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日暖阳》周行川

86、太阳

　　半兽人带着颤抖的宣告声响起，许煦和北辰的身形化作流光，回到了斗兽场外。

　　双脚刚触及坚实的地面，许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忽然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拽了过去。

　　是北辰。

　　那个总是沉稳如山，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男人，此刻却失去了所有控制，用一种近乎粗鲁的力道，将他狠狠按进自己的怀里。

　　冰冷的铠甲硌得许煦有些生痛，但他能感受到，那收得极紧的力道的背后，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慌。

　　那是他从未从北辰身上感受过的情绪。

　　“好了，没事了。”许煦伸开手臂，轻轻地回抱住困兽般不安躁动的北辰，“我们赢了，我也没有受伤，这只是游戏而已，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北辰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他沉重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但手臂的力量却丝毫不减，仿佛只有通过这种带着疼痛的触碰，才能确认怀中的人真实存在。

　　许煦任由他抱着，刚想说话，一连串的提示音从他的斗篷下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

　　他皱了皱眉，刚想直接关掉，北辰却先一步松开了他。

　　“你有事就先下线吧。”骑士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我没事。”

　　“你这哪像没事的样子？”许煦几乎被这人故作镇定的样子气笑了，“没什么着急的事，我陪你去走走，或者回屋里歇会儿？”

　　北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决：“不了，我也想早点下线休息。”

　　许煦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们现在的关系……似乎还没到能逼问对方心事的程度。有些东西，对方想说自然会说。

　　他不再多言，抬手召出自然精灵。翠绿色的小光团在空中轻盈一转，钻进了北辰体内。温和而澎湃的自然之力荡漾开来，抚慰着骑士疲惫的身体与精神。

　　“那我先走了。”许煦退出游戏前，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想找我的话随时发消息，或者打电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不用跟我客气……不管线上还是线下。”

　　“……嗯。”

　　就在许煦身形开始模糊的瞬间，北辰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然而许煦就在这时，在他的手中消失了。

　　“哇哦！！！”

　　刚摘下游戏头盔，许煦就被耳边炸开的欢呼声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随即被涌上来的人群团团围住。

　　“煦仔牛逼——！！！”

　　“赢了！老子就说他们能行！”

　　“十万美金我们来了！哈哈哈哈哈！！！”

　　许煦被震得耳膜发麻，好不容易把几乎贴到他脸上的杨贤推开些，这才看清宿舍里的景象。

　　不算宽敞的宿舍内，此刻竟然挤进了十几号人，除了杨贤和李柏泓他们，还有不少隔壁宿舍和电竞社的男生都涌了进来。认识的不认识的，把小小的四人寝室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都带着亢奋的红光。

　　宿舍那面唯一的白墙上正投映着《沉没之地》官方直播间的画面，此刻正在回放精彩集锦Top10，他与北辰施展大招combo击杀鬼泣妖狐的镜头赫然排到了第一，宿舍内正回荡着解说席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我靠！煦仔你们太变态了！”

　　李柏泓冲到最前面，激动得脸都红了，“你和......北辰！你们太猛了！那个祭司爆发的时候我人都看傻了，你们居然还有那么屌的大招Combo！我——简直了！”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一旁的杨贤又挂到了许煦身上，“小许许！你简直就是灵植的神！！！论坛几个七级灵植师都看傻了，刷了几百楼酸你开挂，笑死我了！”

　　“对啊对啊，”一个许煦不认识的男生挤了进来，冲许煦扬起自己的手机，“煦神！给个好友位行不行？我也是玩灵植师的，什么时候指点一下我！”

　　“就是就是！”

　　“哎，这赛季来不及了，我现在回去转灵植师，下赛季带带我啊煦神！”

　　“你个玩战士的憨批闪远点，我才是正经灵植师！煦神你先加我，我马上就完成转职任务了。我靠你那藤蔓太猛了，怎么还能钻地布局的？教教我呗，我这赛季卡在蓝兔子就上不去了......”

　　“去去去，现在是讨论技术的时候吗？”包仔不耐烦地一把将那男生拨开，振臂一挥，“兄弟们！为了庆祝煦仔晋级，今晚后巷烤鱼流水席走起！杨公子请客！”

　　欢呼声再次炸响，杨贤“我什么时候答应了”的抗议被彻底淹没。众人七手八脚地开始收拾，嚷嚷着要赶紧去占座点菜。

　　许煦被这扑面而来的热闹裹挟着，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他匆匆换了件外出的厚外套，便被簇拥着走出宿舍。

　　宿舍走廊里同样热闹，不少听到动静的男生都探出头来，看到许煦出来，纷纷吹起口哨，或者喊上一声“煦神牛逼！”

　　许煦不好意思地一路打着招呼，脸颊有些微微发热。

　　煦神。

　　他心头涌起一阵奇异的悸动，混合着骄傲、恍惚和些许不真实感。

　　他习惯性地下意识想否认自己。不是的，是因为北辰太强了，有这样一个八级骑士搭档，他才能走到这一步，就像他曾经跟着赵北旭的步伐考来北海大学一样，他其实没有他们想的那样优秀。

　　但下一秒，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安全区紧紧拥抱他的北辰，那个永远把后背交给他、从不质疑他只是一级灵植师的北辰。

　　他从未辜负过北辰的信任。他靠自己的实力，一步一步，身为一级灵植师，和北辰并肩踏进了十强。

　　身边的热闹和欢呼都是给他的，然而，那个他最想分享这份胜利喜悦的人，却不在他的身边。

　　他想听那个低沉平稳的声音，也许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对他说一句：“今天打得不错。”

