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侯》长端照

61、潮卷辰州恐翻玉阙 烟迷漳水欲试金兰

　　“徐中丞的意思是……”韩梓熙眉梢一挑道，“中丞若是真和林乾均有过利益往来，殿下还要大义灭亲了？”

　　“那是自然。”徐珩阑很爽快地回答道，却目不转睛地看着纪重珝，“殿下是未来的一国之君，怎可徇私枉法？若臣真有与林乾均勾结之实，殿下自然要惩处微臣，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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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梓熙走后，徐珩阑也要跟着出去，谁料纪重珝突然道：“徐师傅略停一停。”

　　徐珩阑脚步一顿，没转身，眼看着门口的内侍关门出去。

　　“殿下还有什么事吗？”徐珩阑好脾气地问道，边说边转过身，“还是说，有什么话要和臣说？”

　　“辰州的事……”纪重珝沉声道，“都是事实吗？”

　　徐珩阑一愣，玉做的外壳似乎短暂地抖动了一下，那一缕飘于头顶的从容不迫也险些被吹散。她笑着道：

　　“为何不是事实？”

　　纪重珝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再反复咀嚼徐珩阑这话的真假。

　　“不用再问了。”徐珩阑自顾自地坐下，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道，“要我说，你也不用查——我现在就能给你写证……”

　　纪重珝忍无可忍，打断道：“我不相信这是你做的。”

　　“为何不相信？”徐珩阑很无所谓地说道，“我不是你以为的‘良臣’，承认吧。”

　　“是你让我回来做官的。”徐珩阑突然沉声道，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感，“我当时辞官，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怕当年的事被林乾均抖出来，我只想着尽快脱身。”

　　“你觉得我不会追究？”

　　“我可没这么说。”徐珩阑笑着摇摇头，“但若你真要大查，也不会查出来什么的。当年的重要证人——辰州知州顾承允，是钱正言的表侄。你一查当年的事，钱正言第一个急，必会……”

　　徐珩阑话说了一半，就感觉到纪重珝的目光。

　　“我不相信这是实话。”

　　徐珩阑没有看他，沉默了半晌。突然起身抓住纪重珝的领口，强迫他的脸与自己的脸齐平。

　　“殿下……”徐珩阑眯起眼，“朝堂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哪有什么是非对错？不过是人人打各自的算盘罢了。你不算计，自然多得是人要算计你。你别忘了，南面还有一个顺王在虎视眈眈呢。你倒好，问起我是不是贱买过灾民的土地。买过如何，没买过又如何？你真下得了决心处置我吗？”

　　“辰州多少人因此流离失所……”纪重珝苦笑道，“我不觉得这是无所谓的事。你扳倒了林乾均，到头来还是和他做一样的事吗？”

　　“我和你站在一起，已经是走了林乾均的老路了。”徐珩阑垂下眼睫，乌黑的眼睫压在眼睛上方，越发显得眼神扑朔迷离，看不真切，“辰州的事是真是假，也已是无所谓的事了。”

　　说罢，徐珩阑松开手。纪重珝也直起身。

　　“那些老臣敢不把你当主子，你可知为何？”徐珩阑别过脸去，“他们都是十几年寒窗，挤破了脑袋挤进了朝廷的，不知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而你长于深宫，又年轻，他们当然不会把你当回事。血脉再尊贵，也换不来他们这些人真心诚意的臣服。更何况祖上数三代，谁还不是个种地的？皇家和寻常百姓家也没什么不同。”

　　纪重珝一愣，不知为何徐珩阑突然提起这个。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要数落你。”徐珩阑低下头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也是让他们瞧不起的人。我年轻，没经验，县侯出身，也就比他们多拿点钱罢了，在漳京谁还认你一个小地方的县侯？我想出头，只能铤而走险。”

　　“你终于愿意说实话了……”

　　“实话就是，我确实是同谋。”徐珩阑抬起头，直视着纪重珝的眼睛，“而你也不应该原谅我。但我只问一句——你究竟要不要查办我？”

　　“查，为何不查？”纪重珝朝徐珩阑走近了些，“但是是否惩处，还得看真相如何，才能做决断。”

　　“死脑筋。”徐珩阑气道，“真是个死脑筋。”

　　“钱相前些日子差人联系韩师傅，请韩师傅务必主办此事。”纪重珝看着徐珩阑的眼睛，“这一说可谓把顾承允捅了出来。此事和你有没有干系，谅我还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

　　徐珩阑很不解地看向他，“你……”

　　“不是所有事都是为了利益的。”纪重珝笑道，“徐师傅读遍了圣贤书，恐怕不知这世上还有‘儿女私情’。”

　　徐珩阑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年，她在去辰州赴任的路上，纪元瑾和她说的话。

　　“这世上不只有儿女私情，还有比儿女私情更要紧的东西……”

　　徐珩阑不禁看向眼前的纪重珝。

　　一个娘胎里，怎么出来这么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你……”徐珩阑又低下头，平复了一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平静道，“你随意吧。”

　　说罢，徐珩阑转身便走，只留纪重珝一人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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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会仙楼。

　　谢昭庭的月白袍子在人群中格外乍眼，在会仙楼也十分引人注目。

　　会仙楼的伙计见他面生，上菜时也不禁偷偷看他。

　　“容灼，你把咱们齐南的好酒拿出来。”谢昭庭只尝了一口桌上的酒，便吩咐身后的随从道，“这酒实在是……漳京是没有好酒了吗？贵人来了也不免笑话……”

　　“什么风把谢老板吹来了。”徐珩阑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谢昭庭一见徐珩阑来，忙放下手里的银杯，作揖道：

　　“小人可经不起中丞这么抬举，叫小人……”

