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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哭旧画中丞忆旧恨 笑新君太子诉新情 ...

  •   “契人早就有敲诈朝廷的企图。”杨瀚看着她道,“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值得吗?”徐珩阑问道,没有落井下石,似乎真的是在关心杨瀚,“你机关算尽,也没法让官家的名声被毁……”

      “在殿下死后,我总是会想起殿下临死对我说的话……”杨瀚打断她道,“我没有守住燕州,可也没有如约自尽。殿下自始至终都看错了人,我从来不是他口中的景川。可我又……我不该活着的……说是为殿下报仇,我又何尝不知道,就算我成功了,殿下也不会死而复生的。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该活着,可我又下不去手——这世上总有懦弱的人,或许你们这种人不理解,但这世上确确实实有愿意苟活的人。我就是这样的人……”

      徐珩阑不说话,沉默化作一条河,在两人之间静静地流动着,没有一丝声音。

      “我是没法让官家声名尽毁……”杨瀚苦笑道,“那也是拜你所赐——徐中丞。我倒要问你,你在文贤殿说的那一番话,难道自己就不觉得良心作痛吗?”

      “你知道吗?”徐珩阑嘴角微微上扬,理了理衣摆,“我最讨厌别人对我做过的事说三道四。”

      说罢,徐珩阑也不等杨瀚回答,一甩袖子便出了牢房。

      ……

      徐府,秋明轩。徐珩阑翻箱倒柜,终于找到那幅被她随意放到角落的虚节咽冰图,缓缓展开,画上的墨迹似乎还那么新鲜,好像画这画的人还在不远处,还要拿着这画对她的题诗指指点点。

      一想到这,徐珩阑不禁笑出了声。也不顾地上脏不脏,就像小时候那样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华贵的绸缎衣服带上了些许尘埃。

      那年她及冠,纪元瑾就送了这幅画做礼物。

      那时徐珩阑还没有从失去至亲的痛苦中走出来,可那日她却短暂地把如曼的冤魂放到一边。

      从纪元瑾手里接过那幅画时,徐珩阑还以为是什么名家之作,一展开一看,画得倒不错,但比起大师来还是差了些火候。

      “怎的想起画这劳什子了?”徐珩阑笑着对纪元瑾道,“画得倒不错,几时画工变得这样好了?”

      “我不善作画,能画成这样已是尽力了,探花老爷就凑合着看吧。”纪元瑾打趣道,徐珩阑笑骂他两句,纪元瑾也只是笑。

      “你别顾着挑我的错啊。”纪元瑾把那画拿过来,给徐珩阑看,“你瞧瞧这画,还少了些什么?”

      徐珩阑这才意识到纪元瑾想让她干什么,不禁莞尔道:“确实少了些东西,少了题字。”

      纪元瑾笑了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种温柔和专一,徐珩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第一次在一个异性身上感觉到这种温暖。

      见她有些发愣,纪元瑾解释道:“我听说前朝进士及第后,前三甲需当众作诗,我朝虽没了这个习俗,但你到底中了探花,也写两句在上面,看着也不错。”

      “这又是杜撰?”徐珩阑笑问道。

      “怎见得?”纪元瑾为徐珩阑研好墨,用狼毫轻蘸了蘸,又将笔递给徐珩阑,轻声道,“不过是想求个题字罢了。”

      徐珩阑接过笔,在画上写下:

      “穷风斜叶细,苦石正身直。

      临溪孤照影,风流我自知。”

      徐珩阑后来还将这几句题字拿去给许比玉看了看。谁料许比玉只给了四个字:矫揉造作。

      “既生于钟鼎之家,自小锦衣玉食,何来‘穷’,‘苦’二字?从小便是名师大儒教导,又不知认识多少达官贵人,知遇之恩不知受了多少,又何来‘孤照影’,‘我自知’?可见是无病呻吟。”

      但这又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几年时光里,她总是庆幸,虽然她没了阿姊,可还有纪元瑾在身边。她不可救药地更加依赖纪元瑾,她贪婪地从纪元瑾的身上吸取爱——这也是她在遇到纪元瑾之前,在她漫长黑暗的童年生活中最缺乏的东西。

      所以当她在燕州看到万念俱灰的纪元瑾时,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那么意气风发的人,一夜之间就成了丧家犬。

      他用他枯木似的手紧抓着徐珩阑。

      “功败垂成……”纪元瑾闭上了眼,从来都是无所畏惧的他,此刻却被死亡吓得浑身战栗,曾经俊美健康的脸庞也化为了虚影,只剩一个面黄肌瘦的可怜人在病榻之上痛哭流涕。

      哭得像一个孩子,却全然没有任何新生的希望,只剩下死亡,永久的死亡。

      “功败垂成啊。”他苦笑着自嘲,“壮志未酬身先死,我如今懂了孔明,可大嵩不能是蜀汉啊。”

      “我不甘心,可我不甘心……”纪元瑾死死抓着徐珩阑的手,“我只敢和你一人说——我怕死,说什么都不想死,哪怕做了千人踏万人骂的懦夫,我也想活着。”

      可他还是自刎了。

      徐珩阑不知道纪元瑾在见完她之后,心里是怎么想的;在知道纪铭忌惮他时,他又在想什么。在纪元瑾说自己不想死时,他已经知道了实情。

      这一切都这么混乱,给徐珩阑带来的困惑多于悲痛。

      或许在知道纪元瑾是自杀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纪元瑾。

      ……

      “殿下,这不是奴婢为难殿下,但侯爷吩咐过,来客一律不见。”

