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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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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玄关处的显示屏,陆单看见门外站着的陆州,以及他身旁的——陆绍。
陆绍大概是感觉到这会儿陆单正站在显示屏前,眼神有意无意朝摄像头瞟了好几次,他双目含笑,眼尾处隐隐带上些褶皱。
那笑或许在别人眼中是无懈可击的,甚至还带着种长辈对年轻人之间的怜爱意思。
但在陆单眼中,那笑容下掩藏着最肮脏的阴郁,让人只觉寒栗。
指节微蜷两下。
陆单还是打开了门。
“哥!”陆州提着一大袋零食蹦进来,如只刚出笼的大狗般将零食丢在一边,搂着陆单腰身,在他身前蹭了又蹭。
两兄弟将近两周时间没见,陆单拍了拍自己亲弟的头,想让陆州冷静下来。
但这会儿疯狂的哥控哪还有心思管这些?这段时间他哥接他电话与给他打电话的频率明显降低了,陆州一腔苦思差点无处发泄。
要不是他叔叔问他今晚要不要一块儿来找他哥,他都快忘了自己是可以上门的!
都怪晏景!要不是晏景和他哥同居了,他以前明明想来就来!
“阿州。”
陆绍掩上房门,动作自然地从鞋柜上抽出一双家居拖鞋,换上后,将自己那双漆皮红底CL牛津整齐撇到一旁:
“再不放手,阿单该被你抓疼了。”他说。
陆州这才有了顾忌,他松了手,从陆单怀中起身,挠了挠头,表情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哥。”他讪讪笑起来。
陆单垂眸扫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转向地上那袋零食——薯片、薄巧、肉脯、威化……
陆单没忍住叹了口气,“又吃这些?”
陆州呵呵一笑,开始支支吾吾转移话题,“其实吧,晏景也挺喜欢吃这些的……你忘了?小时候他来我们家经常抢我零食……所以我想着多买点,到时候他也能吃嘛,是吧?哈哈。”
陆单“嗯”了两秒,才道,“小景出差去了。”
陆州:“?!”
陆州:“是吗?那真不巧。”
他说的分明是“那真不巧”,语气听起来更像是“那太好了”。
陆单深知自己弟弟这脾性,没多说什么,只俯身将那一大袋零食提起来,从里面挑了两样东西:一盒薄巧棒、一袋果脯,问道,“那你知道小景以前喜欢吃什么?”
陆州:“……”
短短几秒时间,陆州脸色由青转红,又从红到青,堪称无道具秒变脸,精彩极了。
陆单认真看着配料表,半晌没听到自己弟弟答话,便抬头朝人看过去。
只见陆州不知道何时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玄关处的地垫上,两腿并拢,抱着膝盖,一脸忿忿。
陆单:“?”
陆州:“切。”
陆单失笑,“你怎么了?”
陆州“哧”了声,“没什么啊,我很好啊,绝对没有因为我哥有了对象就不要弟弟什么的生气啊。”
“这样啊。”陆单收了那盒薄巧,将其余零食又俯身放到明显闹脾气的陆州身前,推着滚轮准备进屋,“行,那这个哥就拿走了。”
“?”陆州一把拽住轮椅,将陆单逼停在原地,他猛地从地上起来蹿到陆单跟前,带着明显颤抖的哭声哀嚎,“哥!你真不要我了?!”
陆单低低笑起来,道,“怎么会呢?”
陆州“呜呜呜”乱喊,眼泪却流不出来,“那你怎么这样啊?你三句话两句晏景,都不主动问问我最近做了什么?!”
“我知道。”陆单怕把人欺负狠了,只好拍拍陆州的手安抚,“球社对吧?你们队不是最近还要参加什么市区比赛?”
“嗯。”陆州吸了吸鼻子,“下周日,我也有上场,你能来现场给我加油吗?”
