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如故》若月盈茫

9、回门

　　连着两日，苏瑶珺除了早上要给孙氏请安，都闷在屋子里画画图，绣绣花，大概是姜逸寒那天的维护，没人再找麻烦
　　外头日子越发毒热，屋里放了些冰块还算清凉
　　姜逸寒白日里都在军营，晚上回来苏瑶珺都会给他留灯
　　刚吃过午饭，屋子里煮着茶，苏瑶珺一身浅粉色襦裙，头发轻绑，没带任何头饰，靠在躺椅上看苏逸遥送来的话本
　　翠雀推门进来，走到苏瑶珺身旁，递上一个令牌，“姑娘，这是方才世子让人送来的，明日姑娘归省，世子说姑娘可以拿着钥匙去库房里自行挑些礼物”
　　苏瑶珺接过钥匙，看了一眼，是嘉宁郡主的，这两日虽说不出门，翠雀与侍女交谈也了解了不少
　　孙氏掌家后，姜凛将嘉宁郡主私产从姜家摘除，另立库房，钥匙给了太后，太后又转交给了姜逸寒，也算是给他一份保障
　　苏瑶珺将钥匙放在一旁，想着等日头下点，傍晚再去，心下想着未免会遇上孙氏的人，怕是不好对付，想着说辞
　　傍晚时分，苏瑶珺躺在躺椅上看书渐渐睡下了，翠雀站在一旁扇风
　　姜逸寒轻轻推门进来，翠雀刚想叫苏瑶珺，姜逸寒对她示意不要吵醒，看了一眼一旁的毯子，示意翠雀给苏瑶珺盖上
　　翠雀一直很怕这位世子，但没想到他对姑娘竟比自己还贴心，她赶忙去床上拿了毯子轻轻盖在苏瑶珺身上
　　姜逸寒看到桌上煮茶，走到桌前，斟了一杯茶，一口涌下，平日在外操练办公，忙了一日下来连一杯水都喝不上
　　茶温渐渐暖化嗓子的干咳，心底也渐渐涌上一股暖意，看了一眼躺椅上的姑娘，安静地睡着，眉眼舒展，安然
　　姜逸寒想留住这份单纯美好，不被深宅大院的权谋算计所毁，不自觉，姜逸寒眼中的疲惫惆怅也消解了不少
　　没一会儿，苏瑶珺渐渐从睡梦中醒来，睁眼时透过纱帘看见桌旁姜逸寒正严肃地看着手中的书笺
　　她将毯子拿开，拉开帘子，走到姜逸寒身旁，姜逸寒抬眼，两人四目相对，都想开口，却不知说什么
　　苏瑶珺先开口“今日怎么…这么早？”，姜逸寒起身“走吧，去库房”说着抬眼往外走
　　苏瑶珺愣了一会，跟上他，心底多了一份安心与底气，她本来就一直害怕孙氏为难，姜逸寒也考虑到了此处才特意提早回来
　　姜家忌惮姜逸寒，丫鬟们虽说仰慕世子容貌英俊，但也都害怕他
　　库房丫鬟们本也都仗着孙氏狐假虎威，如今见了姜逸寒也都小心谨慎，毕恭毕敬
　　姜逸寒带着苏瑶珺进了库房，嘉宁郡主去世后孙氏便对嘉宁郡主的私产十分觊觎，奈何不敢公然违抗姜凛，更不敢得罪姜逸寒和太后
　　一位嬷嬷将册子递上来，“这是世子给世子妃准备的回门礼，请世子妃清点”，苏瑶珺接过册子，姜逸寒开口“这是太后派来的，我母亲的乳母周嬷嬷”
　　周嬷嬷也是规矩地在一旁“太后命我为世子妃打点，往后老奴定会好好照顾世子妃”
　　周嬷嬷是嘉宁郡主乳母，更是看着姜逸寒长大
　　几个时辰前慈宁宫，太后坐在床边，嬷嬷在后面为她按肩膀，太后想到明日便是苏瑶珺归省的日子“吴嬷嬷，把周嬷嬷送去镇国公府吧，明日瑶珺归宁，逸寒性子冷，孙氏不必说，周嬷嬷是我的心腹，以前照顾过攸宁，心细，能把事安排妥当，总不能委屈了瑶珺”
　　吴嬷嬷应了一声，笑着说“太后对世子妃真好”，太后微微叹息“逸寒从小可怜，如今身边若是有个能知冷热的，我也宽心，瑶珺是个好孩子”
