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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人间炼狱 ...

  •   知县府大堂内,青石地面映着初升的晨光,浮尘在光柱中不安地浮动。

      刘长兴匍匐在冰冷的砖面上,官袍下摆沾满干涸的泥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绝望的颤抖。

      慕容墨端坐主位,玄色蟒袍袖口的金线刺得人眼疼,他指尖有节奏地轻叩紫檀扶手,每一声脆响都让刘长兴的脊背多佝偻一分,最后几乎要折断般贴在地面。

      “刘县令。”

      慕容墨的声音像三九天的冰棱,“你谎报灾情、隐瞒毒源,致使北疆百姓死于非命,流离失所。”

      他声音凝重,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可知罪?!”

      刘长兴的额头猛地撞向青砖,“咚”的闷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鲜血瞬间从裂开的皮肉里涌出,顺着鼻梁滴进颤抖的嘴唇。

      他疯狂磕头认罪,青砖很快洇开暗红血洼:“下官罪该万死!求王爷开恩!”

      “然——”

      慕容墨话锋一转的刹那,刘长兴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惊堂木在案上轻巧地转了个圈,“灾后你开仓放粮、散尽家财安抚流民,倒算迷途知返。”

      黄绢诏书从袖中滑落,“准你戴罪立功,三月内若能使北疆恢复生机,便准你留任。”

      温辞渊慢条斯理地吹开茶沫,氤氲水汽遮住了他眼底的冷光。

      刘长兴颤抖着捧过诏书,忽然膝行至堂前枯木旁,撕拉一声扯下官袍内衬的白布系上枝头。

      布料勒进树皮时,他暗中掐破指尖将血抹在裂口:“下官若负百姓,犹如此木,必当自绝于北疆黄土!”

      温辞渊冷眼看着堂前这场闹剧,青瓷茶盏在指间缓缓转动,刘长兴涕泪交加地表演着忠臣戏码时,他正摩挲着袖中密报。

      墨羽今晨送来的卷宗里清楚写着:永康十二年春,慕容墨亲笔举荐寒门学子刘长兴任北疆主簿,那时这位王爷尚能策马挽弓,左腿也还未废在雁门关的毒箭下。

      “丞相觉得这般处置可妥当?”慕容墨突然转头,轮椅碾过青砖发出细响。

      温辞渊抬眼时已换上惯常的淡漠:“王爷赏罚分明,自然是好的。”

      刘长兴脸上绽开夸张的喜色,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大堂,官袍下摆扫过门槛时还踉跄了一下。

      青石厅堂内只剩两人对坐,铜壶中的水声从咕噜渐变成尖锐的嘶鸣,白汽蒸腾着漫过慕容墨轮椅的雕花扶手,在他眼底凝成一片雾。

      “北疆大事已了,三日后启程返京吧。”

      温辞渊执壶斟茶,水柱落入盏中的弧度分毫不差:“确实是时候了。”

      子时三刻的北疆沉浸在温柔的月色里,青石板路映着皎洁的清辉,檐下新挂的艾草随风轻摇,空气中还飘着家家户户煎药后残留的淡淡苦香。

      卖炊饼的老汉张全福在睡梦中咂着嘴,枕边滚着半颗没吃完的糖丸,窗台上晾着的粗布衣裳被夜风拂过,发出细软的摩挲声。

      此刻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刺耳的惊雷唤醒了无数沉睡的人们,闪电如一道银蛇撕裂了夜幕,刹那间将整座城池照得惨白。

      紧接着,雷声轰隆而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一位妇人从浅睡中惊醒,发现枕边空着,夫君不知何时已不在床上。

      雨点开始砸落,先是稀疏的几滴,敲在瓦片上发出清脆声响,转眼间就密集成片,如天河决堤般倾泻而下。

      妇人披上外衣,轻声呼唤夫君的名字,却没有回应。

      她走到窗边,看见雨幕中树影摇曳,光影在水流中扭曲变形,忽然,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刺破雨声,妇人心头一紧。

      “夫君?”她再次呼唤,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隔壁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没有回答,只有某种奇怪的、湿漉漉的咀嚼声。

      妇人推开门,瞬间僵在原地。

      她的夫君蹲在地上,背对着她,肩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节奏耸动,地上躺着的是他们养的小鸡,脖颈被撕裂,鲜血正汩汩流出,与从门外漫进来的雨水混合,染红了整个地面。

      “夫君……”妇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男人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已不是妇人熟悉的那双温柔眼眸,而是变成了浑浊的乳白色,嘴角咧到不可思议的宽度,沾满鲜血的牙齿格外醒目。

      雷声再次滚过天际,仿佛在为这场噩梦奏响背景乐章,在这血腥的雨夜,死亡才刚刚开始。

      而此时被雷声吵醒的齐修明猛地从榻上坐起,窗外暴雨如注,他忽然想起顾南枝幼时被雷惊出寒症的旧事,连外衫都未系好就冲进雨幕。

      “南枝!”

      他撞开厢房门,烛台翻倒在地,药碗碎成瓷片,梳妆台的铜镜裂开蛛网纹,那支他送的桃木簪断成两截。

      齐修明睁大了眼睛,这是……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他惊喜转身,语气里带着着急:“你跑去哪.……”

      话语卡在喉咙里。

      顾南枝就站在他身后半尺处,鼻尖几乎贴到他脸颊,可那双总是含笑的杏眼只剩乳□□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沾着血丝的尖牙。

      她发间还别着早晨他摘的桃花,花瓣却已枯黑卷曲。

      “南……枝?”

