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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一) ...
(一)
向家的日子,在向度洋手里慢慢稳了下来。
那些蠢蠢欲动的亲戚,被他一个个摁了回去。手段不重,但很巧——该敲打的敲打,该拉拢的拉拢,该捏住把柄的捏住把柄。向楠被发配到乡下庄子上“休养”,他母亲也跟着去了。向度洋没赶尽杀绝,但也没给他们留任何翻身的余地。
庄淼有时候觉得,向度洋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十五岁的少年,手腕老练得像个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他对人性的洞察准得可怕,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说出最恰当的话,让对手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你不累吗?”有一回庄淼问他。
向度洋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累。”
“那你还搞这么多事?”
“不搞更累。”向度洋说,“一次性搞完,以后就清净了。”
庄淼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没再说话。他把手边的茶盏往向度洋那边推了推,向度洋没睁眼,但伸手准确无误地拿起了茶盏,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庄淼看着他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嘴角抽了抽。
“你不是闭着眼吗?”
“闻得到。”
“闻得到什么?”
“你泡的茶。”向度洋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跟别人泡的不一样。”
庄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盏,耳朵尖有点热,没接话。
(二)
开春以后,向度洋开始跟着京城来的武师傅学兵法。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向父死了,向家的军职没了,但他不想让向家就这么沉下去。武师傅是向父生前的旧部,退役后在京城开了个武馆,被向度洋一封信请了回来。
“你想从军?”庄淼问。
向度洋正在院子里扎马步,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闻言“嗯”了一声。
“你爹就是死在军职上的。”
“所以我更得去。”向度洋的声音很稳,气息都不带喘的,“他输了,我不能输。”
庄淼靠在廊柱上,看着向度洋在夕阳下被汗水浸透的背影。少年的肩膀比去年又宽了些,线条从肩胛一路延伸到腰际,已经有了几分成年男人的轮廓。
“你要是也死了呢?”庄淼问。
向度洋的马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扎下去。
“那我让人把我的骨头磨成粉,装在盒子里送你。”
庄淼愣了一下:“我要你骨头干嘛?”
“当纪念品。”向度洋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不是喜欢刻东西吗?骨头比木头好刻。”
庄淼沉默了片刻,说:“你有病。”
向度洋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马步也不扎了,站起来走到庄淼面前,低头看着他。他比庄淼高了快一个头,低头的时候阴影把庄淼整个人罩住。
“怕了?”向度洋问。
庄淼仰着脸看他,蓝眼睛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种淡淡的、懒洋洋的挑衅。
“怕你死了没人给我买桂花糕。”
向度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庄淼的嘴角——那里沾了一点刚才吃点心留下的糖渍。
“放心,”他说,“死不了。”
(三)
庄淼的父亲来向府看过他一次。
庄大掌柜穿着绸缎袍子,带着厚礼,坐在向府的正厅里,笑得像一尊弥勒佛。他对着向度洋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向少爷”,语气恭敬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说话。
庄淼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很久没见过这个人了。上一次见面,是父亲亲手把他送进向府的那天。那天父亲说了什么来着——“去了就好好伺候,别给我丢人。”
伺候。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去给别人当书童。
庄家不缺钱。庄大掌柜是苏州城数得着的富商,绸缎庄、当铺、货栈,半个南城的买卖都跟他沾边。但他缺官场上的人脉。向指挥佥事这条线,他搭了好久,终于借着“让犬子陪贵公子读书”的名头,把儿子送上了门。
庄淼知道自己是筹码。他从很早就知道了。
“阿淼在府上,多亏向少爷照拂。”庄大掌柜笑得满脸褶子,“这孩子从小没了娘,性子孤僻,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向少爷海涵。”
向度洋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表情淡淡的。
“庄掌柜客气了。”他说,“阿淼很好。”
就四个字。不多,不少,但庄大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大概没想到,向度洋会用“阿淼”这种亲近的称呼叫自己的儿子。
庄淼站在角落里,看着向度洋和自己的父亲一来一往地客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的亲生父亲把他当筹码,向度洋把他当——当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但至少比筹码强。
送走庄大掌柜后,向度洋靠在椅背上,看着庄淼。
“你跟你爹长得不像。”
“嗯。”
“像你娘?”