“能。”陆单拍拍他的头顺毛,哄道,“哥一定去。”
“好。”
这边两兄弟拌嘴的时候,陆绍早已轻车熟路拐进客厅,他径直在沙发上坐下,翘着腿毫无拘束,俨然自己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一样。
“叔叔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陆单坐在他对面。
晏景不在家,陆州今晚大概是准备在这边住下来了,见亲叔叔和亲哥像要谈事的状态,自己这会儿便溜去了客卧。
这屋子本来也算陆单留给他的,因此他每次来什么都不需要带,衣物、日用品什么全都齐全。陆州这会儿翻了翻衣柜,从中拿出一套睡衣,准备先去洗个澡。
客厅外。
两人面对面沉默了两分钟。
陆单抿着唇,从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落在腿上的手微微攥紧。
陆绍不动声色瞥了眼,面上依旧挂着笑意。
视线在半空相撞,一股无形的威慑霎时在屋内爆开。陆单喉结滚了滚,片刻后,低哑开口:
“叔叔,龙井没有了,银针可以吗?”
陆绍但笑不语。
起风了。
庭院草木被吹得摇曳作响。
风刮进屋内,将窗帘吹得向上飞起。陆绍含笑站起身,在陆单的视野内一步步走向窗台。
“怎么窗户开得这样大?”陆绍掩好了窗,只留出一小段用来通风,“你身体不好,还坐在风口?”
然后他转过身,迎着陆单的视线,才慢悠悠回答道,“这么晚了,茶我就不喝了。”
陆单正待说什么,就被陆绍扬手打断。
陆绍站在窗前,屋内光线雪白,将他的影子打在地上。他人是实的,影是虚的,却笑得有些森冷,像是两者倒转了过来。
此刻灯光雪亮,却好像总也照不明他。
“阿单。”陆绍眸光黯了黯,但也仅仅只是很短暂的一瞬,“一直以来,你都不信任叔叔吗?”
这分明是很平常的语气,但刹那就在陆单心内搅起了滔天巨浪。
汪洋之上,阴云密布,猛烈的飓风裹挟千丈雷霆朝中心的小船迅猛逼近!
“你是急着要和叔叔分家吗?”陆绍的声音猛地阴沉下来。
“砰”——
一声爆裂巨响!
彼此间长久维持平和的屏障终于轰然破碎,漫天飞洒的尖锐碎片朝陆单当头袭来。
陆单避无可避,任由自己的身体被看不见的物体割裂,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有的只是心下逐渐涌起的强烈恐惧。
陆绍爆发得实在太突然,他一下也有些被震慑住了。
陆单喉结动了动,想开口才发现喉咙已经干涩一片,根本发不出声。
诡谲的沉默在屋内弥漫。
长达几分钟的时间里,两人就这么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隔空对峙。
陆单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两人这样平静地面对面站在对方身前了,他和陆绍之前的战争早在陆绍踏入房内的第一秒起,就已经无声打响。
他们本就是一山相遇的两头狼王,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脉,所以他们都太明白了,真到针锋相对那天一定要死死咬住对方的咽喉,直到有一方先咽气。
他们睚眦必报,他们不死不休。
他们的仇与怨必须建立在一方的“尸骸”之上。
空气也混着股暗流涌动。
紧张的凝滞中,还没人率先亮出獠牙。
直到这时,客房的门锁终于开了——“啪嗒”一声,陆州擦着湿漉漉的发从屋内出来。
“哥?”他带着身沐浴露的清爽香味,身上浓重的水汽将客厅差点凝固的空气化开,但他对此刻那两人间的剑拔弩张无知无觉:
“吹风机呢?房间里怎么没有了?”
视线错开。
汹涌的战意瞬息消散,于无形中被退出房内的风全都卷走了。
海面复又风平浪静。
陆单指了指楼上,“书房,上次小景嫌另一把太吵了,就拿上去用了。”
“哦。”
陆州刚出来只想坐着先歇会儿,他额发凌乱耷拉在眼皮上,好不容易拨开了,总算看清此刻屋内的情形,他疑惑道,“小叔?你站窗户那干嘛呢?”
陆单心口一紧。
“阿单窗户开太大了,我替他关上一些,免得吹风。”
好在陆绍似乎也没有要将陆州卷入这些事的意思。
两人在这件事上又出奇默契。
陆州从小虽然闹腾,但这样急冲冲的性格又为当时死寂的家增添了不少生机。
他们共同看着长大的小孩,如果可以的话,谁也不忍心先把这样残酷的事情摆在他面前。
“行了。”陆绍整了整袖口,扫了眼沙发上的两兄弟,道,“叔叔明早还有事,先走了。”
“嗯?”陆州口中塞着薯片,咬起来嘎吱作响,“要我送你吗小叔?”
