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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证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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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仲。
陆州确实对这个人不陌生,除却陆氏和智简的合作,陆州其实在私底下也见过杜仲几次,对这人的印象一直都挺不错。
今晚事情的发展好像一直让他云里雾里,就像现在,陆州不知道为什么又扯上了杜仲,扯上了智简。
这关杜仲、关智简什么事呢?
“阿州,别急,听叔叔说。”
陆州茫然点头。
“杜仲。关于他的资料网上一直显示的都是智简CEO、智简的核心与独裁者。但我前面说了,当一个人名气爆得太快,引发外界过多关注时,往往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好是坏。”
“世上没有真正不透风的墙,有些事就算做得再保守、再隐秘,也总会有抹不去的痕迹。所以曾有人透露过,智简真正的创办者其实并非杜仲,而另有其人。”
“这个人很神秘,最开始的时候并没多少人愿意相信,毕竟有关他的资料实在寥寥无几,如果不是当时还能用一个‘Y’字母来做代表,那说他根本就是被杜撰出来的也可以。”
“早年Y先生从未在人前露过面,就连在智简的决策上也很少参与。后来,或许随着风声渐起,智简在一次场合变相承认过他的存在。”他说到这又安抚地看了陆州一眼,“你平时从不关注这些,不知道不了解也很正常。”
“只是有意思的是,我曾因为陆氏和智简的合作而有机会多次向这位Y先生示过好,表示想要约他出来私下会个面,无一例外都被他拒绝了。我们之间最近的一次是我意外得知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墙之隔,不过当我匆匆赶到时他却已经离开了。”
“现在想来,当时究竟是时间太赶,还是有意避开我呢?”陆绍余光斜向陆单,语气玩味不已:“阿单,你觉得是哪种?”
陆单沉默着闭上眼。
他拒绝回答。
陆绍口中的每个问题对此时的他来说都太令人窒息。
陆绍见状轻笑起来,他并不给陆单后退的余地,干脆一锤定音:“阿单,所以其实这个‘Y先生’,就是你吧。”
“?”陆州愕然一怔,“什么?”
屋内气氛愈发难言,一股莫大的荒诞感顺着陆绍的话缓缓爬遍陆州全身,连带着他看向自己亲哥的目光都变得陌生无比——
视野内,他哥还紧闭着眼,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在冷白灯光下几近透明。陆单眉头紧蹙着,模样显然对陆绍的话有了抗拒。
时间在三人无言的僵持中飞速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在陆州以为他哥就要这么一直静默下去时,他哥睁开了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细听起来就能发现其实有些别扭的怪异。
陆单已经尽量让自己镇静下来了。
他的内心此刻早已无声打响一场猛烈的拉锯战——
一方面是因为陆绍的无凭无据而想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能不容置喙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对面陆州的视线滚烫难掩,他竟然有些心虚。
“说谎。”陆绍反驳他,“你怎么会不知道?如果连你都不知道的话,那Y先生岂不真成了被虚构出来的人物?真有意思,这可比阿州少时看的灵异片还恐怖万倍!”
陆单:“那叔叔又凭什么认为我就是这位传言中的Y先生?难道叔叔就真的这么看好我?!”
“看好你?”陆绍默了默,突然愉悦地挑了个眉,“我确实是看好你,我对我侄儿的能力一向很放心。”
他说到这话音又骤然拐了个弯,两兄弟都措不及防被他震了一下:
“阿单,你现在说起慌来比少时精益不少,我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你只要一说起慌就磕磕巴巴,怎么现在也能这样不动声色了?”