　　苏瑶珺微微点头“嬷嬷叫我瑶珺便好”
　　姜逸寒回身出门在门外等着，苏瑶珺看了下礼单，“嬷嬷，这是不是太多了些？”，“不多，女子出嫁回门体面些也好让娘家宽心，瑶珺若是还喜欢什么，便自己挑选”嬷嬷慈祥和气地答道
　　“不用了，多谢嬷嬷”苏瑶珺合上礼单
　　周嬷嬷把一切都安排的非常妥当，倒也省了苏瑶珺和姜逸寒许多事，太后安排周嬷嬷来照顾苏瑶珺也算是给了孙氏一个下马威
　　归省日苏府，苏婉吟早早起来，自从妹妹出嫁，她就没睡过安宁日子，珍珠步摇在她头上轻响
　　将一切安排妥当，苏婉吟坐在听松堂望着大门，焦急地等待
　　苏逸遥外出公差，也是昨夜办完事马不停蹄，忙赶回来
　　沈靖筠给妻子端上一碗茶盏，苏婉吟接过轻抿一口，看着沈靖筠眼底还是无甚颜色，心底也有几分失落
　　沈靖筠对她一直很好，也只对她好，总会在她忧愁担心之时，给她递上一杯热茶，让她安心，他们青梅竹马，但是走到如今，他是苏府入赘的女婿，她是苏家主母，好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镇国公府，苏瑶珺一早起来便在梳洗打扮，想到今日要回苏家，心底不免有几分开心激动
　　苏瑶珺一身粉色，外衫是绣有精致花纹的薄纱广袖设计，内搭浅色衬里，腰间束粉色绣花宽腰带，缀有精致配饰，发间插花朵发饰
　　姜逸寒一身黑色衣服，腰间刺绣束带，挂着白色玉佩
　　苏瑶珺和姜逸寒走出姜府，马车已在镇国公府门前备好，姜逸寒的小厮墨砚策马而来，附在姜逸寒耳边“人找到了”
　　姜逸寒翻身上马，突然想到回头，对上苏瑶珺的眼神，有些为难
　　苏瑶珺立刻读懂了他的为难，理解了之后开口“世子正事要紧，我会和长姐兄长解释”
　　“抱歉”姜逸寒眼中歉意，更多几分愧疚，但还是策马而过
　　翠雀扶着苏瑶珺上车
　　路上，苏瑶珺拂开窗帷，看着朱雀大街上小摊贩叫卖声，清晨鲜花露水充斥着空气
　　苏瑶珺想到马上可以见到兄姐，心底也畅快欣喜
　　其实今日姜逸寒不在，她反而少了拘束，多了几分轻松
　　马车停在苏府，镇国公府的小厮在一旁站好，翠雀扶着苏瑶珺下车
　　苏府小厮忙进门通报“二姑娘回来了”，苏婉吟心中欢喜，忙起身出门相迎，苏慎之也跟着出去，苏逸遥更是直接跑了出去
　　苏家众人出门相迎，苏瑶珺缓缓向家人走去，苏婉吟上前牵上苏瑶珺的手，碰到姐姐温暖的指尖，消散了这几日的谨小慎微，惶恐和不安担忧
　　苏瑶珺眼底微微泛起泪花，她努力忍住不让它落下
　　苏慎之望了一眼后面，看姜逸寒没有和妹妹一起回来，眉眼微皱
　　苏瑶珺注意到苏慎之的眼神，略显为难地回答“世子，今晨有事，出城了，这些都是世子准备礼物”说着小厮将回门礼搬入，整整堆满了一院子
　　苏慎之不敢苏婉吟看出了妹妹眼底的为难，默默看了一眼苏慎之，拉着妹妹进去“世子有心了”
　　厅堂内，苏婉吟已经准备好各色佳肴，都是苏瑶珺平时最喜欢的，东坡肉，糖醋鲤鱼，清蒸鲈鱼，香酥鸭，豆腐羹…
　　苏瑶珺吃着姐姐给她夹的菜，眼底微含泪花
　　午饭过后，苏婉吟拉着苏瑶珺到松涛阁聊天，苏婉吟拉着妹妹的手“在镇国公府可受委屈了？”
　　苏瑶珺淡淡笑颜“姐姐，世子很护着我，我没受委屈”
　　苏婉吟抚着苏瑶珺的头，眼底微微泛起泪花“珺儿长大了，姐姐…护不住你了”
