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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愿你岁岁平安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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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并没有真的离开。
司机刚踩下油门,苏沐好便靠在后座椅背上,声音哑得不成调:“师傅,麻烦前面路口掉头,停远一点,别让她看见。”
他不敢走。
嘴上再硬、心里再痛,他还是舍不得把郑悦苓一个人丢在那冷风刺骨的海边。
车子悄无声息绕了一圈,停在一处路灯照不到的树荫下,距离栈道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那道孤零零蹲在地上的身影,又不会被发现。
苏沐好就那样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死死盯着远处。
车窗被他降下一条小缝,咸湿的海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也带着郑悦苓哭到发抖的声音,一丝丝钻进她耳朵里,每一声,都像细针在扎她的心。
他口袋里那枚素圈银戒,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原本是要在落日最温柔的时候,轻轻套在郑悦苓指尖的。
现在,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指尖发颤。
他明明那么喜欢她。
喜欢到画里全是她的影子,喜欢到熬夜也要画出她眼底的光,喜欢到把所有温柔都留给她,喜欢到计划了一整个未来,里面每一个角落,都有郑悦苓。
可刚才,郑悦苓红着眼问她——
“你从来都只是玩玩而已,对不对?”
那句话,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崩溃。
他不是不想解释,不是不想冲上去抱住她,不是不想把戒指掏出来告诉她“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可她被伤得太狠,又太骄傲,太怕自己一腔真心,在对方眼里只是廉价的打扰。
情绪上头的那一瞬间,她所有准备好的温柔、告白、承诺,全都碎了。
只能狼狈地逃。
可逃,也没逃远。
就在他心口堵得快要窒息时,车载音响里,音乐忽然自动续播。
前奏轻轻响起,缓慢、安静,又致命。
是印子月的《落空》。
苏沐好整个人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女声干净又落寞,一字一句,精准戳进她此刻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你说完了的话,还在心头汹涌
笑着挥手,还没回头,泪水比我坦诚
比离别更怕,一场空……”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眶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发麻。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首歌会这么应景。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身影从路口跑来,高跟鞋敲在栈道木板上,声音清晰可闻。
是宋颜她。
苏沐好坐在暗处,清清楚楚看见,宋颜她冲过去,一把将蹲在地上的郑悦苓紧紧抱进怀里,动作熟练又心疼,像抱着全世界最重要的宝贝。
郑悦苓埋在她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宋颜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没有追问,没有指责,只有无声的陪伴。
那一幕,温暖,却也刺得苏沐好眼睛生疼。
他知道,宋颜她经历过比谁都痛的离别,最懂这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助。
他也知道,有宋颜她陪着,郑悦苓不会有事,不会胡思乱想,不会一个人熬到崩溃。
有人陪,真好。
苏沐好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任由眼泪无声滑落。
音响里的歌,还在继续唱,唱得她整颗心都支离破碎:
“最后一刻,其实我还没走
看你背影越来越远了……”
最后一刻,我还没走。
我就在离你不远的黑暗里,看着你,守着你,不敢靠近,不敢打扰。
他看见宋颜她牵着郑悦苓的手,慢慢站起身,两人肩并着肩,一步一步,沿着海边往前走。
郑悦苓的头轻轻靠在宋颜她肩上,像找到了依靠。
两个单薄的身影,在夜色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终融进远处的灯火里,再也看不见。
苏沐好就那样坐在车里,一直看着,直到那两道背影彻底消失。
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心口麻木,直到那首《落空》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师傅,走吧。”
他终于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海风一吹就散,“真的走了。”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这片让他心碎的海边。
窗外的灯火倒退,像一场匆匆落幕的梦。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个夜晚之后,郑悦苓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放不下宋颜她,不忍心让她一个人远赴异国,独自扛过五年半的漫长岁月。
她要陪着她,一起去D国。
像当年宋颜她守着崩溃的她一样,这一次,换她做宋颜她的依靠。
消息传到苏沐好耳朵里时,已经是一周后。
她正在画室画画,笔下是海边落日,是两个并肩的身影,是她藏了整个青春的欢喜。
听到“D国”“五年”“一起走”几个词时,他握着画笔的手猛地一顿。