陆单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只抬起垂在自己身前的右手,用大拇指一下下轻按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陆绍瞥了眼他手上的动作,意有所指提醒道:“不管如何,习惯这种东西往往是最难更改的。”
陆单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
这种下意识的习惯的确很难改,是他极少能被察觉到的忐忑表现。
“也难怪你到了这种时候还能这样有底气反驳。”
当着两人的面,陆绍从大衣口袋里不紧不慢掏出叠成几折后变成了团方形的纸。
他将那团纸在手上慢慢拆开,等到纸团里的内容悉数呈现在眼前时,又将上面的褶皱轻轻抚平,才翻了个面举在自己身前。
“HAPPY BIRTHDAY TO YOU.”——印入陆单眼帘的是一行用儿童彩笔一笔笔还有些生涩地勾画出的花体英文字母。
陆单认得出,那大概是陆绍十岁生日时,自己学着图画书上的内容一点点描摹出的赠予他的不算太正式却又饱含孩童最真挚心意的小小贺条。
纸面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发黄泛旧,上面稚嫩字迹的色彩也早已不再鲜艳。
与这些过往一起永远消逝的,还有两人那时还真切的感情。
陆单不愿再看,他垂下眼脸,长睫微颤。
陆州倒是大睁着眼看了半天,这些都是他所未掺与过的事,相差的年岁总让他遗憾又无可奈何。
陆绍突然指着‘YOU’单词上的那个‘Y’字母,勾了勾唇,“阿单,小时候起,你写‘Y’的时候,右边这一笔总会不由自主从头勾个小横线过来。”
“叔叔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最近的一次我和这位Y先生仅有几墙之隔,虽然当时他早已离开,我却在他座位底下捡到了这个。”
陆绍又变戏法似得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废弃的凭证,按理来说这种东西就算不需要也该有专门的处理,但当时却被随机丢弃在地面,上面边角还被踏出了块鞋印,可以看出当时Y先生离开得有多匆忙。
“来这里的路上我对过智简成立的时间,发现真巧啊,那几年不就是我侄儿在S市养病的时候吗?”
“你说当时那样一个浪子,是怎么毫无人脉突然得到一大笔钱,还能创办了这么大一个公司呢?”
“阿单,看来你和杜老板的关系可不像我们看到的这么简单。”
凭证多余的内容陆州没细看,他的目光始终追随右下角的落款——‘Y’。
Y——没有真名,就和Y先生这个人一样,神秘、又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习惯与小癖好的确很难改。
真生草啊,陆州心想。
没想到他叔叔那句“如果不是当时还能用一个‘Y’字母来做代表……”原来还是字面意义上的。更关键的是,这两张字迹就算此刻让个几岁小孩来看,也能认出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字迹虽然比以前娴熟连贯,右上角那下意识的落笔还是骗不了人。
证据就这么被呈现在自己面前,陆单只觉全身血液急速倒流,在他体内叫嚣着奔腾着横冲直撞。
很长一段时间,屋内的气氛让人尴尬不已。
陆单也没想过,儿时单纯天真的举动能跃过二十来年,于今日将他狠狠钉在谎言的墙上,让他彻底无法再为自己开脱。
“哥。”
陆单循声看去,陆州此刻眉头敛成了一个“川”字,面上神色复杂无比: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他问。
陆单无声叹了口气。
说什么?
怎么说?
现在事态发展成这样,他难道还能厚着脸皮咬死了自己不是Y先生?
就算他可以,陆州还会相信他吗?
“哥,你说话,我想听你自己说。”
他又看陆州,陆州眸光有些克制的哀伤,让他一颗心猛地揪了下。
“哥,你说话。”
“……”陆单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他沉声回应道:
“嗯,我就是Y先生。”
闭眼那几秒,陆单突然想通了很多,不管他弟弟以后还会不会再信任自己,他都不想再欺瞒他了。
谎言终将是谎言,不管带不带善意。
从别人口中听到与陆单口中听到对陆州来说是不一样的,即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听到陆单亲口承认的那瞬间,陆州对自己的承受能力还是高估了。
他先是不知所措了会儿,然后颓然蹲下身,将脸埋在自己掌心。
“阿州。”
片刻后,陆绍越过地面的狼藉,踱步到陆州身旁,抬手在陆州肩上拍了拍,劝道:“阿单能骗你,你不还有叔叔吗?”
