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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书和饼 ...

  •   天儿还是烤得慌。向杜洋在偏院后头,跟一堆柴火较劲。斧头抡得呼呼响,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砸在干巴巴的地上,“滋儿”一声就没了影儿。他扯了扯黏在身上的汗褡子,嘴里嘟囔:“这破天儿,蒸笼似的……阿淼那书斋肯定又凉快得跟神仙洞似的。” 想着冰鉴里镇着的酸梅汤,他咽了口唾沫。

      忠伯提着个油纸包晃悠过来:“歇会儿!刚出炉的芝麻饼,还热乎着呢!” 纸包一打开,那叫一个香!热腾腾的芝麻混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

      向杜洋眼睛“唰”就亮了,撂下斧头就蹿过去,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他直哈气:“嘶——嚯!香!真他……真香!” 他硬生生把脏字儿憋回去,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囫囵嚼着,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忠伯您这哪儿买的?绝了!”

      忠伯乐呵呵地看着他:“南街口老刘头家的,排半天队呢。庄家小郎君不是爱吃这口儿嘛,估摸着待会儿能给你带。” 老头儿笑得有点贼。

      向杜洋一听,心里那点燥热“噗”一下灭了大半,嘴角咧得更开了,三两口干掉一个饼,又抓了一个:“嘿,那他肯定得给我多带两个!” 好像那饼已经是庄淼亲手递过来的了。

      书斋里确实舒坦。凉风习习,冰鉴幽幽地冒着白气儿。庄淼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椅子里,腿上摊着本快散架的旧书,看得入神。阳光透过竹帘缝儿,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旁边的账本?早被他推到桌角吃灰去了。

      他看得正起劲儿,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摩挲,嘴角挂着点若有似无的笑。管家悄没声儿地进来送茶,看他这副模样,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吱声,放下茶盏又悄没声儿地出去了。

      门一关,庄淼才从书里拔出脑袋。他端起那碗冰镇酸梅汤,小口啜着,冰凉酸甜的劲儿直冲脑门,爽得他眯起眼。目光扫过那堆碍眼的账本,心里哼了一声:管他呢!天塌下来也等小爷看完这章再说!他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脚丫子还惬意地晃了晃。

      河边老柳树底下,简直是天然的空调房。庄淼到的时候,向杜洋已经四仰八叉地躺树根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哼不成调的小曲儿。

      “哟,庄大少爷舍得挪窝了?” 向杜洋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拖长调子。

      庄淼没理他的揶揄,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变戏法似的掏出个油纸包:“喏,南街老刘头的芝麻饼,还热乎。” 香气立刻飘了出来。

      向杜洋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睛放光:“够意思!” 他抓过一个就往嘴里塞,吃得那叫一个香,芝麻沾了一嘴。一边吃一边含糊地问:“看啥好东西呢?笑得跟偷了油的小耗子似的。” 他眼尖,瞥见庄淼膝盖上还压着本破书。

      庄淼也拿起一个饼小口啃着,闻言把书往怀里收了收:“没什么,杂书。” 他可不想跟这大字不识几个的家伙讨论什么古籍孤本。

      “切,小气样儿!” 向杜洋撇撇嘴,三两口干掉饼,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他拍拍手上的渣子,胳膊一伸就想去够那本书,“给我瞅瞅啥宝贝?”

      “哎!别动!” 庄淼像护崽的母鸡,胳膊肘一挡,把书护得更紧,身子也往旁边侧了侧,“油爪子!弄脏了你赔?”

      “嘿!庄淼你什么意思?” 向杜洋不乐意了,他刚洗过手好吧(虽然可能洗得不太认真)?庄淼那防备的动作和嫌弃的语气,跟针似的扎了他一下。“一本破书当宝贝,碰一下能掉块肉啊?老子还不稀罕看呢!” 他嘴上硬气,可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非看不可!

      他猛地往前一扑,仗着力气大,一把抓住书脊就想往外抽!庄淼哪肯放手,死死抱住书,整个人往后缩:“向杜洋!你松手!听见没!”

