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日暖阳》周行川

87、庆祝

　　后街那家在全北海都小有名气的烤鱼店，今晚热闹程度堪比过年。

　　二十多号人包了整整三大桌，烧烤、凉菜和扎啤源源不断送上桌子。烤鱼的焦香与冰镇扎啤的麦芽清香混合着，连空气都变得温暖了起来。老店特有的昏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格外鲜活。

　　“来来来，煦仔，这杯必须干了！”李柏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颊泛红，眼睛却亮得灼人，“为了我们的十万美金，决赛前拿外卖打热水洗衣服......我全都包了！”

　　哄笑声几乎掀翻屋顶，更多人举着杯子涌了过来。许煦手里被塞进满杯的冰镇啤酒，金发在灯光下分外闪耀，“那个，谢谢大家替我加油。”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论坛上的帖子我都看见了，知道兄弟们一直在帮我说话。谢谢大家。不管最后名次如何，今晚这顿我请，大家放开了吃，不够再点！”

　　又是一轮欢呼声响起，杨贤第一个举起酒杯，“敬煦神！”

　　“敬煦神！！！”

　　玻璃杯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许煦和杨贤他们喝了几回，多少锻炼出了一点酒量，此刻眼睛亮晶晶的，像浸了水的琥珀一样。

　　话题自然而然地聊到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比赛。

　　“诶，煦神，你是怎么从那个鬼泣的技能里逃出来的？”一个电竞社的男生迫不及待地凑近，“我也是玩鬼泣的，炼狱是八级大招，禁锢加侵蚀双属性，没净化理论上无解啊，只要命中，除非把鬼泣耗死，不然绝对破除不了的，还有......”

　　“嘘——！”包仔一把勾住那男生的脖子，故作凶狠地说道：“告诉你传出去了后面比赛还怎么打？吃你的鱼去！”

　　“就是就是，今晚禁止讨论任何战术！煦神说漏嘴了也不许说出去！”

　　李柏泓一脚踩在凳子上，给所有人立了规矩。一个模样机灵的男生端着杯子蹭到许煦旁边：“煦神，敬你。我也是咱们社的，上个月刚入坑没没，玩的骑士，菜得抠脚……啥时候有机会，你带我认识下北辰大神，让他带带我呗？”

　　许煦笑着和他碰了一杯，“好啊，不过，得他自己同意才行。”

　　“嘿嘿，那当然，谢谢啊！”那男生嬉皮笑脸地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八卦，“话说，你们配合得这么好，线下也认识么？他是不是也是我们学校的？让他一起来嗨啊！”

　　许煦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没等他回答，一条手臂就从旁边亲昵地环了上来。

　　“今晚是咱们小许许的主场~”杨贤下巴搁在许煦肩头，拖长了调子，半真半假地说道，“禁止无关人士来抢风头哦。”

　　“哪来这么多规矩。”许煦被他弄得有点痒，笑着把人推开一点，转向那男生，“北辰是北理的，不过最近出去比赛了，下个月等他回北海了，我叫他一起出来玩。”

　　“我爹出去比赛了？我怎么不——”

　　李柏泓喝多了，本就不大聪明的脑子更不灵光了，被杨贤一记眼刀吓得收了声，悻悻地埋头吃鱼。

　　好在许煦正和一个上来找他聊天的灵植师说着话，没注意李柏泓大舌头的叨叨。

　　第二盆铺满鲜红辣椒和翠绿香菜的烤鱼端上桌时，许煦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视频通话邀请。

　　许煦本以为是何女士找他，结果拿出手机一看，却是塞尔。

　　他有些意外，正准备挂断了回句不方便，一旁的杨贤却眼疾手快，手臂一伸就在许煦的屏幕上划过了接听键。

　　“XuXu，”塞尔的嗓音透过扬声器传来，一如既往的优雅，“晚上好。”

　　杨贤迅速扫过画面，森林色系的高领毛衣与银质胸针，无镜片的复古细框眼镜，手边冒着袅袅热气的圣诞主题马克杯，以及背景露出的一半的精致书柜，上面还挂着游戏头盔。

　　果然又是有备而来！

　　视频那边的塞尔看清画面，也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许煦这边的镜头有些晃，环境嘈杂，显然是在某个人声鼎沸的餐馆里。而占据画面中央的，是许煦带着酒意与些许恼意的侧脸，以及......另一个紧贴着许煦，下巴亲昵地搁在他肩膀上，正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的漂亮男生。

　　“晚上好呀，塞尔学长。”杨贤抢先用英语和对方打了招呼，声音比平时更软，带着点黏糊的醉意。

　　他甚至刻意调整了角度，好让自己和许煦同框的画面显得更加“和谐”，“你也是来祝贺小许许比赛胜利的吗？他超厉害对吧！”

