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官道小馆 乡野官道旁 ...
-
乡野官道旁,丛丛竹林挺拔翠绿,时有习习微风吹得那处绿波兴起,沙沙缓缓,不绝于耳。
竹林旁有间小馆,门外的幡旗迎风飘展。此刻约莫申时,路人多会匆匆赶路,不愿过多在此停留。肩上搭着抹布的店小二百无聊赖,正靠在幡旗柱子旁边打着哈欠,只听得耳边一阵马蹄哒哒,由远及近。他抬眼一瞧,迎面两匹快马扬尘而至。
马上二人皆头戴宽沿斗笠遮额,衣着低调,行装轻简,看身形能辨出乃是一女一男。
高个儿男子轻收缰绳停下,转向同行的伙伴打商量:“这儿有间茶铺!咱们歇会儿吧,许久不骑马,颠的我腰酸背痛!”像是哪里来的富家公子,明朗恣意的嗓音,听得小二如沐江南春风。
那同行的女子“吁”停马儿,道:“谁叫你硬要骑马来?想一出是一出。”女声冷冽沉稳,好比那山巅上被辉月照耀的皑皑白雪。
见二人下马,小二立刻弹了起来,马上捧手上前笑脸相迎来客:“二位客官,里边请,里边请!”殷勤接过两人手中缰绳,将马拴在篱笆外的马栏处,连忙赶过来在前边引路到一张桌边,扯下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手与桌面,招呼二人落座:“两位想来点啥?茶水吃食咱都有!”
二人揭下斗笠,露出两张平平无奇的面容,男子笑道:“劳驾小二哥,来碗汤圆。”
“有!客官。请问这位女侠……”小二哥笑容满面转问女子。
女子回道:“一壶茶即可。”
“好嘞,您二位稍坐!”小二哥搭着抹布转身走到厨房门口喊道:“汤圆一碗、热茶一壶——”
高个儿男子自顾自站起,打量起四周环境,顺带做了几个伸展手臂与腰肢的动作。
片刻后,热茶与小食一齐被端上空桌,给女子斟上茶后,小二笑眯眯道:“慢用。”准备离开,却被那男子叫住:“小二哥,此去到邻阳还有多久?”
“客官,此处离邻阳县尚有百余里。二位若是快马加鞭,日落时分应能在城门关上之前赶到。”小二如实作答。
“我听闻邻阳最近有位‘乌衫客’写的话本风靡整个太真,各地书局都争先恐后出售,一时间竟邻阳纸贵,真有这奇事?”男子坐下,端起那碗圆润软糯的汤圆,用瓷匙舀起一只送到嘴边吹了吹。
小二哥一听,两眼似有光亮闪烁:“嘿!您可别说,确有其事。这位‘乌衫客’是最近这段时间才声名鹊起。自我夫人在城中大茶楼里从那说书匠听了这人写的话本子,决计场场都不落下!我不信邪,夫人回到家中就也跟我讲那书中的故事,您猜怎么着?我也听得入迷,果真有趣!”
男子听罢,又放下手中的汤匙,认真问道:“当真有趣?比起‘妙仪君’的话本如何?”
小二面露难色:“‘妙仪君’?许是我不怎么听书,小的从未听说过这位作家写手,就更不知道此人话本怎么样了?”
一向神色漠然的女子听了小二哥实诚的回答,手中捏着茶杯,“噗嗤”一下轻笑出声,淡淡的眉宇瞬间柔和许多,彷佛山巅白雪消融,化为汩汩清流,带来丝丝温润的气氛。
倒是那问话的男子不知为何一时间泄了气,神色恹恹地收了声,默默将汤圆送入口中咀嚼起来。
女子见状,也不理会男子,只转头对着小二道:“有劳小二哥告知。”
小二哥被这一出整的摸不着头脑,只得应声道:“不妨不妨,二位慢用。”便一脸疑惑地离开了。
约莫一刻,小二再来这桌,那两人已经离开了,桌上赫然摆着一锭白银!他眉开眼笑:“当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
待他收了银两去报账,回来擦干净了桌子,又见一位玄衣道人进了茶馆小院,小二照旧热情迎上去:“道长快请坐,来壶茶解渴?”
