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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归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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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在京都的宅院坐落在城南青柳巷,不算大,但清幽雅致。卫衍回京后便住在这里,府中只留了几个老仆照料,平日里很是安静。
这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卫府侧门。车帘掀开,一身布衣的崔繁提着药箱下车,抬眼看向门楣上“卫府”二字。
门房老仆迎上来:“可是崔大夫?”
“正是。”
“少爷吩咐过,您来了直接去东厢院,都收拾好了。”
崔繁颔首,跟着老仆穿过回廊。卫府不大,但布置得简洁利落,颇有武将之家的风格。东厢院最僻静,推开院门,只见一株老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墙角种着几丛翠竹,很是清幽。
“崔大夫先歇息,少爷稍后便回。”
老仆退下后,崔繁放下药箱,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皇宫的飞檐,在晨光中泛着金光。
京都。
他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以崔兰之的身份,谢誉不知道他还活着,也不知道他就在这座城里,离他不过几条街的距离。
崔繁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玉佩,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这玉佩是谢誉当初留在棺中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谢誉……”他低声自语,“若你知道我没死,会如何?”
无所谓。
毕竟他骗了他,用一场假死消失。
院外传来脚步声,崔繁收起玉佩。
卫衍推门进来,见了他便笑:“师兄可还适应?”
“很好。”崔繁打量他,“瘦了。”
“近日事多。”卫衍脱下外袍,在石凳上坐下,“江欲燃最近动作频频,拉拢了不少朝臣。柳丞相那边态度暧昧,似乎想坐山观虎斗。”
“柳向源那只老狐狸,不会轻易站队。”崔繁倒了杯茶递过去,“倒是你,在朝中如何?”
“还行。”卫衍接过茶,“我如今在兵部当值,虽只是个五品郎中,但能接触到军务。卫家这块牌子,在军中还有些分量。”
他说得轻松,但崔繁知道,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在京都周旋,绝不容易。
“江欲燃有没有为难你?”
“暂时没有。”卫衍摇头,“他现在主要盯着谢誉。漕运司的案子虽没扳倒他,但让他元气大伤,他咽不下这口气。”
提到谢誉,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师兄,”卫衍忽然道,“你真不打算告诉谢誉你还活着?”
“现在不是时候。”崔繁垂眸,“等时机成熟,我自会去找他。”
“什么时机?”
“等我查清母亲当年的真相,等谢誉在朝中站稳脚跟,”崔繁顿了顿,“等我能以真面目面对他的时候。”
卫衍看着他,师兄什么都好,就是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对了,”崔繁转移话题,“阿凝那边如何?”
“尽欢居生意不错,她在京都商行已站稳脚跟。谢誉找过她几次,似乎还在试探。”
“让她小心些,谢誉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我知道。”卫衍点头,“我已经让人暗中保护她。”
两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老仆的声音:“少爷,贺兰府派人来,说贺兰公子身体不适,听说崔大夫医术高超,想请大夫过去看看。”
卫衍与崔繁对视一眼。
“师兄可愿去?”卫衍问。
崔繁沉吟片刻:“也好,正好看看贺兰家的情形。”
贺兰府在城东,离卫府不算远。崔繁提着药箱随贺兰府的仆从进门时,正遇上下朝回来的贺兰慎。
这位礼部尚书年近五十,气质儒雅,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不去的郁色。胞妹之死,造化弄人,任谁都难以释怀。
“这位是卫府的大夫,姓崔。”仆从介绍道。
贺兰慎打量崔繁几眼,点头:“有劳崔大夫了,瑜儿在书房,请随我来。”
书房在府内深处,推开房门,只见一个白衣青年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脸色有些苍白。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崔繁心中微动。
上次宫宴没细看,如今看这位京都闻名的才子,果然如传言般清冷出尘,气质如兰,只是眼中带着淡淡的疏离,像隔着一层薄雾。
“父亲。”他起身行礼。
“这位是卫府来的崔大夫,给你看看。”贺兰慎说完,对崔繁道,“有劳大夫了。”
崔繁上前:“公子请坐。”
贺兰瑜依言坐下,伸出手腕。崔繁搭脉细诊,片刻后道:“公子是思虑过重,肝气郁结,加之近日天气微凉,染了风寒。并无大碍,服几剂药便好。”
“多谢大夫。”贺兰瑜收回手,目光在崔繁脸上停留片刻,“大夫似乎有些面熟。”
崔繁心中一跳,面上却平静:“公子许是记错了,在下初来京都,与公子应是第一次见。”
“或许吧。”贺兰瑜不再追问,转头对父亲道,“父亲去忙吧,我无碍。”
贺兰慎又嘱咐几句,便离开了。
书房内只剩两人。贺兰瑜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张方子:“这是我平日用的方子,大夫看看可需调整?”