　　苏瑶珺拉着姐姐的手，“我在镇国公府一切都好，姐姐放心，世子本是陪我一起回来的，但临时有急事，不得不去”
　　听着苏瑶珺的话，苏婉吟微微安心，苏瑶珺突然想起什么，让侍女都先离开“姐姐，你可知晓嘉宁郡主和镇国公之事？”
　　苏婉吟常年和盛京城中贵女夫人打交道，知道的肯定比自己多，苏瑶珺早想着有些事不好和别人打听，所以在回门的时候想和姐姐询问询问
　　苏婉吟犹豫为难了一会儿，想到苏瑶珺已经嫁入镇国公府，有些事她应该知晓“嘉宁郡主自幼养在宫中，深得太后喜爱，太后曾想过将郡主许给陛下，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但是嘉宁郡主不愿意嫁，后来在秋狩宴上，嘉宁郡主的秋千意外断裂，她飞出去后被那时还是禁卫军统帅的姜凛所救，之后两人便得太后圣旨成婚”
　　“嘉宁郡主既有太后维护，那镇国公又是怎么纳的孙氏？”苏瑶珺对此一直疑惑不已，嘉宁郡主身份高贵，嫁给姜凛本是下嫁，太后又如何会允许姜凛纳妾，再来也看不出孙氏与姜凛伉俪情深，孙氏又是如何在嘉宁郡主去世后被扶正，甚至在姜家呼风唤雨
　　“孙绾棠是南方三漕总督孙遇祁之女，当时姜凛受皇命平定南方水患，受困，向孙遇祁求援，为了报恩姜凛才答应孙遇祁的条件纳了孙氏，之后的事不清楚，但横竖是孙遇祁以兵力威胁，扶正孙氏 ，孙氏不是好相与的，你要多加小心，多避着些”苏婉吟也是真心担心妹妹
　　苏瑶珺心底有成算，乖乖应了姐姐一声
　　苏婉吟的贴身丫鬟紫簪来报“夫人，有客人来，大公子让我请你们过去”
　　苏婉吟拉着苏瑶珺的手穿过九曲回廊，到了听松堂，一位穿着青色麻裙，蓬头垢面，脸上多是尘土的女子坐在一边，拉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
　　女子虽然满身尘土，但脸上仍然清雅隽秀，五官齐整
　　苏婉吟抬步进去，坐在一侧，苏瑶珺在她旁边坐下
　　青衣女子跪下给苏婉吟行礼，“大小姐” ，苏瑶珺定晴去看她的脸，依稀认出眼前的女子“你是…小玉姐？”
　　听着苏婉吟猛然抬头，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子，进而转眼看向苏慎之
　　王玉倾是苏慎之儿时在江南的玩伴，王家不算富贵世家，家里世代是教书先生，与苏家在江南府邸相邻
　　王玉倾与苏慎之在年少时曾两情相悦，父母不嫌弃王家门户贫寒，家中长辈亦有两家结亲之意
　　王玉倾算不得国色倾城却也是五官清秀，加上文弱性子，也算楚楚动人，她懂事的早，家中诸事多得她安排，苏婉吟也一度很喜欢这位阿姊
　　奈何苏家遭变故，父母早逝，又逢动乱之年，朝局波诡云谲，王玉倾父母觉得苏家大厦将倾，苏慎之彼时才刚及冠，族中长辈打压他都一人抗下，王玉倾父母认为他不成气候，不愿将女儿嫁给苏慎之，除非他愿离开苏家
　　苏慎之不愿抛弃弟妹离开，王玉倾虽是不愿也无法违背父母意愿，苏慎之小小年纪担起了家主之责，他内外斡旋，继承父亲官职，在朝堂审时度势，才让苏家有了一席之地，从一个无实权的太府寺卿做到如今的尚书之职
　　王玉倾被迫嫁给县令之子，留在江南，苏慎之这么多年来从未离开盛京，踏步江南，两人也再未相见
