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读心遇见时停》鹿吉士

56、那你想吧。 他本来就应

　　沈裁斜倚在茶水间的休憩桌边，左手握着手机，右手随意把玩胸前的工牌，笑意从脸上蔓延到全身，连发丝都清逸地摇曳着。

　　他说话的声音总是柔，似带着小勾子：“唐老师想我了？”

　　电话对面的声音短暂停顿，唐栩惜字如金道：“没。”

　　一阵不算长的沉默，唐栩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个理由，想要尽量轻松地和沈裁聊些什么，他应该说你少自恋，应该用硬邦邦的话语怼回去将话题岔开，可是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或者他应该发泄，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沈裁，向他寻求认同感，告诉沈裁他特别需要他来公司，用暂停时间的超能力把所有说他坏话和冷眼旁观的同事揍一顿，删光他们电脑上的工作文件，然后把他们的壁纸换成“去死”。

　　但唐栩只是攥紧手机，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工牌，闻着空气里窒息的消毒水味沉默。

　　另一头的沈裁不知道唐栩此时的困境，他心里甜蜜蜜的，谁家好人上班时间打电话给室友还不说正事，分明就是想他了。

　　正想逗逗这个傲娇嘴硬的室友，同事却突然推开了茶水间的门。

　　“沈裁！我买了冰淇淋，你要吃什么口味？”女孩声音甜甜的，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你第一个选，不然一会儿被他们挑完了。”

　　“欸，你在打电话？”

　　女孩便将冰淇淋放在桌上：“那你边打边选吧，不然一会儿就化了，为了感谢你下班送我回家，你想挑几盒就挑几盒。”

　　沈裁随意拿了一盒，笑着应一声：“够了，怎么能让女孩子破费呢。”

　　听见电话对面隐约的高跟鞋声和女孩笑声，唐栩心里升起奇怪的情绪，不是吃醋，也不算是委屈，而是发自内心的茫然和自卑。

　　他想：唐栩，你看，沈裁和所有人都能相处得很好，不管在学校和公司，他永远是受欢迎的、被惦记的、被感谢的人，而你只是一个孤僻的、被排挤的、被议论的异类。

　　他配不上沈裁，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那些细碎的温柔心声带给唐栩很大的幸福感，但他同时也警惕，也惶恐，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不能陷入对方的陷阱里，他要克服这些被爱的瞬间，因为真心瞬息万变，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

　　沈裁对他好是因为他的性价值，他忍受唐栩的冷漠、迁就唐栩的孤僻是因为新鲜感，当沈裁在他身边待腻了，唐栩对他来说不再有吸引力，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所以唐栩死守炮友的底线，他只能在有限范围内为沈裁提供最大的性价值，有时候他会希望沈裁对他的兴趣持续久一些，这样他就可以在漂亮舒适的公寓多住一段时间，可以多陪羽宝一段时间；但有时候他又希望沈裁尽快厌恶他，早日结束炮友关系，让唐栩回归原来的生活。

　　他本来就应该是一个人。

　　另一边，沈裁送走女同事，翻看冰淇淋包装，是品牌的新品，如果好吃，他要给唐栩和羽宝买点回去。

　　沈裁想到下午的工作安排，不出意外的话三个小时后他就能见到唐栩，他心里开心，语气也温柔：“语气比冰淇淋还冷冰冰，怎么了？”

　　“没怎么。”唐栩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沈裁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他怀疑唐栩在公司又遇到烦心事，但是倔强的室友绝不会向他展示脆弱，沈裁于是计划自己去看。

　　他暂停时间去过唐栩的公司，帮他做过一些工作，知道他们小组在做什么项目，巧就巧在项目甲方是裁睿控股的公司，于是沈裁联系了项目负责人，在项目组挂了个闲职，打算在项目对接的时候以甲方的身份去唐栩公司看看。

　　看看这傻逼公司是怎么欺负他家宝贝的。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电话里的唐栩，是存了要给对方惊喜的心思，他调笑着哄道：“这样啊，但是我想你了，怎么办呢。”

　　“那你想吧。”唐栩的声音突兀地变得冷冽，然后电话对面传来“嘟嘟”声，他挂了。

　　“怎么回事……”沈裁愈发觉得唐栩不对劲，但考虑到下午就能见到他，他便没有打回去，只催促负责人将项目资料发给他。

　　——

　　唐栩洗了把脸，捋了捋湿漉漉的发尾，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向总监办公室。

　　总监办公室虚掩着，没完全关死，唐栩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傲慢的一声“进。”

　　赵总监体态略微臃肿，面相有些刻薄，他懒洋洋地坐在办公椅里，摸到桌角的眼镜戴上，随意点点鼠标，将自动锁屏的电脑恢复到工作状态，方才抬眼看向进门的人。

　　唐栩没有废话，单刀直入道：“总监，我想转组。”

　　闻言，赵总监皱眉，似是十分不满，但开口又带着虚情假意的关心口吻：“小唐啊，你怎么不去找你们组长，直接跑到我这里来，越级汇报，不太懂规矩吧？”

　　“为什么突然要转组，在项目组待得不开心？怎么了？遇到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

　　唐栩绷直脊背，语气平稳，他看向总监的脸，隔着一层镜片，他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只能陈述自己的需求，毕竟是求人，即使再不在乎人情世故，他也识趣地带上了柔软的口吻：“抱歉，是我冒昧了。总监，因为同事之间协作出现问题，我在目前的项目组没法正常开展工作，长期这样下去不仅影响我的实习进度，也耽误项目产出，所以我想申请转到其他项目组继续实习。”

