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心》芦苇枝

2、第2章 且挂空斋作琴伴

　　宫宴第二天，秦国使臣便按照计划浩浩汤汤启程回了国，留下秦异和随侍终南二人滞留邯城。

　　秦异也不知是自己初次饮酒不适应，还是酒量浅，一夜过去，脑子还在隐隐作痛，更不要说额头上的伤。

　　归国的秦使和赵国典客卿，都十分体恤地让他不必相送，秦异便一个人坐在房中，百无聊赖地发起呆。

　　不知过了多久，有侍者前来传话：典客署派人来接他搬去以后长住的府邸。

　　七国争雄，互换质子早已屡见不鲜。短的三年五载，长的终其一生，老死异国，也不是罕事，自然不便一直住在这迎来送往的公馆，需得另择府邸。

　　早在秦异进入邯城前，质子府已经选定，就在城东第三街，离宫城不远，但靠近街尾，是以往来人烟也不多，显出几分僻静。

　　是个很适合质子居住的地方。

　　秦异踩着舆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门楣，阔开三间，却又透着灰暗简朴。门前毕恭毕敬列着五人，大抵就是这里所有的仆从了。

　　陪同而来的典客署小吏靠近，脸上扯出例行公事的笑容，道：“行李已尽数卸下。往后若有什么短缺，秦公子可差人随时报典客署。下官还有别的公务，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秦异点头致谢，小吏已利落挥袖，领着车队辘辘而去。

　　一旁的终南弯腰搬起箱子，又冲门口那几人努了努下巴，“过来搭把手吧。”

　　那几人互相觑了几眼，白着眼就转身进了门。

　　终南一脸匪夷所思，直欲呵斥：“你们！”

　　话音未竟，身旁的秦异已拎起几件轻便的，提步往里，口中轻唤着：“走吧。”

　　终南也只能咽下这口气，跟着秦异一起收拾。

　　他们远道而来，又因在秦宫也过得拮据，所以行装并不多，一时竟成了幸事，不过小半个时辰，就整理妥当。

　　及至午膳，负责膳食的膳夫送来饭菜，惨淡不说，还凉得蔫老，没有一丝热气儿。

　　终南眉眼凝出几许愁绪，终是忍不住抱怨了几句：“这也欺人太甚。公子，我们去同典客署说吧？”

　　秦异已端坐到案前，淡淡瞥了他一眼，“你真以为他们会管？”

　　表面的宽大不过做给人看的样子，内里的冷清才是真正的态度。若真言语一声便会帮忙置办短缺，何至于一开始就如此简陋。

　　终南这才听明白，那些话都只是说得好听罢了。恐怕他们未来在赵国的日子，比在秦国还要艰难。

　　他又瞧了瞧那饭食，嘀咕了两句：“可这怎么办？只怕闹亦无用。”

　　秦异不言，只默默端起了碗。

　　终南连忙伸手拦下，道：“奴去给公子热热。”

　　饭毕，终南又去打扫了庭院，忽听到一阵泠泠的琴声，正是公子惯弹的《梅花吟》。

　　公子的琴，是秦宫中最负盛名的琴师所授，动听流利。终南一时也有些神移，口中下意识哼上了调子。

　　“有人吗！”

　　外头突然有人喝。

　　终南恍然回过神，赶忙撂下扫帚，跑到门口，却见门外一片马车光华、扈从众多，九公子赵翊昂首挺胸而来。

　　终南不由想起昨日白天的冲突，心知来者不善，又急急忙忙折返回去，禀道：“公子！九公子来了！”

　　那弦上时挑时勾的手指霎时舒展开，轻轻捂住琴弦，那琴声便止了。

　　里间的少年抬眸看了一眼，喉间压出一个浅淡的嗯声，便缓缓敛起袖子，起身随终南去到前院。

　　却未等他迎接，赵翊已经大摇大摆跨步进来。

　　赵翊目光在那光溜半旧的座位上扫了扫，冷笑了一声，“连茶也不上吗？”

　　秦异对终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下去准备，又向那座位比了个请的手势，歉笑道：“九公子见谅，今日才安顿，不知公子要来，有许多不足之处。”

　　赵翊才没兴趣上那连软垫也没有的位置，心中更瞧不上这个质子，又想起等在车上的阿姊，便收敛了几分脾气，只嘟囔了一句：“算了，懒得与你计较。”

　　说罢，他抬了抬手。身后仆人便亦步亦趋上前，手中捧着一柄宝剑。

　　剑长三尺二寸，柄与鞘所用乌木，油亮漆黑，是经年的上品。首尾两端具有纯铜镂空龙纹装饰，浑然一体。

　　“清霜剑，”赵翊咬牙切齿道，“乃吴王六剑之一，我阿姊一向视若珍宝，我几次求都不得。今日竟然要给你！”

　　文弱如斯，说不定连剑都拔不出来，简直暴殄天物。

　　赵翊越想越不甘心，嫌弃地摆手，直接让仆人把剑放到了那案上，全然不管对方的反应，近似命令地道：“剑，你收下；歉，就当我道过了。你要是敢在我阿姊面前提一个字，看我怎么找你算账。”