　　许煦被杨贤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弄得一愣，对方却暗示意味十足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他只好无奈地对镜头笑了笑，“晚上好。不好意思，这边有点吵。”

　　塞尔刚要说话，杨贤忽然凑近了一些，微微睁大眼睛问道：“学长你是历史系的吗？我上次在图书馆借那本《古代世界的终结》都没有借到，学长家里居然就有！还是精装版！”

　　许煦眯起眼，顺着杨贤所指看去，书柜上确实有一本厚重的深色烫金封皮书脊。

　　“没错，”塞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转变为愉悦，“我今年的研究方向涉及晚期罗马帝国，所以从家族图书馆调阅了一些资料。”

　　“家族图书馆！”杨贤发出了一声恰到好处的的惊呼，又朝镜头方向倾了倾，将自己最精致的侧脸角度呈现出来，“那学长一定是出身历史悠久的家族吧？你住的房子，是不是像电影里那种有古老石墙和塔楼的城堡？”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喝得脑子有点晕晕的许煦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塞尔每句话都在不经意地铺垫自己的背景与品位，而杨贤则精准地捕捉到他的关键词，投其所好，诱惑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塞尔的确被杨贤热烈的捧场取悦到了，目光不自觉地就转移到了他那张写满好奇与崇拜的脸上。

　　“......对，就是那家威尼斯的手工玻璃工坊。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给你带几样小制品，他们的工艺非常独特。”

　　“那就提前谢谢学长啦！”杨贤冲镜头比了个心，然后一把搂过许煦，对着屏幕挥手，““我们要继续庆祝啦！学长，等你来中国哦！”

　　“好。”塞尔从善如流，目光最后在许煦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声音柔和了些，“你也别喝太多，明天还有课吧？玩得开心。”

　　视频挂断。

　　许煦偏过头，用眼神询问杨贤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杨贤笑着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都有N神北辰军校生了，分我一个也没什么嘛。”

　　“别乱说话，”许煦瞪了他一眼，夹起一块软糯的年糕直接塞进他嘴里，“你爱跟他玩自己玩去，我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哪有~”杨贤无辜地眨了眨眼，顺手拿起许煦的酒杯喝了一口，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我这明明是在为煦神分忧。”

　　正说着，许煦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塞尔的消息。

　　【塞尔】杨的微信方便推给我吗？我手上正好有几样小东西，他应该会感兴趣。

　　许煦看着这条消息，又抬头看看旁边笑得跟只小狐狸一样的杨贤，又好气又好笑地把微信名片推了过去。

　　也好，看看这两只狐狸斗法，说不定自己还能学两招呢。

　　许煦切到没没APP，看着北辰那个依旧灰暗的头像，指尖在那名字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将手机收了回去。

　　外面的空地上，不知谁搬来了便携音响和麦克风。一群喝嗨了的家伙哄闹着，把许煦推到话筒前，七手八脚地在点歌屏上乱按。

　　熟悉的旋律前奏流淌出来许煦握着麦克风，看着眼前一张张鲜活快乐的脸，忽然觉得，这时就该下起点小雨，将那些青春又微妙的心绪都浸透了，让它们都消失在这样一个热闹的夜里。

　　只剩下这些温柔又真实的回忆，只剩下自己。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落到了许煦的眼睛上。

　　他皱着眉头发，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声响，把头往枕头深处埋了埋，试图抵挡宿醉后侵袭的钝痛。

　　他嘴里发干，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难受。

　　昨晚……喝了多少来着？

　　记忆的最后，他和李柏泓都是雷雨架回宿舍的，包仔还给他们一人灌了杯味道奇怪的蜂蜜水。

　　许煦挣扎着坐起身，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宿舍里其他人显然都还没醒，此起彼伏的鼾声中，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

　　还好，今天只有下午和晚上的课。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后，接了杯热水，捧着温热的杯子出了门，在走廊的阳光下用力舒展了一下身体。

　　北海的深秋很冷，但这两天风不大。许煦裹着厚厚的睡衣，眯起眼睛往远方眺去。

　　对面的宿舍楼间，晾晒的衣物在风中轻晃，偶尔有学生拎着早饭或者游戏头盔从走廊经过。

　　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四楼某个宿舍的阳台。

　　女生们在阳台上搭了一个精巧的多肉植物架，又挂了几盆绿萝，平日里是宿舍楼一道令人愉悦的自然风景。

　　然而，就在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中，一抹极其突兀的颜色，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盆小小的，还未开放的花苞。

　　因为距离太远，花苞的形状看不真切，但那颜色，红得令人心悸。

　　不是月季杜鹃那种鲜艳的红，也不是深秋枫叶那种浓郁的红。那是一种更暗，更稠，在阳光下仿佛隐隐流动着晦暗得仿佛凝固血液的红。

　　许煦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红色......

　　是血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