　　苏家与许家是世交，在落魄时，许家拉了苏家一把，苏慎之娶了礼部尚书之女许知楹，许知楹帮她打理后宅，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帮扶他，也帮他照顾弟妹，后来苏家东山再起，苏慎之很感谢许知楹，两人也算相敬如宾
　　奈何许知楹自幼体弱多病，早早便离开人世，也未留下一儿半女，苏慎之自那以后也并未再娶
　　苏婉吟对王家背信弃义深恶痛绝，彼时落魄时恨不能敬而远之，后来苏家东山再起，又来攀附讨好，如今苏逸遥高中状元，苏瑶珺又嫁镇国公府，苏家正是朝中新贵，皇亲国戚，风头正盛
　　对王玉倾虽知她也无可奈何，但毕竟还是有了隔阂，后来知晓她所嫁非人，常常被殴打，苏婉吟也有些许同情，但终究无法再向幼时那般亲昵对她
　　彼时苏瑶珺和苏逸遥尚且年幼，个中许多也不甚知晓
　　苏婉吟看着眼前的女子终是无可奈何地开口“江南路途遥远，王姐姐怎来了？”
　　王玉倾低垂着头，眼底黯然无光“家中出了些变故，我…不知道该去哪”她心里其实没任何希望，这段时间她从江南一路而来，到处访亲，那些所谓亲朋却无一愿意收容孤儿寡母，也不顾他们死活地赶出
　　若不是还有个儿子睿儿，王玉倾想她早便投湖了，走投无路之际来了盛京，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了苏家
　　苏婉吟瞧着她面黄肌瘦，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倒是旁边的小男孩还跳脱，这两日她王玉倾将身上所有的干粮都给了睿儿，自己连口水都好几天没喝
　　终是不忍心苏婉吟婉声说道“那就先暂时住下吧，紫簪给玉倾姐姐收拾个房间出来，在准备下茶水，找个大夫”
　　王玉倾听见这句话泪水夺目而出，她拼命叩首，感谢
　　一旁的侍女走到苏瑶珺身边，俯身道“世子妃，天色不早了，该回府了”
　　王玉倾在下人搀扶下起身，看着苏瑶珺才想起方才大门口都是镇国公府的护卫，院子里摆满的礼物，让她有生羡慕，眼底由衷的为这位小妹开心
　　在她看来，苏瑶珺不谙世事，清冷高雅，又得嫁良人，得夫家如此重视，夫君爱护，而她却不受夫家娘家待见，难免黯然
　　一晃太阳都快下山了，苏瑶珺起身向兄长长姐行礼“我先走了”
　　苏逸遥送妹妹出来，递上一个锦盒，苏逸遥知道苏瑶珺今日回来，一早骑马去城南苏瑶珺最喜欢的糕点铺，买了许多糕点装在锦盒里“你最爱吃的”
　　苏瑶珺满脸笑意，接过锦盒“谢谢哥哥”
　　回到镇国公府已是傍晚，长乐轩点起烛光，苏瑶珺回到房间，发现床帏的帘子换成了遮光的，周嬷嬷将饭菜端进来
　　苏瑶珺疑惑地询问“嬷嬷，帘子怎么换了？”，周嬷嬷一边将饭菜放好，一边说道“是世子昨日让换的，世子还说姑娘今日回门累了，可以在屋里用餐”
　　这两日苏瑶珺为姜逸寒留灯，自己却因着灯光没怎么睡好
　　苏瑶珺也确实累了，不愿和姜家众人虚与委蛇，走到桌前“多谢，嬷嬷也一起吧”
　　周嬷嬷在一旁收拾东西“我吃过了，还要下去忙，瑶珺若是还有什么其他喜欢吃的，就告诉我”
　　苏瑶珺打开一旁的锦盒，里面有桂花糕，枣泥山药糕，桃花酥，荷花酥，栗子糕…都是她喜欢的，不禁湿了眼眶
　　一整夜姜逸寒都没回来，想到早上他焦急的神色，苏瑶珺心底不乏泛起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