　　说罢，一刻也不想多呆地拂袖而去。

　　秦异紧忙跟上前去送行，才见到门外的马车——双马齐驱，红车华盖，绘有金凤。

　　这种制式，是宫中女眷的车舆。

　　一直目送马车完全离开视线，秦异方才转身回屋。他目光在那清霜剑上停了停，伸手拿了起来，还有几分压手，噌一声就拔了出来。

　　“清霜”两个金篆错在剑上，百炼钢锻打的剑身寒光四溢，剑刃锋利，青莹若霜雪。

　　他也不禁叹一句：“好剑。”

　　只是可惜，他不会使。

　　秦异手一松，那剑又落回鞘里。

　　“端阳公主……”他微笑着念了一句。

　　终南在后院屋里找了许久也没有茶叶，只端了壶水过来，而客人已经走光了，只公子手里拿着柄剑，还碎念了一句什么，不解其意问：“这剑……”

　　“挂起来，”秦异手臂一扬，就把剑扔给了终南，“辟邪。”

　　***

　　另一头，赵翊一上马车，等在车上的端阳就伸手给他拍了拍衣服，问他好好道歉没有。

　　赵翊故作生气地问：“我哪次答应阿姊的事没做到？”

　　“好、好，”端阳忙不迭应和点头，又将那些劝告之语说了一遍，“阿翊你要记住，他和你一样是公侯之子，虽然现在为质赵国，他日终究是要回秦国的。当年的燕王储，也曾委质于秦。秦异就算当不了秦王，他日在秦国公族中占一席之地，也为未可知。”

　　这些都是长远之说，最紧要的还是目前赵国和秦国的关系。互换质子，本为取和取信。赵翊作为赵国公子，当面侮辱公子异，实为不妥。

　　赵翊却不以为然。

　　父王若真心待这个秦国质子，典客署的人怎么敢让他所居破陋至此。只有阿姊良善，想着以礼相待。

　　赵翊轻嗤了一声，略有讥讽地道：“我知道阿姊心善，可那个秦异也实在小气，连茶也没给我泡一杯。”

　　端阳抬袖掩唇，半开玩笑地说：“你就进去这么一会儿，还喝什么茶？”

　　“不说他了，”赵翊不耐烦地摆摆袖子，期待问，“我听说端午那天，漳水边有龙舟赛，已操练起来。我们到时候一起去看好不好？”

　　“方过清明，你已在想端午？”端阳揪了揪他的耳朵，“每天不好好念书，尽想着玩。”

　　“我哪有没好好念书，”赵翊洋洋自得道，“老师前几天还夸我呢。”

　　端阳因道：“那若你能小考也得老师夸赞，我便陪你去。”

　　而天下之事，大抵如月，盈时便缺，缺时便圆。

　　赵翊小考大优，喜不自胜，在学宫焚艾，差点把房子烧起来，于是被罚禁足五天。

　　端阳本都计划好，却摊上此事，也只能无奈摇头，又约了史侯家的婵姬到漳水岸边。

　　龙舟赛结束时，约莫是巳正时。史婵因家中还有品花宴，看完竞渡就回去了。宫中的宴会在晚上，所以端阳不着急，就和结因又在西华街逛了逛。

　　突然，端阳见到一个略有些眼熟的少年背影。

　　他穿着身青衣，怀里抱着一大摞纸和笔，有些吃力的样子。为了抱得更紧些，双手往上颠了颠，却甩落一支笔，一路骨碌，滚到端阳脚边。

　　端阳下意识俯身拾起，少年也蹲下欲捡，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连忙收手。

　　两人同时站起身。

　　端阳笑了笑，将笔交还，“秦公子怎么在这儿？”

　　秦异示意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其中正有一卷丝弦，解释道：“前几天，琴弦断在龙龈处，不能再续了。下人们又不懂如何买弦，只听说西华街的希音阁丝弦很好，于是异自己来看看，顺便买些纸笔。”

　　端阳点了点头，“公子爱琴，亲自走这么远。希音阁的丝弦是最好的，很多人都会请希音阁的师傅配弦。”

　　“公主如此清楚，定也是爱琴之人。”

　　端阳连忙摆手，“我琴艺不精，是我老师爱琴成痴，这些都是我老师告诉我的。”

　　端阳的老师吕信，痴琴之名远扬，教出来的六公主却并没有善琴的美誉，说起来也颇为有趣。

　　秦异嘴角微莞，“公主说笑了。”

　　端阳也跟着笑了笑，袖子突然被身后的结因拉了拉，轻声提醒她：“公主，宫车已到，是时候回宫了。”

　　端阳闻言，往前面看了一眼，马车已好端端停下，于是又问秦异：“我们正要回宫，不如送公子一程？”

　　此处离秦异府邸尚有些距离，况且带着这么多东西，徒步未免辛苦。

　　秦异也不推辞，颔首道：“那就麻烦公主了。”

　　上车之后，两人倒无话了，一路沉默着抵达秦异府邸。

　　下车前，秦异邀请端阳进屋一坐。端阳只道宫中还有宴会，不便久留。秦异也不再多言，拱了拱手，便带着东西下了车。

　　端阳正要抬手示意车夫继续启程，却听一声闷响，刚下车的秦异便倒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