颜料在画布上晕开一大片深蓝,像无边无际的海,像那个落空的夜晚。
原来,那天她看见的背影远去,不是暂时的告别,是真的,要走了。
他甚至,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火。
手机里再次响起那首歌,轻轻的,缓缓的,唱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最后一刻,其实我还没走
看你背影越来越远了”
苏沐好缓缓放下画笔,捂住脸,终于失声痛哭。
他没走。
他一直都在。
可那个他拼了命想留住的人,还是一步一步,走出了她的世界。
告白没说出口。
误会没解开。
戒指没戴上。
未来,也落空了。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城市,淹没了海边,淹没了那段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终究还是错过了的,漫长岁月。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D国留学的航班定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清晨,天阴得像被墨汁浸透,豆大的雨珠砸在机场玻璃幕墙上,噼啪作响,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痕,把整个世界都隔得模糊又遥远。
宋颜她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身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雨水打湿了发梢,凉意在皮肤上蔓延,却远不及心口那片冰冷的空茫。
身边,郑悦苓安静地陪着她,同样一身素色,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她放弃了国内蒸蒸日上的摄影事业,放弃了熟悉的城市,放弃了那些未说开的心事,只为陪宋颜她走过这五年半的异国他乡。
就像当年,宋颜她毫不犹豫抱住崩溃的她一样。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一遍遍响起,可宋颜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机场入口那片雨幕里,一瞬不瞬。
她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她用最残忍的话推开、却爱到骨子里的少年。
徐淮卿。
她明明知道,自己说了那么多绝情的话,把他伤得体无完肤,他没有理由来,也没有立场来。
可心底那点微弱到可怜的期待,还是像野草一样疯长——她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一眼,哪怕什么都不说。
她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难过了。
可雨下了很久,入口处的人影换了一批又一批,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清瘦挺拔的身形,没有温柔低垂的眼,没有那双曾经只装着她一个人的目光。
他没有来。
宋颜她指尖一点点攥紧行李箱拉杆,指节泛白,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原来,真的连最后一面,都不肯给她了。
原来那些年的陪伴、那些深夜的安慰、那些掏心掏肺的好,真的被她一句句狠话,彻底抹干净了。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沾了水汽,轻轻颤动,把所有的失落与难过,全都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
罢了。
不来也好,免得再见,又是一场崩溃。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徐家老宅二楼紧闭的房间里,徐淮卿正蜷缩在床角,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窗外同样大雨滂沱,像极了当年宋点瑶离开的那个雨天。
他不敢去。
真的不敢。
他怕一看见宋颜她穿着离别衣裳的样子,一看见她那双他爱了整整四年的眼睛,所有的理智都会瞬间崩塌。
他怕自己会冲上去抱住她,求她不要走,求她别离开,求她把那些绝情的话收回去。
他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溃不成军,让她更难做,更舍不得。
所以他只能躲在这个没有她的房间里,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着、痛苦着、无声地痛哭。
眼泪浸湿了裤脚,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一遍遍地回想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不要太当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爱她。
爱到愿意为她低头,为她受委屈,为她扛下所有风雨。
可最后,却连送她离开的勇气,都没有。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他压抑的哽咽,
他不知道,这一放手,就是五年半。
更不知道,再见时,他们会是什么模样。
就在登机广播第三次响起时,候机大厅的入口处,一道身影撑着黑伞,缓缓走了进来。
黑色连帽衫,裤脚被雨水打湿,眉眼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绪。
是苏沐好。
他还是来了。
没有精心打扮,没有准备礼物,没有说任何准备好的台词。
就只是,来见郑悦苓最后一面。
郑悦苓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僵住,呼吸瞬间停滞,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连日来的委屈、误会、失落、不甘、想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她有太多话想问——你那天为什么不解释?
你是不是真的只是玩玩而已?
