发着霉味和浓重土腥气的泥地，像一块巨大的、永不温暖的烙铁，持续不断地灼烤着苏明月娇嫩的皮肤和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那盏青铜烛台豆大的火苗，非但没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摇曳的、如同鬼魅幢幢的影子投在低矮粗糙的土坯墙上，将这方狭小、压抑的空间渲染得更加阴森恐怖。
“呜……” 一声细弱的呜咽终于冲破了苏明月死死咬住的嘴唇，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身下粗糙扎人的干草上，瞬间洇开深色的、带着土腥味的痕迹。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生理性的、压倒性的极度不适。
这里太冷了！比她家冬天忘记开地暖的卫生间还要冷十倍！空气里的味道太恶心了！混合着陈年木头腐朽的气息、潮湿泥土的腥膻、某种难以忽视的牲畜粪便的酸臊气（她终于绝望地确认了那隐隐的铁锈腥气是什么！）以及劣质动物油脂燃烧产生的呛人烟味，比食堂泔水桶和香菜芹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还要令她娇气的胃翻江倒海一百倍！ 身下的地面硌得她娇生惯养的骨头都在尖叫抗议，那床硬邦邦、散发着浓重馊汗味和尘土的麻布被子，简直像砂纸一样摩擦着她细嫩的肌肤！
没有手机！没有WiFi！没有萧逸低沉撩人的语音！没有蔡徐坤在舞台上闪耀的定格！没有她收藏夹里等待宠幸的甜宠小说！ 甚至连一杯温热的奶茶、一口松软香甜的白面包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刺骨的寒冷、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死一般的寂静！
“假的……一定是假的……” 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拼命蜷缩起身体，把脸深深埋进散发着异味的手臂里，徒劳地试图隔绝这可怕的一切。一定是昨晚追乙女游戏新活动“月下之约”肝到太晚，做噩梦了！对，是噩梦！只要醒来就好了！醒来就能看到手机屏幕上萧逸发来的早安问候了！说不定还能抢到坤坤演唱会的加场票！
她拼命地闭紧眼睛，用力到眼皮都在剧烈抽搐，心里疯狂地默念：“醒来！快让我醒来！坤坤保佑！萧逸救我！我要喝霸王茶姬的伯牙绝弦！不要香菜！不要芹菜！不要在这里——！”
然而，当沉重的眼皮再次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依旧是那低矮狰狞、挂着蛛网的房梁，依旧是那昏黄跳跃、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鬼火般的烛光，依旧是那令人窒息作呕的恶臭和刺骨的冰冷。那真实的、粗糙的触感，那浓郁的、挥之不去的异味，无情地碾碎了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瞬间将她从头到脚彻底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呜哇——！！！” 积蓄到顶点的恐惧、铺天盖地的委屈、被冒犯的愤怒和生理上的巨大痛苦终于彻底爆发了。苏明月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像个真正的、被遗弃在荒野的婴儿一样，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死寂的土屋里显得格外凄厉刺耳，充满了对这个陌生、粗暴世界的控诉和无法理解的不适应。这哭声撕心裂肺，是她娇嫩灵魂对这个地狱开局的唯一反抗。
“吵死了！谁家娃子半夜嚎丧！还让不让人睡了！” 一个粗嘎、饱含不耐烦和浓浓睡意的妇人声音穿透薄薄的土墙传来，带着浓重的、苏明月完全听不懂的古怪口音，像砂纸摩擦着石头。
紧接着，是隔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伴随着几声含糊不清的嘟囔，然后是沉重的、趿拉着破草鞋的脚步声，朝着她所在的屋子咚咚走来。
“吱呀——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摩擦声，那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简陋木门被一股不算温柔的力量推开了。
昏黄摇曳的烛光勉强勾勒出一个矮壮敦实的身影。一个穿着同样粗糙、打着补丁的褐色麻布衣服、头发花白凌乱地用一块破布包着、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刀刻的老妇人，端着一个粗糙的、边缘不齐的深褐色陶碗，皱着眉头，一脸疲惫和不耐烦地站在门口。她浑浊发黄的眼睛里满是生活重压下的麻木，此刻更是添上了被打扰清梦的浓浓火气，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打量着蜷缩在地上、哭得惊天动地、毫无形象的苏明月。
“细君醒了？” 老妇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口音，苏明月勉强从几个模糊的音节里分辨出似乎是“小姐醒了？”的意思。她动作有些粗鲁地把陶碗“咚”地一声放在门边那个看起来同样粗糙的矮案几上，碗里粘稠的液体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灰黄色的糊状物。
