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心》芦苇枝

3、第3章 明朝端午浴芳兰 众人无不愕

　　众人无不愕然。

　　车夫第一时间蹦下车，将晕倒的少年扶了起来，接连唤了几声，又按了按人中，都没有反应。

　　才这几天，秦国公子要是死在赵国，后果不堪设想。

　　端阳也惊得脸色一变，赶忙命人将秦公子背进屋里，又让结因去叫太医。

　　终南原在房中擦拭器物，却见自家公子竖着出去、横着回来，当即扔下帕子，上前帮忙将秦异放到榻上，忍不住声音发哽，问：“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榻上的秦异悠悠睁开了眼。

　　“公子！”终南激动喊，“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没事……”秦异弱声道，眼睛缓慢地滑了滑，落到榻边的端阳身上，嘴角轻轻勾起，笑容也显得有气无力，“让公主见笑了……”

　　端阳总算松了一口气，摇头，“公子没事吧？怎么会突然晕倒？”

　　秦异睫毛往下低了分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翳，干笑道：“并不是府上的人照顾不周，只是异生来体弱而已……咳咳……”

　　一旁的终南听到这话，眼睛一眨，就开始啜泣，“公子还说这话，那菜都是馊的……再这样下去，只怕人都要没了……”

　　端阳讶异。

　　质子府的衣食住行，都有定额，何至于此？定是被人侵吞了，竟然还准备猪狗都不吃的馊食？

　　若真出了个好歹，谁来担责？

　　端阳眼风凛然扫过旁侧五个奴仆。他们因秦异晕倒，也心中惊怕，更是要在端阳公主面前讨巧，此时都老老实实列在屋里。

　　“你们平时是怎么照顾秦公子的？”端阳训斥。

　　那几人不禁缩了缩肩。

　　站在最末尾的膳夫自觉冤枉，分明是那终南夸大其词，忍不住辩白了一句：“没馊……”

　　争辩的地方竟然是馊没馊？

　　端阳声音更冷了：“那平时秦公子吃什么？呈上来。”

　　膳夫当即闭了嘴。

　　恰于此时，陈太医赶来，一搭脉，果真是气血虚空。

　　端阳大为火光，但宣扬出去反而可能有损赵国颜面，于是暂时只叫来了典客署相应属官，将他和几个刁奴都警告了一番。

　　那典客官听说此事，如何能不怕？平日里态度上再不待见这个秦国质子是一回事，真闹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让秦异命丧赵国，典客署上下都难辞其咎。典客官唯恐这事闹到王上耳朵里，连连点头道是。

　　端阳这才松了口气，料理完回宫，已是薄暮时分，正好赶上端午宫宴，又热闹了一个晚上。

　　宴毕，端阳只觉疲惫不堪，沐浴完便上了榻，准备休息。

　　突然，端阳想起一件事，一个鲤鱼打挺便坐了起来，呼来结因：“你明天记得去探望一下秦公子，看他身体可好些了，那群人还有没有苛待他。”

　　结因火急火燎跑到榻前，还以为什么事呢，竟是为那秦国公子，心头好不悻然，只答了句好，便去为公主吹了灯，伺候安寝。

　　次日，结因两手空空去探病，回来时却揣了个小木盒子，递到端阳眼前晃了晃。

　　端阳正伏在案上抄写老师吕信布置的功课，只见眼前黑影晃动，不禁抬头，瞧见那个朴素的盒子，奇怪问：“这什么？”

　　“秦国那个质子让我带给公主的，”结因笑答，“他已经大好了，说是多谢公主昨天帮他请太医。”

　　这个感谢只让身为东道主的端阳赧然。端阳微有不喜问：“你怎么还收人家东西？”

　　“不收人家不让我走。我瞧着就是个破盒子，不值什么，就替您收下了，”结因直接把盒子塞到了端阳手里，又推了推公主，笑着催促道，“打开看看呗，什么玩意儿。”

　　端阳无法，依言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放着几张折好的纸笺。

　　端阳心觉奇怪，拿起，展开，看到开首三个字，当即拍案而起，“《光陵赋》！”

　　《光陵赋》，奚子之曲，久而未闻其音。

　　五年前，奚子病逝秦国乐宫，因未得传人，《光陵赋》也成为绝响，连琴谱都佚失不见。端阳的老师吕信酷爱琴音，十分惋惜，经常和她说起这件事。

　　没想到，世上仍有《光陵赋》之谱，就在秦异手中。

　　结因也瞪大了眼，凑近一看，惊奇问：“这真的是吕大人心心念念的《光陵赋》？”

　　端阳虽也不敢肯定，但联系起奚子于秦宫病逝的事，秦异这份大抵就是世人苦求的《光陵赋》了。

　　端阳忍不住叹了口气。

　　“公主得了吕大人钟爱的琴谱，怎么还愁眉苦脸的？”结因不解问。

　　是，老师若是看到此谱，必定欣喜若狂，但是……

　　端阳颇有点怨怪：“这么珍贵的东西你也敢收，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与这份礼物相比，她之前所赠清霜剑，也不过微末世俗之物罢了。