      门外暗云的声音打断了徐珩阑的思绪,强行把她拉回现实。她抹了抹眼角的泪珠,正要站起身出门迎接,谁料她刚站起身,一个和纪元瑾的及其相似的面孔就闯入她视线。

      是纪重珝。

      徐珩阑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见纪重珝少见地板着脸。徐珩阑还是第一次见纪重珝发这么大的火。

      徐珩阑正搜肠刮肚地回忆自己究竟是哪里惹到了这位,就看到一封辞呈被扔到她身前,她下意识地用胳膊接住。

      “这是……”徐珩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拆开那辞呈一看——这不正是她几个时辰前递上去的那封吗?

      “不打算解释一下吗?”纪重珝冷冷道,“孤该叫你徐中丞,还是直呼其名?”

      “我……”一向巧舌如簧的徐中丞此刻却哑了声,半晌才挤出一句:

      “臣……体弱多病,只愿卸职回乡养病,望殿下成全。”

      “徐珩阑……”纪重珝看着她那苍白的病容,又有些不忍心,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变得柔和了些,“我以为……我们还算……共事过一阵子,可你突然说要走,我……”

      “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徐珩阑淡然道,“臣只是……比他们走得都早而已。”

      徐珩阑话一说完,抬头就撞上纪重珝的目光,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在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竟然是眼泪。

      她把他惹哭了……

      徐珩阑满脑子只剩下这句话,竟然心里隐隐有些痛。

      “对不起……”徐珩阑只能这么安抚道,“是我食言了。”

      说着,徐珩阑不敢看纪重珝的眼睛,轻叹一声,但还是起身离开。

      在经过纪重珝身侧时,她突然感觉到手腕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

      这次是手腕,是真正裸露的皮肤相互触摸,而不是隔着重重叠叠的布料。徐珩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就不能……不走吗?”

      “殿下。”徐珩阑很生分地说道,“这不是任性的时候。”

      “从小他们都教我,‘克己复礼’。”徐珩阑竭力想避开他的视线,可纪重珝的话就在耳边,像是贴着她耳尖说的,“他们只教我怎么远离一个人,怎么和别人保持着体面的关系。可我不要什么体面,也不要什么廉耻,我只想你留下来,仅此而已。”

      “别说了……”徐珩阑似乎被他灼热的目光烫伤了,她摇着头,慌忙说道。

      “你说是因为我你才得了病,可你不知道……”纪重珝边说边不由自主地走近徐珩阑,“我也因为你惹了一身的病。我每日每夜,白天夜里,没有一刻不想你。圣贤书也读不得了,我满脑子都是……都是你的脸、你的声音……”

      “那只是一种幻觉。”徐珩阑能感觉到两人离得很近,可她还是不敢看纪重珝的眼睛,任由他的呼吸缠绕她全身——她没有挣脱,“过段时日就会好了,那只是幻觉……”

      “那现在呢?”纪重珝微微低头,看着眼前的徐珩阑,看着她玉一样冰冷的脸颊,“我倒希望这辞呈是……”

      “你到底想要什么?”徐珩阑终于抬起头,直视着纪重珝的眼睛。

      纪重珝没有回答,可他的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他想要她。

      徐珩阑不敢相信这个答案,因为她不能要他,这是毋庸置疑的。她刚刚还在为纪元瑾的死伤神,下一刻就和纪元瑾的胞弟眉来眼去。难道要她承认她对纪元瑾的感情其实是假的吗?

      不,她不承认,也绝不会相信。

      “殿下……”徐珩阑的声音微微颤抖,“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我知道。”纪重珝低声道,话语里似乎有些哽咽,“我知道。我不敢奢求那么多,我只是想……和你继续共事而已。”

      “可林党已经除了。”徐珩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实情,“我对朝廷已经失望透顶了,对我自己也是……我再也不想说任何违心的话了。”

      “你不需要说。”纪重珝摇摇头,“一个新朝廷,一个你口中的朝廷,那并不遥远。”

      “可据我所知……”徐珩阑实话实说,“你现在还深陷清算老臣的名头里出不来……”

      “所以我需要你的名声。”纪重珝松开了抓着徐珩阑手腕的手,反倒伸出另一只手,“你也需要我,宰相之位,我可以承诺。”

      “你所说的盛世……”纪重珝见徐珩阑有些被说动了,趁热打铁道,“难道你不想亲手缔造吗?一个县侯可做不到。”

      话语一落,徐珩阑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片刻。屋内的寂静如此难熬,以至于时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徐珩阑突然笑了——纪重珝松了一口气,可不知为何也有些失落。

      果然比起儿女私情,还是纯粹的权力对徐珩阑更有吸引力。

      可他不知道的是,说服徐珩阑的不止是权力,还有徐珩阑的私心。她只想找到一个理由让自己能正当地留在朝廷,或许她真的对纪重珝有几分真情。可她不会承认,她只会以这种方式掩盖她的真心。

      “这才像话。”徐珩阑笑了,爽快地握住纪重珝的手,“我不信任何人的承诺,但……”

      “但你会让我信守承诺的。”纪重珝也笑了笑,“不是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哭旧画中丞忆旧恨 笑新君太子诉新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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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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