“可有云腴春?”那道人坐下开口问道。
小二听罢心中“啊?”了一声,虽说是个茶馆,却也有藏酒,只不过鲜有人知,他很惊讶:这道长如何得知?面上却笑道:“有!您稍待。”
等小二转身回到柜台朝里面吆喝:“云腴春一壶!”时,那道人旁边凭空出现了另一绯色衣衫男子翩翩然在桌边落座,这男子道:“你这个修士,在茶馆开口向小二哥点了壶酒。凡欲尚存,有损道行。”
那道人冷哼:“这世上走火入魔嗜血成性的修士多了去了,倒不见你去说教说教?较之他们,好酒不值一提。”
绯衣男子轻笑:“我哪敢呐?”转面向里朗声道:“店家,再来一壶云腴春!”
道人斜看他一眼:“何事?”
绯衣男子腼腆道:“这不是想向您赔个不是嘛!我当时瞧着时机正好,谁知失手了……”
道人表示不想听他多云:“你想做什么我不管,倘若坏了我的事,你知道后果。”
绯衣男子知道这次道人不想过多追究,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殿下,简誉告退。”转身进店为道人提前结好账。
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端上两壶云腴春,为道人满上一杯:“客官请慢用,这酒钱您的朋友已经结清。”看来是给了不少,连掌柜都亲自斟酒。
道人点点头,执杯浅酌一口之后便停下来,垂下眼眸定定看着杯中清酒,不知思忖何事。
他转了转酒杯,对着小二问道:“此间仅有你一家供人歇脚的茶馆?”
掌柜抬手张开五指回道:“方圆五十里,官道旁边仅此一家。”
道人听罢,抬手展示出一片金叶,掌柜两眼放光,连忙双手去接。就在他马上快摸到金叶时,道人又收回一寸,挑眉道:“在下有一事想请掌柜帮忙。”
掌柜没有摸到金叶子,尴尬地收回来不停搓手,急切道:“不知道长需要小的做什么?”
“你且附耳过来。”玄衣道人要求道。
胖掌柜“诶”了一声,乐呵呵地凑近,只瞧得那道人在掌柜耳边低语一阵,便回身拉开了距离。
胖掌柜连连点头:“好嘞好嘞,小的一定帮道长办得妥妥的!”
道长闻言嘴角一勾,将金叶放在掌柜手中:“那就有劳掌柜了。”
翌日晌午,官道上三人悠悠步行而至,三人中的年轻女子率先快步到达茶馆,随意找个位置摘下长刀,大马金刀落座:“小二!来一大碗米酒!”
后面两位男子不紧不慢跟着坐下,小二赶忙出来招呼:“好嘞,其余两位……道长,想来的啥?”
赵玉明问道:“你们店里有什么特色茶饮?”
小二笑道:“小店平日里子热茶——子衿意深受诸多客官好评……”
还没等小二介绍完,身后便传来另一道声音:“虽说小店以茶饮作为招牌,但镇店之宝乃是一坛好酒!”
小二听得声音,极有眼色地退到一边,并向三人介绍:“这位是咱们掌柜的。”
“哦?”祝鹤声音满是好奇:“小二哥,先上一碗米酒解渴来。”
赵玉明赶忙道:“外加一盘糕点!”
掌柜向小二点头示意:“快先给这位客官上米酒与糕点。”
赵玉明道:“你这个茶馆倒是有趣。为何不改成酒馆?”
