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侯》长端照

92、会仙楼密议借商策 御史台深防老臣谋 无事献殷勤

　　徐珩阑也不说话，就等着杜瑞说出口。杜瑞也不绕弯子，笑道：

　　“官家一直念着借商济困的事。自从陆计相被罢官后，此事便被暂时搁置了。但我向中丞透个底，虽说众人都唱衰，但我觉得借商济困非但不会黄，还要换人继续办下去。”

　　徐珩阑一愣，不禁想起了之前谢昭庭所说的，市舶司与顺王的事。

　　“此话怎讲？”

　　“中丞就不要和我装糊涂了。”杜瑞看似无害地眯起眼，“借商济困，那是人人挤破脑袋都要抢的好差事。”

　　“人人都唱衰……”徐珩阑笑着摇摇头，“杜相别恼，但我还真没看出来这差事有什么抢手。”

　　“众人都以为办不下去，争抢的人不就少了吗？”

　　徐珩阑笑而不语，低着头吃茶。

　　杜瑞将手放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偏向徐珩阑——那是一个有点谄媚讨好的姿势。徐珩阑只是无声地瞥了一眼，只当没看见。

　　她方才的话也是故意的，她当然知道借商济困依然抢手，故意那么说，不过是想探探杜瑞的底罢了。

　　“中丞平日里不接触这些，恐怕不大清楚。”杜瑞继续道，“但我实话和中丞说，这事外行人都以为成不了，内行可是争得头破血流。不说远的，就这几日，不知多少奇珍异宝送到我府上来，请帖都堆成山了，想见我的人没有几百，也有大几十个。但我是一点没敢收，一个应酬都不敢去，一个人都没见。偏偏只请中丞来了这会仙楼。”

　　果然，徐珩阑心里暗道。她略微抬眼看了看杜瑞。

　　这个老狐狸，明知借商济困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还非要虚张声势地说这些。无非就是想让她感激他肯赏脸把这差事给她。

　　但杜瑞所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借商济困就是再吃力不讨好，到底油水大，肯为此铤而走险的人依旧不少，只不过没有杜瑞说的这么夸张罢了。

　　徐珩阑又想起谢昭庭的事，于是顺着他的话问道：

　　“那杜相请我到这会仙楼来，是为了让我负责借商济困的事？”

　　“正是如此。”杜瑞大笑道，“满朝文武，现在只有中丞最合适。”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但徐珩阑却有些犹豫——一是她不太相信主动找上门来的会是什么好事，这种被稀里糊涂拉上贼船的事，徐珩阑也经历了不止一次了。再加上杜瑞和她交情不深，却突然来把这么重要的差事给她，无事献殷勤，依照徐珩阑的经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二是她现在因为重建御史台已经受了不少人的骂，再加一个借商济困，未免出风头出得太狠了。木秀于林，她心知这会给她招来祸患，一两个对头好对付，几十几百个对头，她可就分身乏术了。

　　“我知道中丞在顾虑什么。”杜瑞仿佛看穿了徐珩阑的心思，“但我这人要做什么，从来都是抱着必成的决心。没把握的事，我根本就不会开那个口。我说我能让中丞答应，就一定能让中丞答应。”

　　杜瑞此话一出，徐珩阑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怎么答应？”徐珩阑缓缓道，“杜相不妨告诉我，我凭什么要答应。”

　　“就凭我现在屁股下的位子……”杜瑞意味深长地看向徐珩阑，“你也想坐。”

　　你也觊觎丞相之位。

　　这话相当于直接撕破了两人之间和善的皮。徐珩阑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杜相这话又是从何……”

　　“都是体面人，都捅破了确实没意思。”杜瑞伪善的笑背后，冷得刺骨，“但既然捅破了，中丞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说实话，你想做丞相，我一点都不奇怪，毕竟你是个有野心的人，绝对不会甘心在御史台做一辈子的御史。”

　　“那杜相给借商济困的差事……”徐珩阑微微抬起下巴，似乎在默默掂量杜瑞这话里的敌意有多重，“就不怕我借此抢了杜相的位子吗？”

　　杜瑞看着她的眼睛，短暂地沉默了片刻，随即便大笑起来，笑声波浪似的晃动，眸子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徐珩阑。

　　“你没那个本事——你太高估自己了。”杜瑞笑道，“而且你以为官家会让一个太子党做丞相？既然你要把赌注放在太子身上，赌一个未来的宰相，那就不可能在官家在位时，坐上这个位子。作为长辈，给你一句忠告：既然想好了求稳，就不要再急于求成了。”

　　这话都是事实，徐珩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对她来说自然是无痛无痒。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杜瑞的用意。

　　杜瑞这人简直无懈可击，做了这么久官，没有被御史参过一次，甚至连谏院都没有说过一句杜瑞的坏话，这个人就像在朝廷隐身了一般，再大的风波，他都能平稳度过，不伤一根毫毛。

　　这可不是用背景靠山可以解释得了的。毕竟杜瑞一路高升，从地方小官到朝廷重臣，光靠背景可做不到。若说靠山，杜瑞经历过的几次“大清洗”，一次比一次严重，就拿林兴怀那事来说，杜瑞一直都是林兴怀的副手，可林兴怀出事时竟然一点都没波及到他。