庄淼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向度洋没再问。他伸出手,把庄淼拉到自己旁边坐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还热乎的桂花糕。
“吃吧。”向度洋说,“你刚才没怎么吃东西。”
庄淼看着那块桂花糕,又看向度洋。向度洋的表情很平淡,好像在做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他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发齁。
“太甜了。”他说。
“下次让他们少放糖。”
庄淼没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块甜得发齁的桂花糕吃完了。
(四)
向度洋十六岁生日那天,没办宴席。
他说烦。庄淼说你是怕花钱吧。向度洋看了他一眼,说你觉得我缺钱?庄淼说那你为什么不办?向度洋说,因为办宴席要来一堆不相干的人,吵。
庄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缺心眼号”上,船头挂了两盏灯笼,船板上铺了厚厚的褥子,摆了一壶酒和几碟小菜。向度洋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炭炉,在船尾烤栗子,烤得满船都是焦香。
“你十六了。”庄淼说。
“嗯。”
“有什么感想?”
向度洋翻着栗子,想了想,说:“又老了一岁。”
庄淼被噎了一下:“你才十六。”
“十六已经很大了。”向度洋把一颗烤好的栗子剥开,递给庄淼,“我爹十六的时候已经上战场了。”
庄淼接过栗子,咬了一口,粉粉糯糯的,甜得很。
“你想上战场?”
“想。”向度洋说,语气很平静,“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向度洋又剥了一颗栗子,这次没递给庄淼,自己吃了。
“等把你安顿好。”
庄淼皱眉:“我又不是东西,需要你安顿。”
向度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不是东西。”
“……你骂谁呢?”
“骂我自己。”向度洋把剥好的第三颗栗子递给庄淼,“行了吧?”
庄淼哼了一声,接过栗子吃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烤栗子,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河面上起了薄雾,灯笼的光在雾里晕开,把整条船笼在一团暖黄色的光晕里。
“向度洋。”庄淼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要是真上了战场,活着回来。”
向度洋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庄淼。庄淼的脸被灯笼光照得很柔和,金发垂在肩侧,蓝眼睛里映着两团小小的火光。
“好。”向度洋说,“我答应你。”
(五)
向度洋十六岁的秋天,京城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来敲诈的,是来传旨的。
向父的事彻底了结了。皇帝开恩,准许向家保留祖宅和部分田产,但军职不得世袭,向度洋将来若要入仕,须得自己考。
消息传开,向府上下松了一口气。虽然没了军职,但至少家保住了,命保住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向度洋接旨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跪得端端正正,声音不卑不亢。传旨的太监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这个少年不简单。
庄淼站在廊下,看着向度洋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素白的袍子照得发亮。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刚抽条的竹子,看着纤细,但风刮不断。
宣完旨,向度洋站起身,送走太监,转身走回廊下。
他看着庄淼,嘴角弯了一下。
“没事了。”
庄淼点了点头。
“晚上吃好的。”向度洋说,“你想吃什么?”
“桂花糕。”
“行。”
“栗子。”
“行。”
“红烧肉。”
“行。”
庄淼想了想,又说:“你做的。”
向度洋愣了一下:“我不会做。”
“学。”
向度洋看着庄淼那双理直气壮的蓝眼睛,沉默了片刻,说:“……行。”
那天晚上,向度洋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时辰,做出来一盘黑乎乎的红烧肉。庄淼看着那盘肉,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
“红烧肉。”向度洋面不改色。
“你确定?”
“第一次做,不太熟练。”
庄淼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咸得发苦,还带着一股焦糊味。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怎么样?”向度洋问。
庄淼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还行。”
向度洋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肉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别吃了。”他伸手要去端盘子。
庄淼把盘子护住:“我说还行就是还行。”
“难吃死了。”
“我说还行。”
向度洋看着庄淼护食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眼睛都弯成月牙的笑。
庄淼被他笑得耳朵发烫,低下头继续吃那块焦糊的红烧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晚上,两个人把一整盘难吃得要命的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庄淼的胃疼了一宿,但他没说。向度洋大概也知道,但也没戳穿。
有些事,不用说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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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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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暂缓更新在此致歉。创作时察觉,故事走向与最初设定的人物内核逐渐偏离——庄淼与向度洋之间纠缠着血色记忆与家族阴影的复杂羁绊,不应被稀释为单纯的日常甜蜜 特此向一直陪伴的读者致歉,也向那个试图用“糖刃柳鞭”勾勒残酷宿命的自己致歉。我需要时间重新梳理,让他们痛苦而炽烈的灵魂,重新扎根于洛阳暴雨中的血色土壤,而非苏州河虚假的暖阳之下 待找回那柄锈蚀却依旧锋利的刻刀,再继续雕刻他们的命运。感谢等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