      齐修明伸手想碰她肩膀,指尖却触到冰凉的不似常人的体温,他这才发现,她脖颈爬满蛛网状黑线。

      惊雷炸响的刹那,怪物顾南枝突然张口咬向他脖颈!

      他吓得瘫坐在地,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那张属于顾南枝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嗜血的疯狂。

      “为什么!解药明明起效了……”他嘶哑地低吼,指甲抠进青石缝里,“为什么……还会变成这个样子……”

      怪物四肢着地扑来时,齐修明连滚带爬地躲开,他看见顾南枝发间那支定亲银簪,正随着她的动作刺进自己头皮,渗出的却是墨绿色汁液。

      “南枝你醒醒!”他试图抓住她手腕,触手却是冰凉的皮肤,绝望中他扯下腰间玉佩砸过去,那是他们私定终身时交换的信物。

      玉佩在怪物额头撞得粉碎,对方身形一顿,动作迟缓了许多,可片刻后又恢复了原状,喉中发出更凶残的嗬嗬声。

      齐修明眼睛一亮,她记得!她记得!肯定还有办法的!

      他转身冲向雨幕,每一步都踩在血水里,身后传来皮肉撕裂声,齐修明不敢回头,泪水糊满了他的面孔,拼命向阮云笙的院子跑去。

      沈云舟一定会有办法的!他一定能救她!

      齐修明的手掌在沈云舟房门上拍出血印,嘶吼声劈开雨幕:“沈云舟!救她,求你救她!”

      门猛地打开,沈云舟外袍滑落半肩,待看清廊下景象时,他瞳孔骤缩。

      齐修明浑身湿透跪在血泊里,而十步外那个四肢着地的顾南枝,正用乳白的眼珠盯着他。

      “怎么会这样?”

      沈云舟话音未落,温辞渊已如黑鹰掠至。

      玄色袍袖翻飞间,温辞渊侧身避开利爪,剑鞘精准击打顾南枝膝窝,怪物嘶吼着扑来,他旋身用腰带缠住其脖颈,脖颈被上面的配饰划破,鲜血直流,布料瞬间被腐蚀出青烟。

      “点她百会穴!”

      温辞渊厉喝时,剑柄已压住怪物脊背,沈云舟银针破空而至,刺入的刹那,顾南枝突然发出非人的尖啸。

      齐修明趁机扑上,用身体死死按住挣扎的腿脚,温辞渊扯下堂前帷帐,浸透雨水绞成绳,将怪物牢牢捆在石凳上。

      而此刻慕容墨也被这巨大的动静吵醒,匆匆赶来,见到眼前这一幕身形一震。

      齐修明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慕容墨华贵的衣料里,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撕裂:“解药!把真的解药交出来!”

      然而慕容墨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嘶吼,他瘫软在轮椅里,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那双曾经锐利深沉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椅子上那不断抽搐、发出非人嘶吼的怪物,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呢喃着那几个字:“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彻底陷入了某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惊骇与绝望之中,对外界的拉扯和逼问毫无反应。

      这彻底激怒了齐修明,最后的希望似乎在慕容墨这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下彻底碎裂,他眼中血丝密布,扬起拳头就要砸下——

      “王爷!”慕容墨身后的心腹侍卫厉喝一声,长剑瞬间出鞘半寸,寒光凛冽,直指齐修明,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

      “咳……咳咳……”

      一阵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温辞渊原本正欲上前阻拦齐修明,却猛地身体一颤,用手捂住了嘴。

      指缝间,暗红的鲜血不可抑制地渗出,滴落在他素色的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

      温辞渊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阴冷的麻痹感正迅速从心口向四肢百骸蔓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扯开自己的前襟。

      果然,那诡谲的黑线,如同活过来的毒藤,已经悄然爬上了他的胸膛,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蜿蜒扩散。

      “辞渊!”

      一声惊恐至极的娇呼响起,一直紧张关注着局势的阮云笙瞬间脸色煞白,再也顾不得其他,提着裙摆疾步冲到他身边。

      她看到他指缝间溢出的血,看到他骤然失去血色的脸,整个人都慌了。

      “辞渊?你怎么了?别吓我……”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冰凉而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带着无尽恐慌地抚上他沾染血迹的唇角,然后急切地捧住他的脸颊,试图看清他眼中的情况,“你哪里不舒服?怎么会咳血?”

      她的触碰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却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害怕,仿佛生怕用力一点,眼前的人就会碎裂开来。

      温辞渊感受到脸颊上她微凉而颤抖的指尖,看到她眼中泫然欲滴的泪光和全然的恐惧,心口那骤然蔓延开的阴冷麻痹感似乎都被这份炽热的担忧刺痛了。

      死亡的阴影,不仅扼住了温辞渊的喉咙,也瞬间将阮云笙一同拖入了冰窖。

      慕容墨瘫在轮椅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的癫狂和耻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灰败。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了然:“……果然……都一样……逃不掉……谁都逃不掉……”

      温辞渊缓缓抬起头,抹去唇边的血迹,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内的翻江倒海和那迅速扩散的诡异侵蚀感。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的惊惶已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他拉好衣襟,遮住那可怕的印记,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千斤重压。

      “慕容墨,”

      温辞渊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这到底是什么?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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