苏明月惊天动地的哭声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吓得猛地噎住，变成了控制不住的、剧烈的抽噎。她抬起一张糊满泪水、鼻涕和灰尘的小脸，惊恐万状地看着这个陌生、散发着不友好气息的老妇人。对方那饱经风霜、写满生活艰辛和冷漠的脸，以及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浓重汗酸味、烟火燎烧味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油脂的体味的气息，让她娇气的嗅觉瞬间遭受重击，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差点当场干呕出来。
“哭甚哭？阎王殿里走一遭，捡回条命还不知足？” 老妇人见她这副样子，更没好气，语气硬邦邦像砸石头，指了指那个陶碗，“喏，黍粥，趁热喝了。躺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再不吃点东西，神仙也救不回来！” 她的口音很重，苏明月连蒙带猜，大概明白了意思，但那命令式的、毫无温度的语气让她更加害怕。
黍粥？苏明月茫然又带着一丝微弱希望地看向那个陶碗。碗里是一种粘稠得近乎凝固的、灰扑扑黄澄澄的糊状物，冒着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热气。一股生涩的、仿佛没炒熟的谷物味道混合着陶土本身那股挥之不去的腥气猛地钻进她的鼻子，跟她想象中香喷喷、软糯糯的白米粥差了十万八千里！那股味道，隐隐让她联想到……发霉的杂粮饼干？
老妇人见她只是惊恐地瞪着眼，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吓傻的鹌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处理一件麻烦的累赘。她几步走过来，动作谈不上丝毫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地把她从冰冷的地上半拖半拽地扶（或者说架）起来，让她虚软无力的后背勉强靠在同样冰冷刺骨的土墙上。然后拿起陶碗，用碗里一个边缘有豁口的木勺，舀起一坨粘稠的、冒着可疑热气的灰黄色糊糊，直接怼到苏明月毫无血色的嘴边。
“张嘴！吃！” 命令简短而强硬，不容置疑。
那勺子的豁口处甚至能看到粗糙的木刺。那灰黄粘稠、散发着怪异气味的糊糊近在咫尺，那股生涩的谷物味和陶土腥味混合在一起，浓郁得让她窒息。苏明月甚至惊恐地、眼尖地看到那糊糊里似乎飘着一点没煮烂的、深绿色的、细小的、疑似野菜的碎末！
香菜！芹菜！野菜！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炸响！她最深最顽固的恐惧，在这一刻变成了活生生的、怼到她嘴边的现实！
“不——！！” 苏明月爆发出比刚才还要凄厉十倍的尖叫，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和恐惧！她像被滚烫的开水烫到一样，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偏开头，同时双手胡乱地、拼尽全力地推向老妇人递过来的勺子和那只碗！剧烈的动作牵扯得她本就酸痛的骨头嘎吱作响，痛得她眼泪飙飞。
“啪嚓——哗啦！”
粗糙的陶碗根本经不起这样的力道，瞬间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摔在坚硬的泥地上！一声脆响，陶碗四分五裂！那碗粘稠的、灰黄色的黍粥像一滩烂泥般溅射开来，粘稠的糊糊沾满了干草、泥土和碎裂的陶片，那股令人作呕的生涩谷物味和土腥味瞬间爆炸般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老妇人惊呆了，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僵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狼藉的粥和珍贵的陶碗碎片，随即一股被浪费的怒火和心痛直冲头顶！她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指猛地指向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脸上毫无人色的苏明月，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你！你个不知好歹的赔钱货！苏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这么个娇滴滴的扫把星！你爹娘都没了，尸骨未寒！要不是里正大人看你可怜，发话让你在这破屋栖身，老婆子我可怜你，省下自己嘴里这点黍米给你熬口粥吊命，你早被野狗拖去啃了骨头了！你倒好！你还敢摔碗？！你知道这一碗黍米要老娘起早贪黑磨多久？要省下多少口粮？！这碗……这碗……” 老妇人看着地上彻底报废的陶碗碎片，那是家里为数不多的好器皿，心疼得直跺脚，口音浓重的、夹杂着“爹娘没了”、“扫把星”、“赔钱货”、“喂野狗”等可怕字眼的恶毒咒骂，如同连珠炮般狠狠砸向惊恐万分的苏明月。
苏明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山爆发般的暴怒彻底吓懵了。老妇人那些恶毒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咒骂，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刺的锤子，狠狠砸在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爹娘没了”、“苏家倒了”、“扫把星”、“赔钱货”……这些可怕的信息如同冰冷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混乱的脑子，带来一阵眩晕：