崔繁接过,扫了一眼。方子开得精妙,用药精准,看得出是懂医理的。
“公子这方子开得很好,”他顿了顿,“只是其中几味药性偏寒,公子体质虚寒,不宜久用。我另开一方,温补为主,兼以疏肝解郁。”
贺兰瑜抬眼看他:“大夫似乎很了解我的体质?”
怎么不了解,谢乘星在荆州提过几嘴。
“医者望闻问切,方才把脉已有所知。”崔繁从容道,“公子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若心结不解,药石罔效。”
这话说得直白,贺兰瑜沉默片刻,忽然道:“大夫可相信,这世上有无法言说的感情?”
崔繁一怔。
贺兰瑜望向窗外,“明知道不该,却控制不住地放在心上。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念念不忘。”
他说得含蓄,但崔繁听懂了。
这是在说谢乘星。
本以为是一厢情愿,现在倒不像是了。
“感情之事,本就难说对错。”崔繁缓缓道,“人生在世,有些路注定难走,只看份量是否足够支持。”
贺兰瑜缓缓道:“大夫说得是。”
他不再多言,崔繁也不便多问,开了方子便告辞了。
离开贺兰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崔繁走在回卫府的路上,心中想着贺兰瑜和谢乘星的事。
没想到是两个人的言不由衷。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崔繁抬眼,看见一辆马车从街角转出,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谢誉。
崔繁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谢誉也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仿佛只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马车从他身边驶过,没有停留。
崔繁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马车内,谢誉闭目养神。
青淀低声道:“主子,方才路边那人,似乎是卫府新来的大夫。”
“嗯。”
“可要查查?”
“不必。”谢誉睁开眼,“一个大夫而已,不必在意。”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想起方才那一瞥。
那个大夫,身形有些眼熟。
谢誉皱眉,最近太累了吧,看谁都像崔兰之。
“去尽欢居。”他吩咐。
“主子要见崔姑娘?”
“嗯。”谢誉望向窗外,“有些事,想问问她。”
马车转向西市,消失在暮色中。
而崔繁也回到了卫府,刚进院门,便见卫衍在等他。
“师兄,贺兰公子如何?”
“无大碍。”崔繁放下药箱,“只是心结难解。”
卫衍放下茶杯:“也是造化弄人,三殿下的软肋怕只有玉娘子和贺兰瑜了。”
崔繁沉默片刻,问:“谢乘星如今在朝中如何?”
“很不错。”卫衍道,“他虽年轻,但处事稳重,得了不少朝臣支持。柳丞相倾向把孙女许配给他,若真成了,他在朝中的地位会更稳固。”
柳玄歌。
崔繁想起那个少女,排除上一辈的恩怨,郎才女貌,确实和谢乘星般配。
只是感情的事,从来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师兄,”卫衍忽然压低声音,“我查到一些事,关于崔伯母的。”
崔繁眼神一凝:“说。”
“当年追杀伯母的人,确实是柳丞相儿媳金夫人派去的,但背后似乎还有江欲燃的影子。”
崔繁握紧拳头:“江欲燃?”
“嗯。”卫衍点头,“当年柳信抛妻弃子回来成婚,金夫人身为高门贵女,眼里容不得沙子,本打算教训教训伯母,但江欲燃与柳信有过节,或许是想借伯母的事打击柳家,那时他还是个小太监,便在金夫人入宫参加宴会时稍加诱导,让金夫人狠下心要除掉伯母。”这才有了后面流落青州的事。
原来如此。
崔繁闭上眼睛,压下心中的酸楚。
在这些人眼里,一条人命便是如此草率。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京都。作为整个国度最为繁华的地方,夜色中也不寂寥。
这座城,埋葬了太多人的爱恨和阴谋诡计。
现在,他带着未了的恩怨奔赴而来。
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座城中交织,后面会发生怎样的事?
无人知晓。
只有夜色,温柔又残酷地笼罩着一切。
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爱恨。
等待着,被揭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