　　“谁说我是抬举？”徐珩阑坐下来，谢昭庭却仍旧站着，“不过是称呼职务罢了。谢老板是商帮的厉害人物，自然也当得起。”

　　谢昭庭笑了笑，也坐下来。

　　“谢老板怎的想起来漳京了？”徐珩阑问道，“难道是信不过我？”

　　“小人不敢。”谢昭庭笑着道，“小人不过是有些漳京的生意要做，况且北方天寒地冻，总得去个暖和地方过冬。”

　　“漳京的冬天……”徐珩阑意味深长地看向谢昭庭，“可是也不怎么暖和啊。”

　　谢昭庭沉默了片刻，笑了笑道：“官家天恩，再冷，也比燕北好得多。”

　　“借商济困一事，朝廷最近可没什么响声。”徐珩阑看着谢昭庭为她斟酒，“林参政走后，还不知谁能来替他的位子。”

　　“徐中丞不行吗？”谢昭庭边倒酒边说。

　　“哎呦，你这可是高估我了。”徐珩阑大笑，“这么大的肥差，那些大官都抢不上，怎会轮到我？”

　　“林参政一走，此事应是烫手山芋，怎会成抢手的呢？”

　　“你也知道是烫手山芋。”徐珩阑笑意渐敛，“那我自然不会去趟这个浑水了。不过……”

　　谢昭庭会意，忙道：“小人已变卖了家产，五千万贯现钱，现在就在漳京。”

　　“谢老板真是个有胆识的。”徐珩阑笑了笑，“押上全部身家都要成事。那我能问问，你想要什么吗？”

　　“中丞替小人搭线，小人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再奢求其他？”

　　“我不过是传个话而已。出钱又出力的，可还是谢老板啊。”徐珩阑握起银杯，仰头一饮而尽，“谢老板总这么当好人，我总觉得不放心啊。”

　　谢昭庭勾唇，“中丞这么老成，真不像初入官场的人。”

　　“拍我马屁？”徐珩阑面上在笑，话里却有些别的意思在，“我可不是虞函正，吃不了那一套。”

　　“怎见得是奉承？我谢某绝不是曲意奉承之人，此番也是为了能给朝廷效力，并无他心。”

　　“谢老板啊。”听到徐珩阑的声音，谢昭庭也不禁严肃下来，“你不告诉我实情。我怎么知道谢老板是真心实意要与我共事呢？”

　　谢昭庭正要回答，没想到楼下突然有人大喊道：

　　“走水了！走水了——”

　　雅室的门也被一把撞开。

　　“楼下走水了！”江离大声道，“侯爷，得快些离开这里。”

　　闻言，屋内众人忙站起身，都跟着向外跑去。

　　几人一路上只遇见了四处逃窜的人群，连个火星子都没见着，烟倒是很呛人。几人跑到大街上，徐珩阑甩了甩手。

　　“咳咳——说是走水……咳咳……哪里走水了？”徐珩阑话一说完，便更剧烈地咳嗽起来。

　　“确实没有火……”谢昭庭看着被黑烟充满的会仙楼，“只是烟而已。”

　　江离见徐珩阑咳嗽得厉害，忙上前去，用手一下又一下地捋着后背，“可烟又是哪里来的？”

　　“用浸了油脂的竹篾，再加上松脂闷烧，就能产生大量黑烟。”谢昭庭伸出手，油腻腻的黑屑落在手上，他凑在鼻尖闻了闻，“大火产生的黑烟多半是向上飘去，这烟却沉重得很。气味也不对，会仙楼里大多是木头，若真走水了，不会是这种臭石头味。因此是假火。”

　　“好好的，为何要放一把假火？”容灼疑惑道。

　　“会仙楼在漳京一家独大，会有对家算计也是常有的事。”谢昭庭看向会仙楼旁边的招仙阁，“至于为何要放假火，恐怕是怕会误伤到自家吧。”

　　徐珩阑总算缓了过来，她用手帕捂着口鼻，站直身。

　　“这就是生意场。”谢昭庭感慨道，“朝廷百官好歹还讲祖宗道义，还算是有原则的。这些经商的，为利无所不用其极。只要稍有不慎，就会立刻被周围的豺狼啃个干净……”

　　“所以我必须得给自己寻个生路。”谢昭庭转过身道，“一块生意场上的免死金牌。”

　　“你想当皇商？”徐珩阑失笑道，“这回是我小瞧你了，没想到你竟有这种胆识？”

　　“做生意就是赌。”谢昭庭大笑道，“要么倾家荡产，要么从此一步登天。用全部身家当赌注，还不算太过。”

　　“这么说，我不办倒成了我没眼界了。”徐珩阑放下手帕，“可我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金银财宝，想必中丞也不稀罕。”谢昭庭用手摸了摸腰间的玉貔貅。

　　“这些就是你给，我也不敢要。”徐珩阑用手指轻敲了敲脑袋，“收了，我这乌纱帽可戴不住了。”

　　“行贿受贿，那自然不行。”谢昭庭也跟着附和道。

　　“但我这人对朋友够义气，若中丞愿屈尊和我交这个朋友。”谢昭庭笑着屈身道，“以后的好处，恐怕说都说不完。”

　　“给我画饼？”

　　“中丞言重了。”谢昭庭站直身，“我们商帮四处行商，天南海北的消息都能打听到一点。中丞在朝为官，这些消息，小人以为，可能会对中丞有用。”

　　徐珩阑还真有点被说动了，毕竟上次在燕北她就已经见识到谢昭庭消息之灵通。

　　“交朋友，那又未尝不可？”徐珩阑伸出手作揖，谢昭庭见状，忙回礼。

　　“既然这样，那我就和谢老板交这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