掌柜解答:“小道长你有所不知,这家茶馆,它可有年头了,最初原本就是酒馆,秘制好酒‘云腴春’,那可是有口皆碑,市列争沽。可这世道时而好时而乱,我祖上悟出个道理来,乱世在外的多为将士,酒馆日可售百瓮;太平年间多有商贾平民,他们赶路一般只求茶水解渴,所以茶馆生意更红火些。”
霍源道:“掌柜既知我等乃修行之人,何必向我们推销酒水?劳烦上一壶热茶。”
掌柜赔笑解释道:“道长莫要见笑,我瞧着这位女侠豪放之气,定不会错过美酒,才想上前来自荐,却不知女侠也是修士,原是我冒昧了。”
祝鹤道:“诶——掌柜眼光确实毒辣,三人中只我并非修士。不过在下游历各处,美酒倒是品了不少,既听你热切自荐,我却是不信,倒不如掌柜你先容我试饮一杯?倘若真如掌柜所言,我定要装满我这水袋!”说着便将水袋从腰间取下,搁置于桌面。
掌柜豪爽一笑:“哈哈哈!女侠,莫说是一杯,一壶‘云腴春’赠饮与你又如何!”说罢便拱手离开:“三位稍待。”
赵玉明道:“不愧是挨着邻阳的地界,乡野茶馆都如此热情阔绰。”
祝鹤道:“毕竟过了邻阳就是京畿辖区,自是比边境更繁华些。”
霍源开口问祝鹤:“我记得你是京城人士。”
祝鹤道:“准确的说,我阿姐才是,在出康宁前我就说过了,此行与你们通路到邻阳,回京城去看看我阿姊。”
赵玉明伸了个懒腰,惋惜道:“你也有姐姐?有姐姐挺好的。可惜我只有师兄……”
霍源看了他一眼,心知这厮又开始贫嘴了。
祝鹤打趣他:“莫不是你也想要一个姐姐?若你唤我一声阿姊,我便罩着你!”
这女子倒是会占便宜,单论年纪,赵玉明已经是爷爷辈儿了,他干笑道:“我是说我下山遇到的两对姐弟,都还挺好。”离开康宁城之前,赵玉明托黄瑄派人送了那只银簪到李家姐弟处,黄瑄则表明等到他母亲的案子结束,自己会亲自登门,同银簪一并送上抚恤补偿……不知李家姐弟得知噩耗后会有多难熬。
祝鹤偏头:“我倒是听你提过李家姐弟,那另一对姐弟是?”
赵玉明道:“那侯家小姐不是黄瑄的表姐姐吗?”
祝鹤撇嘴:“那侯家小姐是否真心对待黄瑄还尚不可知呢……话说到这儿,那么这位高糊儿应当也能算成黄瑄的姐姐。你看高糊儿对她这个弟弟如何?”当然是不怎么亲热的,甚至是冷漠。
赵玉明在离开的前一晚再次给黄瑄送过丹药助他恢复。他与霍源进房间的时候,下人正服侍黄瑄服药,年轻人没有邪祟侵扰,恢复极快,一眼瞧过去,精气神已经回来了六七分。
赵玉明揶揄他:“黄公子之前可是很暴躁地遣散了他们,现在默默接受了?”
黄瑄一脸无奈放下药碗:“道长哪里话,先前邪祟入体,只能趁清醒之时让他们远离危险之地,实在是别无上策。”
霍源环视房间,问道:“侯姑娘呢?”
黄瑄接过递来的手巾擦擦手:“她历经这一遭,我知她不离不弃,虽表面不说,实则又惊又累,我软磨硬泡让她回房歇息去了。”
赵玉明说明来意,送上丹药。黄瑄万分感谢,还问赵玉明的道观具体位置,说好亲自去奉上香火。赵玉明则打了个哈哈搪塞过去,推说此举乃是行正义之道,也算是修身修性,对自身修行也大有裨益云云。
末了,赵玉明最后还是开口问了他心中疑惑:“想必黄公子你应该知道城中百姓对你评价如何罢?”
黄瑄点头:“我都知道。我是黄大人扶不起的独子。”
赵玉明道:“其实那些事情,全都是高糊儿打着你的名义做的。”
黄瑄道:“准确地说,是母亲指使她打着我的名义做的。”
赵玉明道:“你知情,但你没有制止。为什么?”
黄瑄道:“不是我没有制止,是我心有余力不足,制止不了。高糊儿只听命于母亲,而我的母亲,她能毫不留情地取他人性命,我实在是……没有那个胆子。况且我的一切都是她给的,这世界上也只有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所以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装好我这个纨绔子弟的样子就行。可……”
霍源接过话头:“可你没想到,她能以你为饵,借刀杀人?”
黄瑄皱了皱鼻头:“母亲是一个极其谨慎周全之人,不知为何会铤而走险,暴露自己,落得如今的下场……我并非为她开脱,我只是觉得这不太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赵霍二人对视一眼,结束对话:“请节哀,明早我们便会启程,特此来向黄公子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