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我江南柳》桎霁

3、第 3 章 甜甜的ki

　　(一)
　　向父死的那年，向度洋十五岁，庄淼十四。
　　丧事办得潦草。圣旨赐死的人，能有口薄棺就不错了，谁敢大办？可向家的人心，比丧事乱多了。爵位空了出来，家产摆在那里，谁都想咬一口。向度洋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他才十五岁。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一群饿狼眼里，就是一块摆在桌上的肉。
　　最先露头的是他二叔，向楠。
　　向楠在向父下葬的当天，就带着几个族老登门了。他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端着茶，语气是商量，姿态是通知：“度洋啊，你还小，家里的事，二叔先帮你照看着。等你成年了，再交还给你。”
　　向度洋站在厅中央，穿着孝服，腰间别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小刀。他听完，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庄淼。
　　庄淼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龙井，慢慢吹着热气，一脸“我就是来看戏的”表情。他朝向度洋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的事，你自己处理。
　　向度洋收回目光，看向向楠。
　　“二叔有心了。”他说，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不过，向家的事，还是不劳您费心了。”
　　向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上来：“度洋，你这话说的——你才十五，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
　　“应付得来应付不来，是我的事。”向度洋把手插进袖子里，语气淡淡的，“二叔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
　　厅里的空气冷了下来。几个族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庄淼抿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二)
　　向楠暂时退了。但庄淼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向父死后不到一个月，向度洋的母亲就开始频繁出入向楠的院子。一开始还避着人，后来大概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翻不出什么浪，渐渐就不避了。
　　向度洋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照常练刀、读书，偶尔带庄淼去河边划船，好像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庄淼有时候觉得，向度洋这个人像一口深井。你以为你看到底了，其实下面还有，永远有。
　　那天傍晚，两人在“缺心眼号”上坐着。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庄淼的金发在晚风里飘着，向度洋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把小刀。
　　“阿淼。”向度洋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把向家砸了，你跟我走吗？”
　　庄淼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蓝眼睛看着向度洋，看了几秒，然后说：“你先砸了再说。”
　　向度洋笑了。不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他伸手从船板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还热乎的桂花糕。
　　“尝尝，新出的。”
　　庄淼接过，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三)
　　摊牌的那天，是个晴天。
　　向度洋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正厅。向楠，他母亲，几个族老，还有几个管事的家仆。
　　庄淼依旧是老位置——角落里那把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茶，一脸的漫不经心。
　　向楠走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他扫了一眼厅中的阵仗，目光在庄淼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向向度洋。
　　“度洋，这是怎么了？大张旗鼓的……”
　　向度洋没说话。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那柄小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里，竟然一点都不显得小。
　　向楠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他转向角落里喝茶的庄淼，脸上堆起讨好的神色：“阿淼啊，你帮二叔说句话——你跟度洋关系好，他最听你的。你跟他说说，二叔是一片好心，没有别的意思……”
　　庄淼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蓝眼睛看向向楠，目光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凉意。
　　他把茶盏放在旁边的桌上，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我不管你向楠这个人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厅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管你向南还是向北，向西还是向东——”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反正你惹到他，就是想死。”
　　话音落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向楠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庄淼已经重新端起了茶盏，低下头慢慢吹着热气，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向度洋看着庄淼的侧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四)
　　向楠最终还是跪了下去。
　　不是跪向度洋，是跪庄淼。他大概觉得，向度洋这头小狼崽子不好惹，但庄淼看起来好说话——金发蓝眼，长得漂亮，年纪又小，总该心软一些吧？
　　“阿淼，你帮二叔求求情——”向楠的声音都在抖，“二叔真的没有恶意，就是想着家里不能没人主事——”
　　庄淼放下茶盏，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向楠。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样子，但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向二叔，”他说，声音很轻，“您跪错人了。”
　　向楠愣住了。
　　庄淼站起身，从向楠身边走过，脚步不紧不慢。他走到向度洋旁边，伸手拿起向度洋放在桌上的那柄小刀，在指间转了个花。
　　“这个家，”庄淼说，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说了算。”
　　他把刀放回桌上，转身回到自己的角落，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那盏还没喝完的龙井。
　　向度洋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五)
　　人都散了之后，正厅里只剩下向度洋和庄淼。
　　向度洋还坐在主位上，手里的小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掌心，被他转来转去。庄淼端着茶盏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着他。
　　“威风啊，庄少爷。”向度洋的语气带着点揶揄。
　　庄淼哼了一声：“比你威风。”
　　向度洋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庄淼没端茶的那只手腕，轻轻一拉。庄淼没防备，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茶盏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向度洋的手背上。
　　“我的茶——”庄淼皱眉。
　　“赔你一壶。”向度洋说，手上又加了一点力。
　　庄淼被他拉得弯下腰，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向度洋的黑眼睛里还有刚才那场闹剧残留的冷意，但看向庄淼的时候，那些冷意像冰遇见了火，一寸一寸地化了。
　　庄淼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他想退开，但向度洋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不重也不轻，刚好让他挣不脱。
　　“向度洋……”
　　“嗯。”
　　“你是不是该松手了？”
　　“不想松。”
　　庄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像在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向度洋看着那个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抬起头，吻了上去。
　　很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像一片羽毛落在花瓣上。庄淼的唇上有龙井茶的清香，还有一丝桂花糕残留的甜。向度洋闭上眼，感觉自己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握刀的手都没抖过，此刻却微微发颤。
　　庄淼没有推开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松开茶盏的。那盏没喝完的龙井掉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洇湿了向度洋的袍角和庄淼的鞋面。
　　谁也没低头去看。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息——向度洋微微退开一点距离，睁开眼，看着庄淼。
　　庄淼的睫毛在抖，脸颊泛着薄红，蓝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水雾。他抿了抿唇，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抬起手，用手指蹭了蹭自己的嘴角。
　　“茶洒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向度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掉的茶盏，又抬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嗯，”他说，“赔你。”
　　庄淼哼了一声，伸手推开他的脸，转过身去捡地上的碎瓷片。但向度洋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几乎透明，像被晚霞烧透了的薄云。
　　向度洋靠在椅背上，看着庄淼蹲在地上捡碎片的背影，金发垂下来扫过地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忽然觉得，向家这堆烂摊子，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