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往生之道 日往西斜, ...
-
日往西斜,一匹快马自康宁城北门驰骋而出,马背上的驿使身负信筒紧紧缚于腰间,马鞭时刻不敢停挥,直直向北方官道扬尘而去。
黄府别院内,依旧是凤尾竹丛簇簇在墙角生长,最高的竹枝已攀附上飞檐,一玄一青,刚柔相济,夕阳中的竹影在院墙上如水波涟漪,圈圈点点。院中有二人并肩而立,他们身量相近、皆是丰标不凡。
“现如今始作俑者身死、怨邪灰飞烟灭,几位工匠将会沉冤得雪。剩下的后事将会有府衙官员接手料理,”霍源道:“待京城指派新任知县上任,黄瑄便会搬离府苑,去他们家族在乡下置办的田产处休养。”
赵玉明道:“恐怕康宁县城的百姓很难接受他们的父母官作恶多端、一夜暴毙。”
霍源道:“黄和民是商贾出身,精于算计。明面上她指使女侍打着黄瑄的名号逍遥法外,有这么个幌子在外,是很难发现她暗中搜刮民脂民膏的。”
赵玉明突然想到黄和民提到过天君殿内的金身与功德箱:“那几个工匠除了发现她囚禁民女之外,估计还发现了她在杜宅内的赃款,便惯用栽赃的伎俩杀人灭口了。”
霍源不置可否,半晌道:“宋启祯现已回天庭述职,待他神归,我们即可启程。”
哪是述职,分明是天君面前请罪去了罢!赵玉明道:“可这件事情还有其他势力插手,我们不查一查吗?”
霍源摇头:“无妨。”
什么无妨?赵玉明心中不解,腹诽道:莫不是怕麻烦。
霍源轻轻一笑:“神侍没看明白吗?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此行路程还长,定有时机与他们交手。”
赵玉明“啊?”了一声,但细细回想:那女子被囚禁多年不偏不倚近期成邪祟,倒好像是有人故意在康宁城中设伏拦路,可......
“可是那人为什么会操纵黄和民去行刺祝鹤呢?”单这一点其实是说不通的。
霍源道:“你瞧,你自己都用了‘行刺’二字,你应该也明了祝鹤身份不简单吧。”
“这倒是......”若是常人,单单黄和民那一击,就已经命悬一线了,可祝鹤跟个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但是目前看来,她并无恶意,至少对我们来说是这样。”
霍源看着赵玉明:“你的感觉没错,但不知单靠感觉判断一个人,祝鹤是这样,那位散修亦是如此。”
霍源说得不无道理,然而赵玉明身上反骨作祟:“可是我感觉神君你也很好。”
霍源面不改色、一本正经:“这不是感觉,是事实。”
果真是近墨者黑,和赵玉明呆久了,神君的脸皮也肉眼变厚。
赵玉明转移话题:“究竟何方神圣,神君可有什么线索?”
霍源沉吟片刻,道:“眼下还不确定,可那人笑声,和我遇袭当日的笑声如出一辙。”
赵玉明瞬间明了:“那人跟着我们一路?”
“不止。”霍源严肃道:“甚至还在我们行程之前就到了康宁城。”
“哇,对你的行踪可谓了如指掌。”说得赵玉明汗毛直立:“神君你是否得罪过什么大人物?”
霍源严肃的神情被这没头没脑的提问瞬间击溃,嘴角一抽,便不再言语。
是夜,几人被安排各自的客房,赵玉明倒是欢喜,到达康宁城之前都几乎是风餐露宿,虽说是修行之人常态,但偶有惬意软床谁有能够拒绝呢?他就这样雀跃地而上,四仰八叉地仰面而躺,呼呼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赵玉明眼前一阵光亮,耳边也是迷迷糊糊的说话声,赵玉明闭眼蹙眉,心道:这又是闹哪出?
“阿姐,大虎到这会儿都没归家,不知道到哪里鬼混去了!”一道少年的抱怨逐渐在赵玉明耳边清晰。赵玉明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一转,竖起耳朵认真辨别着这道熟悉的声音。
“随它去,饿了就知道回来了。”又一道声音响起,赵玉明猛地一睁眼,他这回确认了:是小木屋的那两姐弟。怎么会?赵玉明心生疑惑,慢慢适应眼前的光亮。
赵玉明眨眨眼,只见自己身处小木屋内,面前是阿姐正在往布袋里装烧饼,她察觉到赵玉明的目光,噘嘴道:“老爹,这次进城可不要忘记咯!”
她叫啥?
赵玉明正不知如何解释,只听得自己哈哈尬笑,一手挠头,发出一道更加熟悉的声音道:“乖女儿,这次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给你带一只最美的簪子回来!”
老李?!
阿姐将烧饼袋子狠狠往“赵玉明”怀里一塞,一脸无奈:“上次你也是这么拍着胸脯保证的!”
接二连三的对话在赵玉明心中砸起一阵惊涛骇浪:老李是木屋姐弟俩的老爹?
