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你没有价值。 能赏个脸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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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栩回到了他惯常待的厕所隔间，拿出一根烟抽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自从和沈裁住在一起，就几乎没再抽过烟，沈裁的鼻子比羽宝还灵，总能闻出他身上的烟味，然后他会皱着好看的眉埋怨唐栩“又抽烟，好臭”。
他没有禁止唐栩抽烟，但公寓没有烟灰缸，打火机也经常消失。偶尔事后最舒爽的时候，唐栩想摸烟，沈裁便会用吻缠住他，让唐栩沉进他的气味里，下一秒就忘记自己要干什么。
但此时此刻这个小隔间里没有沈裁，只有他讨厌的烟味。
唐栩想起他第一次来宁城的时候，他坐了九个小时的高铁，拎着很重的行李箱来到学校，踏进他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他很兴奋，傍晚时他围着学校绕了一圈，他望见远处CBD大厦的灯光亮起，与晚霞相映，像即将苏醒的钢铁巨兽的手指。
他看了很久，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但同时心里也有隐隐的期待。
他想，有一天他会走进去，融进那一方又一方亮灯的窗格里，成为那手指的一个细胞。
可是三年后的唐栩透过写字楼的铜墙铁壁与时空那面的自己对视时，只觉得难过，因为曾经的他的期待是妄想，他没有融入，他只是被困在了这里。
唐栩觉得很累，无尽的负面情绪再一次缠上他，让他陷入思维的漩涡里，他不断回想总监的话语，想他辛辛苦苦熬夜学建模，一遍又一遍地改作品集，满心期待地投简历、面试，实习期间兢兢业业做项目，加班加到头晕眼花，然而一切的努力被全盘否定，唯一拿得出手的工作能力被斥为无关紧要，他所坚持的职场规则被上位者推翻，他的认知被强迫性颠倒，他陷入强烈的自我怀疑。
那种读心时被心声与言语相悖的割裂感再次袭来，但这次不是心言不一的割裂，而是他所遵守的普世价值观与现实的割裂。
好烦，坏心情甚至让他产生奇异的自虐欲，他像转笔一样转动手里的烟，看氤氲的雾在掌心转个圈，他想就着重力让烟头落进他的掌心，但下一秒又稳稳地夹住，把烟送进了嘴里。
唐栩长长的吸了一口烟，在浓烈的尼古丁气息中平复情绪，突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唐栩对这手机铃声有些应激，他想要丢开手机，因为不想让糟糕的心情变得更糟糕，但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妈妈”，他等到铃声熄灭的前一秒，还是自暴自弃般接起来。
“小栩，午休了吗？”对面是柔和的女声，语气中透着试探，又带着莫名的兴奋，“妈给你说个事。”
唐栩隐晦地叹了口气，又是要钱，他正想问“这次又是多少”，妈妈却说起了毫不相干的事——
“还记得跟你说过你爸同学家的闺女吗，隔壁村的，我跟你爸见过那姑娘了，挺好的，就把亲给你订了。”
唐栩的烟掉在地上，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什么？”
“订亲啊，彩礼都给了，等过年你回来就订婚。”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捡了便宜的自豪感，“那家姑娘是个好的，知道我家里情况，没要多，28888，图个吉利。”
“你疯了吗？”饶是再稳重的人，听到这话也不可能淡定，唐栩的语气带着急切的不可置信，“你背着我，给我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订亲？”
“怎么会不认识，周婷婷啊！她小学在你隔壁班读的，你们是校友啊。”母亲的声音响亮起来，“什么叫背着你订亲，小栩，你这么大年纪不谈恋爱，再晚点好女孩都被挑走了，我和你爸着急啊，看见好的就想给你定下来，婷婷是好姑娘，长得乖又懂事，你见着就知道了。”
“你问过我吗？你询问过我的意见吗？”唐栩情绪崩溃，压抑着声音质问，“我一直说我不想谈恋爱，你听不懂人话吗？！”
“你怎么跟妈说话呢……”女人的声音带了些不知所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家里真正的话事人终于出来发声，是唐栩的父亲：“喊什么喊，你个兔崽子跟谁喊呢？”
男人声音很粗，瓮声瓮气地：“注意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唐栩气得手都在抖：“我根本不认识她，不可能就这么随便订亲，我不接受包办婚姻。”
“当年我和你妈也是这么过来的！先订亲再恋爱，两口子处处就有感情了，结婚就是那么回事。”父亲厉声道，“我和亲家都谈妥了，那姑娘不嫌弃我家欠债，彩礼那么便宜，你就知足吧，这段时间你打过来的钱，我和你妈又借了一点，凑了两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已经给对方打过去了。”
唐栩深吸一口气，道：“你的意思是，我打给你的钱你不拿去还债，你拿去凑彩礼，就为了逼我结婚？”
父亲：“什么叫逼你结婚？你读书读傻了吧，男大当娶女大当嫁，结婚生子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唐栩：“家里欠那么多钱我怎么结婚？我拿什么结婚？我拿什么养孩子？”