“不用。”陆绍走了,头也没回,“你好好陪你哥,我自己下去就行。”
“哦,那小叔你慢点。”
回应陆州的是关门的闷响。
陆州头转回来,口中嘟囔,“小叔咋了?这么急,茶也没喝一杯就走了。”
陆单闭了闭眼,含糊回道,“大概有急事吧。”
陆州:“哦。”陆州将手中那袋薯片朝亲哥面前推了推,虽然他知道陆单不会吃,但从小到大他喜欢的、他认为是好的,都要承到陆单面前,“哥,来一片吗?”
陆单无声看了他很久,目光充斥着复杂。陆州逐渐被看得疑惑,然而还不等他发作,陆单最后还是从袋中捏起块薯片放进嘴里。
脆的。
但他此刻好像尝不出味道了。
陆单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一直认为麻木的悲哀,在他和陆绍两人彻底撕破脸后还是来势汹涌。
明明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现在真的沦落到要互相对付了。
十几年前血迹斑驳的命运之轮,终于又开始无声转动。
陆州双眼放光,话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哥,好吃吧?”
“嗯。”陆单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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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返程的路上晏景只觉空气中都漂浮着若有似无的清香。
今天不愧是他的幸运日,出门前他特意看了看星座,显示他能顺利签署合作,果然今天对方的态度就一改往常,拉着他将最后的条件全都谈妥了。
在合同上落笔的那瞬间,他人都有些恍惚了,这么多天的努力总算没白费。
他真的签下了真正意义上属于他自己的第一单,不是熟人、不是朋友,仅仅只是跟合约对象。
将顺利合作的事情和晏启报备完,晏景难得有胃口想要好好吃顿饭。
他想起在机场碰见杜仲的那天,杜仲表示如果他想要好好逛逛可以随时联系他。
晏景也不知道这边特色菜有哪些,这几天除了和友商一块吃的那顿饭,他都是独自在酒店点的外卖。
想起之前在s市杜仲对他和陆单的照顾,他这会儿想请杜仲吃顿饭,地点正好让杜仲来选。
一举两得。
【晏景:杜大哥,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杜仲回得很快。
【杜大哥:抱歉晏景,我这临时有些事所以两天前就回s市了,下次我请你可以吗?真的很抱歉。】
忙是正常的,毕竟杜仲一人管理那么大的公司。
【晏景:可以的杜大哥,小事情。】
【晏景:没事儿,下次休假我正好也想去s市再逛逛,就让我请客吧,地点你挑。】
杜仲没拒绝。
【杜大哥:行,我等你。/笑脸.jpg】
晏景放下手机。
签署合作的事他还没和陆单说。
车辆行驶在江面大桥上,晏景抬眸望向窗外——
桥下是无尽壮阔的江水,水面衬着落日的辉谐,粼光波动不止。
今天的落日有些泛红,远处看,像一轮火红的轮盘。
晏景没忍住降下一半车窗,在风声呼啸的声吵中拍下远山头顶悬日的图片发送给陆单,问道:好看吗?
陆单:好看。
陆单:你回酒店了吗?
晏景:嗯,快到了。
他想将今天的合作也告知陆单,但字打到一半,他又长按删除。
输入框清空,只剩那条竖线不断跳动。
晏景不想说了。
比起在对话框里说,他更希望亲口告诉陆单。不是发语音、不是视频通话,是想要亲自对着陆单耳边讲。
他想要给陆单一个惊喜。
一个没有返程信息,只是突然降落在他身边的惊喜。
回到酒店,晏景飞快收拾好行李,将本该定在明天下午的机票改签。
他要回去。
回到陆单身边。
回到还在等待他的陆单身边。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在飞机上浅浅眯了一觉,醒来时他正好降落在这段时间日思夜想的土地,当稳稳踏入上面时,他终于有了归属感。
从来没有一刻,他归乡的喜悦能如此强烈。
重新打开手机时,他看见陆单发来了四五条信息。陆单问他吃饭了吗,现在在干什么……最后一条则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所以才一直没有回复。
的士穿行在熟悉的街头巷尾。
两人距离越近,晏景心跳越是澎湃。
【晏景:陆单,你想我了吗?】
【陆单:想,很想很想,没有一刻不想。】
我也是。
车后座,晏景看着窗外夜景无声喃喃:我特别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