　　端阳把烫手的盒子又塞回到结因怀里，“还回去。”

　　结因捧着盒子，十分为难，“收东西容易，还东西难，这收都收了……”

　　“你现在倒知道了。”端阳驳了一句。

　　结因低头不敢再说话。

　　端阳无奈，只能又亲自带了补品去东三街——还东西。

　　上次端阳来，已经注意到这里所用器物之简陋，但因忙着看顾秦异，没有歇停，此时她真正和秦异相对跪坐，才感觉出膝下的位置有多硬邦。

　　端阳颇有点难安，对面的秦异倒安之若素，也看不太出昨天的虚弱样子。

　　他挽袖给她斟了一杯水，推送到她面前，笑意微微道：“公主请。”

　　端阳不失礼仪地端起，本只是出于客气微微抿了一口，不想入口却十分轻浮，甘滑胜山泉，是极佳的水，许多人竞相追捧的泉水也未必有此水好。

　　“这水……好轻灵啊。”端阳微有惊诧，不想他虽然居住简陋，但细处却十分雅致。

　　秦异但笑，“府上没有好茶，只怕让贵客笑话。恰好异前段读书，看到养水之法，试了试，还不错。公主若是喜欢，异可以把这个法子告诉公主。”

　　原来赵翊此前所说没有茶是这么一回事，只怕那小子喝了此水也不会识货。

　　说起来，她也不是什么精细之人。

　　端阳摇头拒绝道：“公子好心，可惜我是个粗笨的人，学不来这些高雅之事，偶尔能来公子这里尝一口就罢了，自己弄起来肯定一团糟。”

　　说着，端阳又招手让结因将木盒放到秦异面前，道：“我为公子传太医，只是应尽职责，举手之劳，不足公子挂齿。结因不识，收了公子如此珍贵的东西，实为不妥，还请公子收回。”

　　盒子虽没有打开，但秦异知道里面原原本本放着他誊抄的琴谱，端阳公主今天来也只为还东西。不过她来得比他预计的早——琴谱最早明天才能送到吕信手里确认真假。

　　秦异打趣说：“只是一个樟木盒子、几张纸，加在一起不足一金，比之公主所赠清霜剑，更是不值一提。”

　　“公子莫要玩笑了，”端阳直言道，“《光陵赋》之谱，千金难求。”

　　“那个啊？”秦异很是不以为意，给终南使了一个眼色，又云淡风轻地对端阳说，“只是异闲来无事整理的，异还有一大本呢。”

　　才说完，终南已去而复返，呈给端阳一本册子。

　　封面上写有“奚氏琴谱”四字，内页也都是手稿，虽然涂抹痕迹严重，但是随便一翻，全是赫赫有名的奚子之音。

　　秦异解释道：“此书藏于秦国宫廷，异也是不小心从祕府书库翻出来的，一时好奇借出来看看，不小心带到了赵国。公主若是喜欢，待异将此册全部整理好，亲手奉给公主。”

　　端阳本看得出神，被秦异这大度的承诺吓了一跳，连忙把琴谱塞回他手里，“这是公子的东西，我怎能夺人所爱？”

　　秦异低头，目光幽幽地看着手里老旧的琴谱，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异，并不爱此物。”

　　“公子不必哄我，”端阳失笑，“公子若是不爱，当初为什么会借看？”

　　谎言被戳破，他也不恼，只对着少女浅笑，好看的眼睛弯成月牙状。

　　***

　　收礼容易还礼难，秦异实在盛情难却，端阳的《光陵赋》最后也没有还成。

　　翌日，端阳又请老师吕信看了谱。吕信曾经有幸听过的一段《光陵赋》，和此谱上所记一般无二，断言是真的。

　　端阳更忧愁了，拈着琴谱，又来回看了好几遍，一边默赞秦异抄谱工整，一边叹气。

　　皆因端着熏好熨好的衣服进殿，只见公主一双眉头都要拧到一起，拿现学的诗文宽慰：“‘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公主就不要天天愁眉苦脸了。”

　　端阳嘴角微挑，颇有点为难地反问：“木桃报琼瑶，那他现在送我的是琼瑶，我应该回报什么？”

　　结因将衣服妥帖收好，一双眼珠子转得飞快，立即答道：“公主对秦公子的一片冰心，多少桃子美玉都换不来。”

　　“油嘴滑舌，”端阳戳了一下结因的额头，又叮嘱道，“你千万记得不要到处说这些事。如果有人问起《光陵赋》，你就说是我偶然间得到的。”

　　不然只怕以秦异之孤苦，要招来不少祸端。

　　结因虽不知公主在忌讳什么，还是点头，又猛的想起来，从袖子里掏出官署拟好的宴请名单，奉到端阳眼前，“这个，公主生辰宴请的名单，已经拟好了。公主看一下，有没有遗漏。”

　　端阳接过，草草看罢，吩咐道：“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