爹娘没了？苏家倒了？扫把星？这具身体的原主……到底是谁？经历了什么灭顶之灾？！她现在顶着的是怎样一个烂摊子？！
“对……对不起……” 苏明月本能地、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声音细如蚊蚋地小声道歉，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抖得像狂风暴雨中的最后一片叶子。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看到那深绿色的、疑似野菜的东西，联想到香菜芹菜那可怕的味道，就控制不住地生理性恶心和害怕啊！这完全是本能反应！
“对不起？！” 老妇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值几个钱？！摔了我的碗，糟蹋了我的粮食！你当自己还是以前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金尊玉贵的娇小姐吗？！呸！醒醒吧！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在这咸阳城，没了爹娘护着，你连街边的乞儿都不如！等着饿死吧你！看谁还来管你！”
老妇人恶狠狠地瞪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她惨白的小脸，看着地上无法挽救的狼藉，心疼、愤怒和彻底的厌弃交织在一起。她重重地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那声音和动作让苏明月又是一阵反胃），转身气冲冲地、带着一股风似的走了出去，“砰”地一声，用尽全力狠狠摔上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巨大的声响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也震得苏明月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
狭小、昏暗、恶臭的土屋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地上那滩狼藉的黍粥碎片，和浓郁到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生涩谷物味、土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的味道。
苏明月呆呆地、脱力地靠在冰冷刺骨的土墙上，脸上泪痕交错，混合着灰尘，一片狼藉。嘴唇因为寒冷、惊吓和巨大的打击而彻底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胃里空空如也，饿得一阵阵绞痛，却因为刚才的惊吓和那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而阵阵痉挛抽痛，翻搅着酸水。
饿……好饿……饿得前胸贴后背……
冷……好冷……冷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怕……好怕……怕这个陌生世界，怕那个凶恶的老妇，怕未知的命运……
爹娘没了……家没了……连唯一一口看起来就很可怕、但可能是救命稻草的食物都被她亲手打翻了……还被骂是扫把星、赔钱货、不如乞丐……
巨大的委屈、灭顶的无助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般将她彻底淹没。比被陈守正当众批评时委屈一万倍！比看到血月穿越时恐惧一万倍！比想象中吃到香菜芹菜还要绝望一万倍！
她缓缓地、缓缓地蜷缩起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冰冷刺骨的膝盖，把那张布满泪痕和灰尘的小脸深深埋了进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整个残酷的世界。
这一次，她没有再放声大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有细碎的、压抑的、如同濒死幼兽般的呜咽，断断续续地从她紧咬的、失去血色的唇齿间泄露出来，伴随着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每一次微弱的抽噎都牵扯着饥饿的胃和酸痛的骨头。
昏黄摇曳的烛光，在她单薄颤抖、缩成一团的脊背上投下巨大而孤独的阴影，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怪兽。地上那滩黍粥的残骸，散发着最后一点点微弱的热气，很快就被这土屋无处不在的阴冷贪婪地吞噬殆尽。
窗外，那如同鬼哭般的梆子声，又响了一次。“邦——邦——邦——”。声音似乎更近了，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宣告。伴随着几声遥远而凄厉的、不知是野狗还是家犬的吠叫，划破了死寂的夜。
苏明月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几乎要将自己揉进冰冷的土墙里。
这里不是游戏，没有存档重来。
这里不是小说，没有从天而降的男主来拯救她于水火。
这里是真实的、冰冷的、会饿死人的战国乱世。
而她苏明月，一个娇生惯养、厌恶香菜芹菜、只想追星打游戏看甜宠小说的现代废柴，正在经历她人生中最漫长、最冰冷、最绝望的夜晚。活下去，似乎都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