　　林兴怀是纪重珝下令贬官的，什么靠山比太子还大？要说纪铭是他的靠山，可纪铭对林党深恶痛绝，怎么可能会让一个为林党鞍前马后的人做丞相？

　　徐珩阑不禁看了看杜瑞——她不知这人的深浅，因此不敢轻举妄动。

　　“年轻人有野心并没什么，反倒是好事。”杜瑞也看出来她的谨慎，毫不在意地继续道，“我还没那么小肚鸡肠，连一个有野心的年轻人都容不下。以后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反倒要被淘汰了。”

　　“杜相究竟想做什么？”徐珩阑轻声打断道，“谅晚辈愚笨，实在没听出来杜相的用意，还请杜相明示。”

　　“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杜瑞手在胸前扫了扫，扫过一桌的佳肴，“你看这吃食，这茶……我一个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你这么殷勤，还把这么好的差事交给你，你说是为什么？”

　　徐珩阑瞳孔一紧——和林乾均一模一样的话术，她当时就应该看出来的。

　　杜瑞有意要栽培她。

　　“我很看好你。”杜瑞指了指她，“林乾均只手遮天几十年，被你一趟燕北安抚，扳倒了。御史台那么大的烂摊子，也被你救活了。你若说你没本事，谁还敢说自己是能臣？”

　　“林乾均也说过要栽培我。”徐珩阑意有所指，“杜相恐怕是知道的吧。”

　　杜瑞又大笑。

　　“知道，我当然知道。”杜瑞直起身，“但林乾均会被你扳倒，除了你有本事，还因为他林乾均太讲道德，竟然没想到留一点你的把柄，好在撕破脸时拴着你。”

　　这话说得不好听，徐珩阑面色发沉。但林乾均确实留了把柄，只是到了最后一刻才肯拿出来，和她同归于尽。

　　可这事从杜瑞的嘴里说出来，就是另一种意思了。

　　“徐中丞是聪明人，聪明人都讲究体面，我们也不把话说得那么直。”杜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中丞猜猜，我为何要约在会仙楼？”

　　果然。徐珩阑眸子一动。

　　她没有开口问，因为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她和谢昭庭的承诺，杜瑞是知情的。

　　“别人想要什么，我才会给什么。”杜瑞依旧看着她的眼睛，她微微一丝动摇都被杜瑞看在眼里，“中丞想要一个入局的机会，而我想卖中丞一个人情，这不就对上了吗？”

　　徐珩阑沉默地低着头。

　　杜瑞是怎么知道的？徐珩阑满脑子的困惑，杜瑞还步步紧逼。

　　“中丞日理万机，以后恐怕也没有见面的机会。”杜瑞用帕子擦了擦手，“中丞今日就给我一句准话，这差事，中丞办还是不办？”

　　“杜相容我考虑考……”

　　“你什么时候考虑清楚了。”杜瑞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鱼脍，放入嘴中，咽下肚后才道，“我什么时候走。”

　　“杜相大可不必催我。”徐珩阑不甘示弱，“我总会给杜相一个准话的。你我都在漳京城中，难道我还能跑了不成？”

　　“我从这道门走出去……”杜瑞放下筷子，“就不知会说什么出去了。”

　　徐珩阑笑容一僵。

　　“杜相想合作……”徐珩阑看着他，“那就得和和气气的，总把压箱底的杀器挂在嘴边，谁都不好受。”

　　“我已经很和气了。”杜瑞扭过头去，沉声道，“我不把你的勾当说出口，已经是给了你莫大的面子了。”

　　“这对于晚辈来说，事关重大。”徐珩阑没有被杜瑞的变脸吓到，“无论如何，晚辈都得考虑周全了，再做决断。”

　　她笃定了杜瑞也有求于她，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故意让徐珩阑处于劣势的地位，好强迫徐珩阑答应。

　　若徐珩阑还是几年前的愣头青，恐怕就被杜瑞这招吓得立刻妥协了。但徐珩阑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早就摸清了这些谈判的手段。

　　着急谈判达成的人，当然也会担心谈判失败。现在的局面，完全把徐珩阑推向交易的劣势一方，她当然不能容忍。

　　“徐中丞……”杜瑞冷笑，“你恐怕没听懂我的意思……”

　　“杜相也没听懂我的意思。”徐珩阑轻声打断道，“我说我要考虑一下。难道杜相连几日都等不及吗？”

　　“你以为我除了你，就找不到其他人吗？”

　　“再找谁，杜相也得给我考虑的时间。”徐珩阑不疾不徐地道，“今日我只能给一种答案——我不同意。”

　　杜瑞似乎已经被气到了极点，但碍于面子，面上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也罢。”杜瑞强压着怒火道，“你想等，我等便是。最多三日，三日后你还没有答复……”

　　“用不着三日。”徐珩阑缓缓道，“两日，两日之后，我就能给杜相一个答复。”

　　“那便如此。”杜瑞语气似乎软和了一些，“今日也不早了，我府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杜瑞也不等徐珩阑说话，一甩袖子便走了。

　　“杜相这是……”杜瑞等人走后，江离问道，“生中丞的气吗？”

　　“管他生谁的气。”徐珩阑满不在乎地道，“要我说，他根本不是为了要栽培谁。分明就是看现在风头不对，赶快站到太子党这边来，卖我一个人情。但又不肯姿态放得太低，故意使这么一出虚张声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