就在赵玉明震惊出神之时,一把火将他带入黄府幻境,赵玉明浑身被熊熊烈火吞噬,五脏俱焚,皮肤生生被炙烤到蜷缩焦黑,突如其来的剧痛几乎使他晕厥,但在最后一刻,一道青光闪过,霎时一股清凉之感包裹着赵玉明,贯顶穿踵。余光中他看到了阿喜,她暗中施法将几位工匠老哥的魂魄摄入玉中。
原来如此,这就解释了为何几位老哥的魂魄为何会出现在幻象法阵之中,也许是因为报答,亦或者想要利用,总之结果是保全了他们的魂魄没有被原地镇化。
赵玉明面露悲伤,心生凄凉:工匠何辜、农户何辜?因为黄和民恶念,几位工匠的性命就这样魂消天地了,他们的家人还在日思夜想,盼望亲人归来。
“小道长,”赵玉明耳边又响起老李的声音:“真的是你么!”
猛地一抬眼,几位工匠老哥站在赵玉明面前,魂魄几近透明。
“老李!你们还在?”赵玉明欣喜不已。
老李挠挠头:“小道长,我们早就不在了。”
秃老哥啧的一声:“人家道长是问我们几个的鬼魂还在!”
葛老三解释道:“当时那道巨大的天雷劈下之时,我们就给吸进了那块绿色的碎玉里面。再后来就看到你了。”
周骡子道:“道长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赵玉明定定看着周骡子,喃喃道:“你们都还在。”
葛老三感觉赵玉明目光警惕,挡在周骡子面前隔开二人道:“不妨事道长,他真是周骡子,如假包换。”
赵玉明摇摇头:“你们都在就好,但若不尽快往生,恐怕要魂消魄散、不入轮回。”
周骡子哀道:“不曾想我们兄弟几个,下场竟是这样。”
秃老哥叹道:“生死有命,世事无常。”
老李摸出怀中银簪,细细摩挲:“死便死罢,只可怜了我那一双儿女……”
葛老三拍了拍他们肩头,转向赵玉明,稽首作揖道:“小道长,我们哥几个清一色的乡野莽夫,并非作奸犯科之辈,却是横死异处,魂魄只能被困法阵、碎玉中,不知往生之道何处寻,还望道长垂怜,指点一二。”
赵玉明赶忙扶起葛老三,连道请起:“万不可行此大礼,待我布下法阵,送几位往生。”
几人听罢,一齐道:“如此,便多谢道长了。”
赵玉明道:“只是……”
老李问到:“小道长,只是如何?”
“若是几位心中夙愿未了的话,怕是法阵也没用。”赵玉明缓缓道。
几人听罢相视一笑,是苦笑,亦有释怀。
秃老哥上前道:“小道长,我们这辈子确实没活够,可人死都死了,那还能如何呢?下辈子咱一定活得长长久久!”
葛老三接着道:“这世间除了修行之人,神仙精怪,哪个能活那么久,我们这个年纪已经是半截入土了,也不算短命。”
周骡子道:“道长,我听说神仙也会死?他们也能跟我们一样轮回么?”
“我也不知。”与其说看淡生死,他们反而更像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赵玉明回道:“黄和民身死,你们会沉冤得雪的。”
秃老哥投来信任的眼神:“我们就知道黄和民定有报应,天道好轮回。”
老李急忙追问:“那个叫阿喜的冤魂呢?”
赵玉明如实回答:“被黄和民引来的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我们当时记不得自己早已身死,估计就是她有意为之。”葛老三道:“你想啊,我们要是当时就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那不化身厉鬼,遭了黄和民的道,被她请来的道长给收了去!”
“哎,咱们几个后来琢磨着,阿喜这个女子,刚烈,但心是善的。”老李可惜极了。
赵玉明听着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的真相,沉默不语。
片刻后,几人站在赵玉明布下的法阵之中,老李掏出怀里的银簪,双手递交给赵玉明:“小道长,劳烦你托人给我女儿带回去罢。”
赵玉明接过簪子,捻诀催动法阵,一阵法术波动,法阵亮起,阵中几人作揖拜别阵外的赵玉明,随着法阵一齐消散不见。
还有手中捏着的银簪,它是老李的念想,跟随它的主人消失不见,赵玉明试图抓住它,手掌用力一握,握了个空。
待赵玉明再睁开眼,人还是躺在软床上,屋内空气微微湿凉,窗外天光朦胧,时有早鸟与夜虫的啼鸣传来。
只是一个梦?
赵玉明觉得在他体内的那块玉决计不简单。书到用时方恨少,何况赵玉明在慈姑殿的书阁里老是偷懒,肚子的墨水聊胜于无,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法宝的用处和来历。然就眼下的情况来看,这块碎玉能短期提升修为,能拘留魂魄,还能造幻境。仅一块碎玉就有如此用途,那么假若是一整块的话,其威力可见一斑。
赵玉明这样想着,眼皮又开始打颤,他侧头瞧着天色还早,索性闭上双眼来个回笼觉。
可他两只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个不停:当时在幻境中,参盏对我触碰到玉之后的反应很奇怪,像是他出乎他的意料一般。所以他应该知道这块玉的来历,或许他觉得我可能会像阿喜一般走火入魔,他很明显在期待什么……果真如神君所说,这人不怀好意?
赵玉明顿感轻微烦躁,眉头微蹙,快速在软榻上翻了个身。
这一想,又想到了霍源,他见多识广,定知道这碎玉的来历,届时问问他不就明了?
是个好主意,眼珠渐渐在眼皮下消停,睡意来袭,赵玉明埋了下头,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