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过我?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沐好一步步走近,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停在郑悦苓面前,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疼,和藏得极好的不舍。
没有道歉。
没有解释。
没有挽留。
没有说那句藏了整个青春的我喜欢你。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用力地,将郑悦苓拥进怀里。
一个很轻、却很用力的拥抱。
足够把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全都藏进去。
足够把所有的遗憾、难过、不舍,全都封存在这最后一瞬。
苏沐好的下巴轻轻抵在郑悦苓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被雨声淹没,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照顾好自己。”
“也照顾好她。”
仅此一句。
郑悦苓靠在他怀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汹涌而出,打湿了苏沐好的肩头。
她想回抱,想抓住,想问她为什么不肯多说一句,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
她懂。
这个拥抱,就是告别。
不解释,是怕一开口就舍不得;
不挽留,是知道她有必须要走的理由;
不说喜欢,是怕给不了她未来,也怕耽误她的选择。
有些爱,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几秒后,苏沐好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垂下眼,遮住所有翻涌的情绪。
没有再看第二眼,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转身,撑着那把黑伞,重新走进漫天大雨里。
背影孤绝,挺拔,却又带着说不尽的落寞。
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郑悦苓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摇摇欲坠。
宋颜她轻轻上前,伸手扶住她,指尖冰凉,声音同样沙哑发颤:
“走吧,该登机了。”
郑悦苓点点头,抹掉脸上的泪水,却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眼泪。
两人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向登机口,背影在大雨笼罩的大厅里,越走越远。
窗外,雨还在下。
有人躲在房间里痛哭不敢相送,有人撑着伞来告别却不敢多说一句,有人带着一身心碎远赴异国,有人把爱意藏进拥抱,从此各自天涯。
广播里温柔的女声响起:
“祝您旅途愉快。”
可谁也不知道,这场离别,一走就是五年半。
这场大雨,淋湿了四个人的整个青春。
有些再见,是真的再也不见。
有些拥抱,是真的最后一次。
有些喜欢,是真的,永远落空了。
宋颜她离开的第二天,京城的雨还没停,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徐淮卿几乎一夜没合眼,眼底布满红血丝,胡茬冒出了青色的轮廓,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房间里还留着宋颜她的气息,书架上有她看过的书,桌角放着她用过的杯子,沙发上还丢着她某次留下的发圈。
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她走了。
带着他一无所知的决绝,带着他撕心裂肺的委屈,再也不回头。
他蜷缩在沙发上,指尖冰凉,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未名湖畔她那句冰冷的“分手”,都是机场空荡荡的入口,都是那场浇透了所有希望的大雨。
他不敢去想,这五年半有多长。
不敢去想,她在异国他乡会不会孤单。
更不敢去想,她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有爱过他。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兀亮起。
来电备注:宋叔叔
徐淮卿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犹豫了很久,指尖颤抖着,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小余,”宋清复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喜怒。
“有空吗?出来坐坐吧。”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徐淮卿沉默几秒,哑声应下:“……好。”
他换了一件最简单的黑色衬衫,洗了把脸,遮住眼底的疲惫,推门走进漫天雨幕里。
宋清复约的地方,是一家极安静的私人茶室,没有闲杂人等,只有雨声滴答,落在青瓦上,沉闷又压抑。
徐淮卿推门进去时,宋清复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几天不见,这位一向沉稳威严的父亲,鬓角又添了几分白发,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
徐淮卿站在桌边,微微躬身,声音轻而恭敬:“宋叔叔。”
“坐吧。”宋清复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徐淮卿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却难掩一身的落寞与不安。
他不知道宋清复为什么找他,是替女儿出气?是警告他不要再纠缠?还是……彻底斩断他所有的念想。
茶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茶水轻轻沸腾的声音。
宋清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丝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几分钟的安静,对徐淮卿而言,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每一寸都在发紧。
终于,宋清复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却沉重的声响。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徐淮卿身上,不锐利,不冰冷,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重与坦诚。
“小余啊。”
他先开了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却也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徐淮卿立刻挺直脊背,轻声应:“宋叔叔,您说。”
“你知道的。”宋清复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里,藏着丧女之痛,藏着失子之憾,藏着身为父亲所有的无奈与柔软。
“现在我只有美美这一个孩子了。”
“她从小被我们宠到大,平时怎么任性,我都依着她,纵着她。她想要什么,我几乎从没拒绝过。”
“但是……婚姻大事,岂敢儿戏。”
这八个字,轻轻落下,却重如千斤。
徐淮卿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已经隐约猜到,宋清复要说什么了。
宋清复看着他,目光坦诚,没有半分轻视,也没有半分敷衍,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
“第一,就是要真心真意的爱美美。”
“第二,肯定要有能力,可以养活她。”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也更沉,每一个字,都戳在最现实、最无法回避的地方:
“我们做父母的,平时是把她当成公主养的。什么脏活累活,她从来没有做过,也舍不得让她做。她嫁过去,肯定也不会、更不能做这种事情吧。”
“我未来的女婿,一定要有能力,请家政、请保姆,把她照顾得好好的,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不让她碰一点辛苦。”
说到这里,宋清复的目光轻轻落在徐淮卿身上,带着几分坦诚的考量,也带着几分现实的清醒。
“你现在的实力……我并不认为,你有能力可以娶我的美美。”
没有嘲讽,没有贬低,只是陈述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徐淮卿的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垂着眼,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承认。
他现在一无所有。
无家世,无背景,无稳固基业,甚至连一个能给她安稳居所的承诺,都显得那么单薄。
他连她为什么突然离开都不知道,连送她一程的勇气都没有,又凭什么说能给她一生?