　　赵总监听完，嗤笑了一声，用惯常的和稀泥语气说道：“小唐，项目都到后期了，你这时候申请转组，组里的其他同事会有怨言的。”

　　“职场哪有处处顺心的呢，大家都是成年人，在一个项目组里共事，有点小矛盾太正常了，你以前在学校里也不是没和同学吵过架吧？一点人际关系的小问题就想着逃避，动不动就要转组，抗压能力也太差了吧。”

　　他话锋一转：“况且，你怎么就能确定转组之后就和同事没有矛盾？小唐，我毕竟是你的前辈，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你不要嫌我说话难听，我也是为了你好，就你这个性格，如果不改的话，到哪里都是这个样子，你觉得呢？”

　　唐栩的心坠了下去，他道：“所以你知道他们针对我的事吗，总监？”

　　唐栩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在组内的遭遇，他以为职场霸凌只限于小组内，这个只管验收监督的赵总监并不了解情况，所以他才会越过组长直接找他，但对方的一席劝告却恰恰暴露了他一直知道唐栩在组内被霸凌，而他的态度是纵容。

　　唐栩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白来一趟，赵总监不会同意他的申请。

　　赵总监坐在办公椅上，看唐栩需要微微仰头，但他的表情确实傲慢的，他是看不上唐栩的，即使对方毕业于名牌大学，能进公司实习说明工作能力也不错，外形条件也好，但他就是十分讨厌对方桀骜不驯的性格。

　　他也是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刚进职场的时候他附小做低看人脸色，要腆着脸求前辈帮忙，要自掏腰包给领导送礼，辛辛苦苦爬到总监的位置，数不清吃了多少挂落。

　　而眼前这个唐栩，却学不会弯下腰当狗，来找他不提前知会就算了，求人还摆着一副硬邦邦的表情，没礼貌没情商，他是越看越不顺眼。

　　赵总监悠悠地喝了一口水：“‘针对’？小唐，你用词太重了吧，只是一点小摩擦，怎么就是针对？小唐，你不过就是个没毕业的实习生，没背景没资历，就一张文凭拿得出手，大厂团队都讲究集体协作，员工的集体荣誉感是很强的，你怎么也不想想，根本不是大家针对你，而是你性格太闷，不合群，不会来事，融入不了团队。”

　　“转组这个事，我不可能同意，部门内部岗位都是固定的，你走了换谁来填？又有谁愿意接手你的工作？如果我给你开了这个头，以后每个人随随便便想转走就走，部门还怎么管理？”

　　唐栩心里的烦闷一下子冲到了顶峰：“你管理部门的方式就是任由员工抢别人的功劳，在背后造谣搞职场霸凌吗？工作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能力强，而是谁会来事谁会说好话？”

　　见唐栩这副样子，赵总监火了，刻意装出来的一点温和消失殆尽，他眼神阴沉地锁着唐栩：“不然呢？我告诉你！你引以为傲的工作能力，你那点小学生一样的设计本事，在职场里屁用没有！”

　　赵总监见过太多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他知道唐栩这种大学生的清澈，也偏爱打碎他们对社会的天真幻想，他对唐栩的意气风发和不卑不亢是怀着嫉妒和不甘的，也十分厌烦对方骨子里的倔强和傲气，他喜欢用直白的语言碾压对方的信心：“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是宁大的学生，你就了不起？这栋写字楼里的名牌大学生数不胜数，你又算什么东西？在职场里，工作能力强是最无关紧要的条件，会看人脸色、懂讨好懂低头、懂得战队靠拢，比什么专业都值钱。”

　　“年轻人别死抱着学校教的死理不放，校园那一套在社会上根本行不通。你学历再高，设计天赋再出众又能怎样？没有好家世好背景，不懂圆滑世故，不懂审时度势，你就是底层，你没有任何价值！”

　　这番赤裸扭曲又现实的歪理，给唐栩狠狠泼了一盆冰水，他迄今为止读过的所有书、学到的所有本领都是徒劳，而他从来学不会也不屑学的圆滑讨好和卑躬屈膝才是社会的生存法则。

　　他僵在办公室，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他再次在心里问自己那个问题——错的真的是环境吗？如果所有人都告诉他错的是你，那“对”与“错”的定义究竟是什么？

　　看见唐栩彻底沉默，表情失落，赵总监心里畅快不已，他又开始假惺惺地说好话：“我说这些呢，也是为了你好，小唐啊，要在社会上安身立命，就要弯腰，你的腰杆太硬了，在职场上活不下去的。”

　　“行了，转组的事不要再提了，你老老实实干活，熬完实习期，我顺顺利利给你盖章，写一份体面的实习证明，设计圈子就这么大，上下游公司、各大厂设计部门彼此都熟悉，你在这好好干，以后在这个行业也好混，要是总想着搞乱七八糟的幺蛾子，对你的职业生涯可是有影响的。”

　　最后一句话明显存了威胁的意思，赵总监知道这个年纪没背景没资历的大学生最好拿捏，即使他只是个中层，也能轻易地唬住对方。

　　唐栩果然没说话，他低垂着眼，再也没有先前的傲气，而是颓靡不安地钉在原地，沉默着。

　　“你先回去吧，下午甲方要过来沟通项目，你赶紧去准备一下，别掉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