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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 ...
(一)
向楠的事过去之后,向府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向度洋把家里的账目、田产、铺面全部过了一遍手。十五岁的少年坐在账房里,对着堆成小山的账簿,从早看到晚,眉头都不皱一下。管事的想糊弄他,他把账簿往桌上一摔,报出一串数字,说得那管事冷汗直流,当场跪下来磕头。
庄淼有时候在旁边看书,有时候在旁边喝茶,有时候在旁边睡觉。向度洋忙他的,庄淼干自己的,两个人各占书案一头,互不打扰,却谁也不走。
有一天,庄淼实在无聊,凑过去看了一眼向度洋正在核的账本。
“这页不对。”他指了指其中一行。
向度洋抬眼看他:“你看得懂?”
庄淼白了他一眼:“我家是做生意的。”
向度洋把账本推过去,庄淼随手翻了翻,拿起笔在纸上算了一串,推回来。向度洋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又看了一眼账本上对应的条目,沉默了片刻,叫人进来,把那管事的喊来对质。
结果那管事的真有问题,贪了二百两。
事后向度洋靠在椅背上,看着庄淼,眼神有点怪。
“怎么了?”庄淼被他看得发毛。
“没什么。”向度洋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是觉得,捡到宝了。”
庄淼的耳朵尖红了,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假装没听见。
(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向度洋把向家的事料理得七七八八,该换的人换了,该收的权收了,该敲打的也敲打了。十五岁的当家人,手段比他爹还狠,说话却永远不紧不慢的,脸上还带着笑。
向府的下人私下都说,少爷变了。以前是冷,现在是笑面虎。笑着笑着就把人办了,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庄淼知道,向度洋在他面前从来不笑面。
他在庄淼面前的笑,是真的。眼睛会弯,嘴角会翘,有时候笑得太过了还会露出一点少年人才有的傻气。那种傻气只持续一瞬,很快就被他收回去,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但庄淼看见了,每次都看见了。
他从来不戳穿。
有一回,两人在“缺心眼号”上躺着看星星。船在水面上轻轻晃,柳条垂下来扫过船舷,晚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庄淼枕着自己的手臂,金发散在船板上,像铺了一层月光。
向度洋躺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
“阿淼。”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庄淼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哪儿也不去吧。”
“那我想个办法,死了也不走。”
庄淼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向度洋看着头顶的星星,语气很随意:“就是,赖着不走。你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庄淼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人,活着烦人,死了还要烦人。”
向度洋笑了,伸手握住庄淼的手,十指扣紧。庄淼没挣,也没说话。两个人在星光下躺了很久,久到河面上起了薄雾,久到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该回去了。”庄淼说。
“再待一会儿。”
“明天你还要见客。”
“让他们等着。”
庄淼叹了口气,没再催。向度洋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三)
向度洋十五岁的秋天,京城来了人。
不是什么好事。
向父虽然死了,但他犯的事还没彻底了结。皇帝赐死是一回事,后续的清算又是一回事。京城来的人住在驿馆里,说是“核查”,其实就是来找茬的。
向度洋在书房里见了那人。庄淼没去,但他在隔壁听着。那人说话滴水不漏,句句带着官腔,意思很明白:向家要想平安,得拿银子铺路。
向度洋全程笑着,语气客气得不像话,一口一个“大人辛苦”“向某明白”。那人走了以后,向度洋把茶杯摔了。
庄淼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碎瓷,向度洋站在窗前,背影绷得笔直。
“多少?”庄淼问。
向度洋没回头:“五千两。”
庄淼吹了声口哨。五千两,够向家半年的进项了。
“你给吗?”庄淼问。
向度洋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给。怎么不给?给了才能让他下次再来。来了才能抓住把柄。抓了把柄——”他顿了顿,“才能让他吐出来更多。”
庄淼看着他,忽然说:“你跟你爹真像。”
向度洋的笑容淡了一瞬。
“不像。”他说,“他输了,我不会。”
(四)
入冬以后,向度洋的母亲正式搬去了向楠的院子。
这件事在向府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没人敢在向度洋面前提。向度洋自己也当不知道,每天照常理事、见客、练刀。只是练刀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半个时辰变成一个时辰,从一个时辰变成两个时辰。
庄淼有时候在廊下看他练刀,有时候不看他,自己看书。但不管看不看,他都在。向度洋知道他在,刀就练得更狠,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劈碎。
有一天晚上,向度洋练完刀回来,浑身是汗,推门进了庄淼的房间。庄淼正准备睡,外衫刚脱了一半,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干嘛?”
向度洋没说话,走过去,在庄淼床边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庄淼看着他的发顶,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怎么了?”
向度洋闷闷地说:“没什么。就是想坐一会儿。”
庄淼没赶他走。他把脱了一半的外衫重新穿好,靠坐在床头,拿起床头没看完的书继续看。向度洋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久到庄淼以为他睡着了,向度洋忽然开口。
“阿淼。”
“嗯。”
“你不会走吧?”
庄淼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向度洋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深,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看不清表情。
“你赶我我都不走。”庄淼说。
向度洋转过头来看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种庄淼没见过的光,不是冷,不是热,而是一种更深的、像要把人吸进去的暗涌。
“你说的。”向度洋说。
“我说的。”
向度洋伸出手,握住庄淼放在书上的手,指尖冰凉。庄淼反握住他,把他的手拉进被窝里捂着。
“手这么凉,也不知道加件衣裳。”
向度洋没说话,只是看着庄淼把他冰凉的指尖一根一根捂热,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他想,这辈子大概就这个人了。
(五)
那年的第一场雪,落在“缺心眼号”的船篷上。
庄淼裹着向度洋的大氅,坐在船头看雪。向度洋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壶温好的黄酒,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
“向度洋。”庄淼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向度洋想了想,说:“把你养好。”
庄淼转头看他,蓝眼睛里映着漫天飞雪:“就这?”
“就这。”向度洋说,“其他的,顺便。”
庄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伸手从向度洋手里拿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把酒壶递回去。
“行。”他说,“那我等着。”
向度洋接过酒壶,看着庄淼被酒气和冷风熏红的脸颊,金发上落满了雪,睫毛上也沾着细碎的白色。他伸手,把庄淼肩头的雪拂去,指尖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一瞬。
“阿淼。”
“嗯。”
“等我把该办的事都办完——”
庄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转头看他。
向度洋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庄淼从未见过的认真。那种认真不是少年人赌咒发誓的认真,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把命都押上了的认真。
“办完怎么了?”庄淼问。
向度洋沉默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雪越下越大,把整条河都染成了白色。“缺心眼号”在雪中静静漂着,像一艘驶向不知名远方的船。船头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暖黄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白的船篷上,靠得很近,近得像是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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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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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暂缓更新在此致歉。创作时察觉,故事走向与最初设定的人物内核逐渐偏离——庄淼与向度洋之间纠缠着血色记忆与家族阴影的复杂羁绊,不应被稀释为单纯的日常甜蜜 特此向一直陪伴的读者致歉,也向那个试图用“糖刃柳鞭”勾勒残酷宿命的自己致歉。我需要时间重新梳理,让他们痛苦而炽烈的灵魂,重新扎根于洛阳暴雨中的血色土壤,而非苏州河虚假的暖阳之下 待找回那柄锈蚀却依旧锋利的刻刀,再继续雕刻他们的命运。感谢等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