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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D大调卡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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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满暖气的车厢熏得人头脑昏沉,束梅将模拟考试卷放回一旁的书包,拉开一点车窗,让簌簌的冷风灌进车厢。
一只暖和的手掌靠近,耐心帮她把鬓边被晚风吹乱的碎发挽到耳后:
“宝贝,今晚晚宴的厨师是你姨父专门从法国请过来的,等会儿可要好好吃。”
束梅侧着头注视窗外飞驰而过的晚间冬色,听了封太太的话后,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忽略束梅明显交谈兴致不高的反应,封太太仍在絮絮叨叨:“你还记不记得你那个表姐?你们之前还一起玩过呢,没想到她小时候黑不溜秋,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现在会变得这么优秀,你大姨一提到她,嘴都要给她笑歪……”
束梅疲倦地轻叹,扭头打断封太太:“妈,你能不能别说了?”
封太太这才注意到女儿不善的脸色,急急忙忙噤了声。
封太太表面上是为了侄女的生日特地过来这一趟,实际上暗地里一直在偷偷较劲,她央求刚在繁重的学业中有片刻喘息的女儿一同赴宴,另一方面也想借女儿打击一下亲姐姐。
束梅长相是公认的漂亮,皮肤白,身段也好,小时候两个孩子见面,相差不大的年纪,封束梅打扮得像公主,而她那个黑不溜秋的侄女,活像刚从煤窝钻出来的野丫头。
封太太自小跟亲姐姐相处一直都是强势的那一方,早先她就不同意姐姐嫁给她现如今的丈夫,别的不说,男方家里穷得叮当响,帮衬不了亲戚不说,还免不了要受牵连。封太太苦口婆心地劝说,可她亲姐姐就跟被勾了魂一下铁了心要下嫁,当时可把封太太气个半死,一度扬言要断绝来往。
可谁知后来,姐姐家忽然就发得不明不白,三五年间一度赶上风光大嫁的封太太家,再后来,姐姐家发展得封家仅能望其项背了,封太太开始在夜里辗转反侧,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封太太愁绪刚要上来,转头看到了女儿,脸色立即缓和了下来,还有亲女儿这一张底片,她这一辈子终归还是赢了的。
束梅不知道封太太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想法,她只是单纯不想出门,高三的重压抽走了她太多的精力,好不容易放假,她只想早早吃完饭回房间睡个好觉。可封太太不让她如愿,硬是拉着她坐接近一个小时的车。
过了红绿灯前面就是举办宴会的酒店了,封太太轻轻拍了拍封束梅的手背,语气里按耐不住对目之所及的胜利:“宝贝,看到前面那间酒店了吗?那就是咱们今天要去的地方。”
束梅“嗯”了一声,将车窗摇至最低,城市的霓虹跟急簌簌的晚风一同灌进她心底。
酒店旁边有间格局很小的便利店,有人穿着黑色的礼服蹲在一颗老树下用力吸了口指尖夹起的香烟,裸露的肩膀随之兀地耸起再心满意足地落下。
束梅见状拿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小锦市,十一摄氏度。小锦市的冷通常是藏在锋利的风里的。
遮掩着她的老树此刻悉悉地摇晃着枝桠,斑驳的树影笼罩在她身上。
束梅稍稍代入一下都感觉自己双臂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不自觉裹紧了身上的披肩。
那人指尖的那点红在路灯下虚弱地照着,照出英气漂亮的五官,察觉到束梅的目光,朝她瞥来一眼,礼貌地弯起唇角。
束梅倒像做了亏心事的人一样心虚地错开了视线。
一旁的太太不知为何跟门口的保安吵了起来,她拍了拍封束梅的手背,语气里仍是未熄的怒火:“宝贝,咱们下车,不跟这种傻狗一般见识。”
束梅点点头,推开车门,挺直腰背,目不斜视地跟着封太太踏进酒店大门。
被服务员引进宴会厅,内里别有洞天,举着高脚杯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聊天看演出,宴会厅的主台上有音乐家在演奏。
束梅被封太太领到一位中年妇女跟前,封太太堆着笑跟那人说了些客套话,随后介绍道:“大姐,这是我女儿束梅。”
原来这就是大姨曾孟晗。束梅乖巧地叫了人,适时地退到一旁,将主场留给她们姐妹俩,眼神不由自主地打量起眼前的人:与封太太相似的五官,甚至比封太太还要明艳漂亮,但她的漂亮缺乏锋利,即使身穿大师高定,戴漂亮珠宝,在封太太面前却像矮了一截,三言两语过后就只好尴尬地陪笑。
这时,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走过来拯救了她:“阿姨,沛茗跑哪里去了?怎么没看见她的?”