父亲：“欠钱怎么了？穷人就不配结婚生子了？当年我和你妈分文没有，还不是把你养大了，你爷爷那一代吃不饱穿不暖，还不是养了我和你姑姑？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你读书不就是为了赚钱养家？读这么好的大学你怎么还不懂这个道理？”
唐栩：“难道我上大学就是为了结婚生子吗？”
“没错！我生你下来就是为了让你传宗接代的，你不结婚生子，我养你那么大有什么用？”
唐栩愣住了，他一时没说出话，母亲又夺过电话：“小栩，爸妈也是为了你好，这年头要那么少彩礼的女孩真的很少了，妈给她看过你照片了，婷婷看你是高材生，有文化，长得又好看，才同意订亲的，她都同意了，你就别挑了。”
她侃侃畅想：“两家人知根知底的，到时候你在外面打拼，婷婷在老家带孩子，你在外面也放心是不是？你结婚了，我和你爸就圆满了……”
唐栩几乎是低吼：“圆满？我一个人赚钱养你们一家四口，这叫圆满？！”
“你吼什么吼！”父亲的声音盖过来，“我还是让你读书读多了，性子读野了！我告诉你，你赚多少钱不重要，富有富的过法穷有穷的活法，但是你不结婚，就是不孝，你不结婚，你就对不起我和你妈，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读到大学，是为了让你结婚生子承担责任，你要是不听我的，你就是白眼狼，你就是忘恩负义，你就不配当我的儿子！”
“你不结婚生子，你就没有价值！”
唐栩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听着对面女声的劝“哎呀你跟小栩好好说别激动”，他的思绪回到很多年前，他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作为留守儿童，被奶奶牵着送父母上班车，他站在车前总是很平静，但其实也很舍不得，他局促不安地把手装进兜里，盯着父母放行李的身影，直到临行前，父母会一起过来抱抱他，母亲会掉眼泪，父亲会用胡茬扎他的脸，把他搂进怀里。
那是他在父母那里为数不多的只感受到爱意的时刻，他看着父亲黑色的眼睛，听见他的心声：【只要小栩开心快乐，我就满足了。】
班车走了一年又一年，牵着唐栩的奶奶入了土，唐栩戴上了眼镜，父母的爱开始掺杂越来越多的杂质——
【都是为了你。】
【你要报答我们。】
【全指望你了。】
到了多年后的此刻，唐栩的人生被赋予新的价值，不再是“开心快乐”，而是“结婚生子”，就像忒修斯之船被一次一次更换零件，当换完最后一块木板，它仍旧是原来的样子，但唐栩已经分不清，它是否还是原来的那艘船。
但是唐栩不会让他们如意，因为他是个同性恋，他不可能结婚生子。
你没有价值，唐栩。
他已经听不见电话对面的话，只是麻木地捡起地上的烟，没什么表情地将烟头摁在了自己手臂上，留下一片黑印，火已经熄了，唐栩感觉不到疼痛，他觉得好可惜。
“妈已经让婷婷加你微信了，你跟人家姑娘多聊聊，爸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先处着，实在不行再退彩礼……嘟。”
唐栩挂断了电话。
——
沈裁坐在会议室的前排的最中间，看着主讲台上打扮精致的陈萌，他面无表情，对方却毫无所觉地冲他笑，微微鞠躬示意他稍等一会儿。
赵总监大跨步走进会议室，先与门边的甲方负责人握手，再看向气定神闲坐着的沈裁：“陆总，那位是？”
陆总的表情带了些无奈，他哥俩好似的揽过赵总监的肩膀，低声道：“裁睿的太子爷，非要过来视察项目，得哄着。”
赵总监频频点头：“好好好！”
没等陆总说下一句，沈裁如幽灵般出现在两人身边，看向赵总监的表情带了些审视，但很快又露出一个笑。
赵总监急忙站直身体，表情是郑重中带着亲切，他不认识这位年轻人，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见过裁睿的总裁沈皎，她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商业嗅觉敏锐，战略眼光独到，行事作风利落，在业内颇有地位。因为长得漂亮，早年有很多桃色绯闻，但造谣媒体被沈皎一家一家告，此后再也没人敢窥探她的私生活，只有结婚时有一次较大的宣传，这位漂亮的女强人和一个大学教授结为了伴侣，至今没有离婚的消息传出。
赵总监这样的公司中层是没有机会和裁睿总裁搭上话的，他对裁睿的产品如数家珍，但实在不了解沈皎，更不要说眼前这位长相优越的太子爷，他只记得沈皎的丈夫是苏邑大学的教授，名叫王朗，因此他下意识露出讨好的笑容，向沈裁伸手：“你好你好，这位是王公子吧？”
“你好。”沈裁屈尊降贵跟他握手，纠正，“随母姓沈，沈裁。”
“沈公子。”赵总监将腰弯得低了些，“真是一表人才啊，有令慈的风范。”
赵总监这句话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谄媚，旁边的陆总都被尬了一下，他圆场道：“先坐吧，小萌都在上面站好久了，小姑娘都准备好了。”
赵总监和沈总正要入座，沈裁突然盯住会议室后门，只见唐栩抱着笔记本缓缓进入会议室，从最后一排走到中间，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坐下，他表情很灰，眼神有点散，自顾自地打开笔记本调试，没有看周围的人一眼。
见到心上人，沈裁欣喜不已，他脚步快了些，一直走到唐栩身边，直到他站在电脑前，唐栩也没有反应，沈裁自上而下地合上唐栩的笔记本，待眼前人抬头，才露出笑容：“唐老师，能赏个脸坐我旁边吗？”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你没有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