      “就不松!给我看看!” 向杜洋也杠上了,手上加了劲儿。两人在树根上扭成一团,一个死命抢,一个拼命护。芝麻饼的碎渣被蹭得到处都是。

      “嘶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那本本就脆弱的旧书,封面被两人一扯,直接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时间仿佛静止了。

      庄淼看着手里封面撕裂、摇摇欲坠的宝贝书,眼睛瞬间就红了。他猛地抬头,瞪着向度洋,那眼神,又气又委屈,还带着点火:“向杜洋!你个莽夫!你赔我的书!” 声音都带了点颤。

      向杜洋也傻眼了,看着那破书皮,再看看庄淼红了的眼眶,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闯祸了。可庄淼那眼神和那句“莽夫”,又把他那点愧疚给烧没了,只剩下被骂的憋屈和恼火。

      “赔就赔!一本破书!有什么了不起!” 他梗着脖子吼回去,声音比庄淼还大,“谁让你跟护眼珠子似的!碰一下怎么了?老子是洪水猛兽啊?” 他越说越气,觉得庄淼简直不可理喻,为了本书跟他急眼。

      “你就是!你就是个没脑子的莽夫!什么都不懂!” 庄淼也气疯了,口不择言,抓起手边一块芝麻饼的油纸团就朝向度洋脸上砸过去!

      纸团软绵绵的,没啥杀伤力,但侮辱性极强。

      “庄淼!你找打是吧!” 向杜洋彻底被点着了!他吼了一嗓子,也顾不上书了,猛地扑过去,不是真打,就是气急了想把人按住教训一下。他一把抓住庄淼两只细瘦的手腕子,仗着身高力气,把人死死按在身后的树干上,膝盖还顶着他腿,不让他乱蹬。

      “放开我!向杜洋你个混蛋!” 庄淼被他按得动弹不得,手腕被攥得生疼,气得脸都白了,抬脚就去踹他小腿。

      向杜洋挨了一下,疼得“嘶”一声,火气更旺,手上力道更紧:“还踹?信不信我真揍你!” 他瞪着庄淼,两人鼻尖都快碰上了,呼出的热气都喷在对方脸上,眼神都跟斗鸡似的,谁也不服谁。

      空气里弥漫着芝麻饼的香气和浓重的火药味。两人大眼瞪小眼,胸膛都气得一起一伏。

      僵持了足足有十几秒。

      庄淼挣扎的力气慢慢小了,他看着向杜洋近在咫尺的、因为愤怒和用力而绷紧的脸,还有他额头上因为刚才扭打冒出的细汗,几粒白芝麻粒儿滑稽地粘在他汗湿的发际线旁边…… 刚才那股滔天的怒火,莫名其妙地就泄了一半。

      向杜洋也感觉出怀里的人没那么犟了。他看着庄淼气得发红的眼尾,还有微微颤抖的嘴唇…… 刚才那股非要教训人的狠劲儿也像戳破的气球,“噗”一下瘪了。他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点,但还是没完全放开。

      庄淼忽然抬起还能活动一点的那只手——不是打人,而是伸出食指,用指尖在向度洋粘着芝麻粒儿的脑瓜顶上,用力的抠了抠。

      “嗷!” 向杜洋猝不及防,脑门儿一痛,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手上彻底松了劲。

      庄淼趁机一把推开他,迅速弯腰捡起地上那本封面裂开、书页散乱的书,紧紧抱在怀里。他退开两步,瞪着还在揉脑门儿的向度洋,脸上余怒未消,但眼神已经没那么吓人了,反而带着点强装出来的凶巴巴和……一点藏不住的别扭。

      “看什么看!” 庄淼凶他,声音还有点不稳,“说了别偷看我的书!再有下次……” 他扬了扬下巴,没说完,但那意思很明显:脑瓜子给你抠个洞出来!

      向杜洋揉着有点发麻的脑瓜子,看着庄淼那副明明心疼书心疼得要死、还要强撑着凶人的样子,心里那点残存的火气“噗嗤”一下,全变成了哭笑不得。他摸了摸脑瓜儿,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庄淼指尖微凉的触感。

      “嘶……下手真黑。” 向杜洋小声嘀咕,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扯。他弯腰把地上滚得脏兮兮的芝麻饼捡起来,吹了吹灰,掰开没脏的那半,自己咬了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相对干净的一小块,没好气地往庄淼那边一递:“喏!吃不吃?不吃我扔河里喂鱼!”

      庄淼抱着书,看看他,又看看那块沾了点灰但还冒着热气的饼,再看看向杜洋额头上那个被自己扣出来的、淡淡的红印子……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走过去,一把抢过那小块饼,背过身去,小口小口地啃起来,耳朵尖儿悄悄红了。

      向杜洋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嚼着饼,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气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种“拿他真没办法”的无奈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他三两口干掉自己手里的饼,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晒死了!”

      庄淼没回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向杜洋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冲着庄淼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哎!那破书……回头我给你找个结实点的牛皮纸糊上!保准比你原来那纸壳子强!”

      庄淼啃饼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应声,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晚风吹过柳梢,带着芝麻饼的余香,刚才那场鸡飞狗跳的“战争”,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始,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只剩下向杜洋脑门儿上那个红印子,还有庄淼怀里那本需要“抢救”的破书,成了这场夏日午后闹剧的纪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