“她刚刚说要去接个人,还没回来?”曾孟晗往远一眺,拿着高脚杯的手往远一指,“她来了。”
束梅顺着望过去,喉咙猛地一紧,视线落在来者裸露在外的被冻红的脖颈处,越走越近,直到停在束梅面前。
衣冠楚楚的年轻人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关切道:“沛茗,你跑哪里去了?我刚刚一直在找你。”
封束梅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公共场合对美女动手动脚,打扮得再绅士也是白搭。
“我去接蓝蓝啊,我在外面都等了好一会儿了她才跟我说不来了。”汪沛茗笑着回答他,自然地将话题过渡到封束梅二人身上,“妈,这两位就是小姨跟表妹吧?”
“是是是,”封太太忙应承,“沛茗啊,你相比起十几年前见到的漂亮了不止一万倍,得亏你年轻,眼力好,要是走在大街上,我都不敢主动认你。”
汪沛茗不急不缓地笑道:“小姨跟我妈长得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小时候有幸见过一次,一直对小姨的美貌念念不忘。”
“你这孩子,嘴这么甜的。”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转而对束梅道,“宝贝,快叫表姐,沛茗现在上的可是溯泠那边的大学,你过一段时间填专业还得好好请教沛茗呢。”
忽然被点到名字的束梅错愕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叫人:“表姐好。”
她亲切地弯起眉眼:“妹妹你好。”
她明明和善得不行,封束梅却不敢直视她,视线仍只敢落到她被冻红的脖颈处。
“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的,沛茗,还记得吗?”
面对封太太的提问,汪沛茗在束梅身上打量了两眼,答道:“不好意思,我好像没什么印象了。”
束梅明明是松了一口气,手心却冷汗涔涔。
“妹妹是明年高考吗?”
“嗯。”
曾孟晗对束梅说:“有什么需要的就找沛茗,她学习还不错,应该可以帮到你。”
束梅局促地问汪沛茗:“这样会不会太打扰表姐了?”
“不会。”
曾孟晗忽然说道:“我没记错的话,束梅是从小学小提琴的是吧?正好沛茗也会一点乐器,要不就让她们一起来一曲吧?”
封太太几乎就是在等这一刻,立马答道:“那敢情好啊。”
束梅刚想拒绝,听到封太太迫不及待地应答,深深地露出失望的表情。
汪沛茗看了眼众人的表情,耸耸肩:“可以。”随后她拉起束梅的手,“我也很想见识一下妹妹的高水平,妹妹方便的吗?”
束梅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心如擂鼓:“方便。”
束梅接过小提琴家递过来的小提琴,简单调了一下琴弦,与坐在钢琴前的汪沛茗互相一个眼神致意,随后安静悠扬的琴声在宴会厅响起,一首经典的《D大调卡农》,束梅等候着,小提琴恰如其分地加入演奏。
她敏锐地捕捉到汪沛茗有两个音弹错了,而当事人浑然不觉。
一曲完毕,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在场的音乐家纷纷夸赞汪沛茗跟束梅演奏的高水平,那是束梅第一次接触上流社会的人情世故,尚不熟练,脸上露出几秒的错愕。
汪沛茗在人群中被刚刚揽着她肩膀的男人接走了,人群很快也就散了,束梅接过封太太递过来的马卡龙,尝了一口,甜得她喉头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