　　他想告诉他，其实喊出那句攻击交给他时，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但他知道，北辰一定会为他争取足够的时间，所以他才敢放手一搏。

　　他还想说......很多很多。

　　他拿出手机，从沸腾的人群边缘稍稍退开半步，点开没没APP的通讯录，拨下了北辰的语音电话。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下都落在许煦逐渐加速跳动的心脏上，他忽然有些紧张，手心甚至微微有些出汗。

　　他该说什么？直接说“我们赢了”？还是“你睡了么”？这样会不会有些唐突了？北辰会不会真的早早就睡觉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几乎想挂掉电话时，嘟声中断了。

　　然而，却是北辰拒绝了通话。

　　许煦愣住了，看着屏幕上“对方已拒绝”的提示，一时没反应过来。

　　几秒后，手机轻轻一震，一条简短的信息跳了出来。

　　【北辰】我室友睡着了，明天游戏里见。

　　许煦看着那行字，心里刚刚升腾起的、混合着冲动与期待的温热，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无声地漏掉了一些。

　　他收起手机，扯了扯嘴角，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明亮和煦的笑容。

　　杨贤正好打完电话，转头又挂在了他的身上，“搞定！老板把最大的那张桌子给我们留好了！快快快，我跟你说，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冲啊！！！”

　　“赶紧的，我要喝青岛！”

　　一群人再次欢呼出声，簇拥着许煦浩浩荡荡朝着后街走去。

　　北海理工与北海大学交界的街道上，一家规模不小的高端网咖单人包间里。

　　赵北旭缓缓地摘下头上的游戏头盔，有些脱力地往手边的支架上一扣。

　　包厢隔音很好，耳边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以及他自己尚未平复的呼吸。

　　他仰靠在电竞椅椅背上，闭上眼睛，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太阳穴依旧涨得发酸，残留着高强度运作后残留的疲惫与隐隐阵痛。

　　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游戏中的画面，许煦被鬼泣炼狱吞没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脑中某根紧绷着的弦瞬间断裂了。

　　这明明只是一场游戏。

　　但他很清楚，这绝不仅仅只是一场游戏。

　　自从那场电影之后，从他在游戏中用精神试探血葵遭受那恐怖的反噬开始，他就意识到不对了。

　　但他没时间深究，也没精力细想，竞赛、交流、直播、比赛，还有家里的烂摊子，他已经在几乎无休止境地高强度连轴转了。

　　更何况，还有许煦。

　　无论是现实中那个与他渐行渐远的许煦，还是游戏中看向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的煦阳，都让他备受煎熬。

　　“嗡——”

　　怀中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没有把手机拿出来，而是躺在远处。

　　他日常用的手机静静地躺在头盔支架旁，怀中这个，是属于“北辰”的。

　　通讯录里没有静音的人，只有一个。

　　不能接。

　　至少现在不行。

　　他早就在手机里安装了与游戏内数据同步的变声器以防万一，但，现在的他做不到。以许煦的敏锐和对“北辰”的关心，一旦这个电话接通，他很难完美地应对过去。

　　他不能冒这个险。至少，在比赛结束之前，在他准备好一切之前，不能。

　　赵北旭拿出手机，指尖悬在挂断键上停顿了一秒，终究按了下去，克制着回了个消息。

　　一股无处宣泄的躁动猛地撞上胸腔。他霍然起身，抓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拉开包厢门大步走了出去。

　　网咖外，初冬的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微微刺痛，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北海大学的门口。

　　抬头望去，熟悉的校园轮廓在夜色中铺展开来。鬼使神差地，赵北旭迈开脚步，朝着许煦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远远看一眼，或许只是想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待一会儿。

　　越靠近宿舍区，夜晚的喧闹声渐渐清晰起来。路上三三两两都是准备回宿舍休息，或者呼朋引伴出去吃夜宵或者网吧通宵的学生。

　　赵北旭高大的身形和出众的容貌引来了一些侧目，甚至有North直播间的粉丝认出了他，低声惊呼。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投向许煦宿舍所在的那栋楼。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一片格外热闹的景象。

　　宿舍楼门口，一大群人正热情高涨地围在一起，欢呼、笑闹声不绝于耳。

　　而被围在正中间，被杨贤挂在身上，李柏泓和雷雨一左一右架着，被一张张兴奋的面庞包围着的，正是许煦。

　　许煦穿着何女士为他新买的鼓鼓囊囊的浅灰色羽绒服，柔软的金发在宿舍楼门口的灯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

　　他脸上带着明亮又生动的笑容，正偏头和杨贤说着什么，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一群人似乎正要出发，热热闹闹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他向后街的方向走去。

　　“煦仔今天必须喝过瘾！”

　　“老板说给留了羊蝎子！给我们煦神好好补补！”

　　“什么？后巷烤鱼还有羊蝎子？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

　　热闹的声响渐渐远去，赵北旭站在十几米外的一棵梧桐树下，阴影很好地遮掩了他的身形。

　　他静静地看着那群人远去，看着被温暖与热闹包裹的许煦，看着他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闪闪发光。

　　没有强撑的疲惫，没有一丝阴霾。

　　赵北旭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他好好的。

　　安然无恙，光芒万丈。

　　这就够了。

　　赵北旭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一直目送着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街的拐角，才慢慢收回视线。

　　深夜的凉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他垂下眼睑，对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前方，轻轻说了一句：

　　“今天打得不错。”

　　我的......

　　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