报复般,陆州闷着脸“嗯”了声,然后抬起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瞥了眼他哥。
与平时的赌气很不一样,这回他余光都更加决绝。
陆单被他看得浑身一僵,抿着唇,难得有些无措。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绍将蹲着的人扶起,哄道:“要和叔叔回去吗?现在你都知道了,还要留在这吗?”
陆州果断摇头,“不要。”
“好,那和叔叔回家。”
陆州连身上睡衣都没换,进了房间胡乱套了件外套就跟在陆绍身后准备出门。
陆州垂着脑袋一言不发从陆单身边路过时,带起的风将陆单的思绪拉回,陆单厉声道:
“阿州,不要和他走。”
前面的陆绍转过身看他,笑道,“难道你要让阿州继续留在这不开心?”
陆单死死握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你闭嘴……”
“如果我不呢?阿单,这次的事我会记着的。或许我该再提醒你,当年你父亲的死只是一场意外,你不能因为恨我、怀疑我,就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我身上。”
陆单气急了,胸腔剧烈起伏,他看着陆绍的眼中都淬着愤恨的怒火。陆绍朝他挑了个眉,只问:“证据呢?”
陆单咬牙切齿,说话也少有地失了一惯的理智,“陆绍,当年的事你和我都心知肚明。”
“嗯。”陆绍平静回答,“证据给我。”
“哥。”陆州顿住脚步,拉下外套的帽子,回身看身后还站在原地的人,疲惫道,“一定要这样吗?”
陆单含糊开口,“什么?”
陆州扶着额:“当年的事,不是意外吗?为什么你这么笃定是叔叔做了什么?那会儿他人还在国外不是吗?”
“董事会的罢免权……哥,爸不是教过我们不能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吗。”
陆单张了张口,他想为自己辩解,又在看清陆州有些失望的目光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证据。
他缺少的证据,最关键一环的证据早被陆绍藏匿了起来,现在在陆州眼里,都是他为了将陆绍剔除在外的小人行径。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陆单匆匆拿起瞥了眼,是晏景。
另外两人也扫到了,陆州不再说什么,只是再次戴上了帽子,他现在只想逃离这里,“哥,我走了。”
“接呀。”见陆单没动作,陆绍提醒道,“响这么久还不接,小景该等急了。”
陆单握着手机的手发力收紧。
陆绍最后瞥了他一眼,和身边人道,“阿州,我们走。”
关门的声音很轻。
手机的铃声也渐渐平息。
屋内死一般沉寂。
五分钟后,铃声再次在陆单手中响起。
他如梦初醒,冷汗淋漓。
“小景。”
远在电话那头的晏景听出陆单的声音有些不对,他关切问道,“单哥,你怎么了?”
通话罕见默了几秒,晏景再次开口前,陆单才道,“没什么,就是有些想你。”
“我也想你。”陆单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晏景没再怀疑,语气难掩雀跃,“我很快就能回去了,再忍忍。”
“好。”陆单温声说,“天冷了,你要注意保暖。”
“我会的,你也是,别生病了。”
“放心。”
……
挂断电话后,陆单乏力揉了揉睛明穴,他在原地站了太久,才发觉自己迈出的步子那样沉,沉得他想在原地跌坐下来。
好不容易挪到沙发上坐下,陆单瞥见地上那团狼藉。水迹已经停止了朝外扩散,碎裂的玻璃看着依旧触目惊心。
瞳孔好像被刺痛了。
陆单别开视线,他沉默片刻,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让人过来打扫一下,另外再帮我订个最快出发S市的机票……嗯,就现在。”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和陆绍之间那条勉强维持平和的线早崩断了。
陆绍不会甘心就这么被算计一次,他有本事脱身,就一定有本事再反过来咬自己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