宋清复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也多了几分只有父亲才懂的柔软:
“其实以宋家的地位,我大可以立马给美美安排一个门当户对的婚事。家世匹配,能力相当,能护她一生安稳。”
“爱不爱什么的……在我们这种家庭,都可以在结婚后慢慢培养。感情不算什么,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奈何……我的宝贝女儿,她是真的喜欢你啊。”
这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徐淮卿的心上。
他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喜欢他?
她明明说了那么多绝情的话,明明那么干脆地转身,明明头也不回地去了D国……
她怎么会,还喜欢他?
徐淮卿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胸口剧烈起伏,压抑了整整两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差点崩裂。
宋清复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声音也放得更轻:
“我这个做父亲的,还能怎么办?只能成全她,不是吗?”
“所以我安排她出国留学,五年半。”
“小余,我给你机会,也给你时间。”
“这五年半期间,你好好打拼,工作稳定,最好事业有成。”
“如果你能做到,能撑起一个家,能给美美一辈子的安稳与底气,我就把美美嫁给你。”
徐淮卿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宋清复的目光坚定而郑重,没有半分玩笑:
“在这期间内,你有任何需要,资金、资源、人脉、机会……尽管和我提。我会在我能力的范围内,全力帮助你。”
“我会做你最稳的后盾,只要你肯努力,只要你不辜负她。”
话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最后一道底线,也带着最现实的警告:
“但是,如果你没能达到我的要求,五年半后依旧给不了她安稳。”
“那我也只好……狠心给美美另寻良婿了。”
“到那时候,无论她怎么闹,怎么哭,我都不会再心软。”
“这是我给你的机会,也是你唯一能留住她的路。”
“你……明白了吗?”
茶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雨声还在窗外滴答,茶水还在冒着热气,可徐淮卿的世界,却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原来不是她不爱。
原来不是她变心。
原来不是那些情话全是谎言。
原来她的决绝,是父亲的安排。
原来她的离开,是一场长达五年半的考验。
原来她心里,一直有他。
原来他所有的痛苦、崩溃、绝望、落空,都只是一场身不由己的成全。
徐淮卿死死攥紧双手,指节泛白,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在膝头,滚烫而沉重。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坚定得像刻进骨血里:
“我明白了,宋叔叔。”
“我会努力。”
“我会拼尽全力。”
“五年半后,我一定会站在最配得上她的地方,把她接回来。”
“我不会让您失望,更不会让她失望。”
宋清复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看着他浑身紧绷却绝不认输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端起茶杯,轻轻推到徐淮卿面前。
“喝茶吧。”
“雨还大,路不好走。”
“从今天起,你的未来,不再只是你一个人的了。”
徐淮卿端起茶杯,指尖滚烫,茶水入喉,苦涩却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他心里那片死寂的黑暗,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五年。
一千九百多个日夜。
他等。
他拼。
他赌上全部,也要把他的女孩,重新带回身边。
而这场无人知晓的约定,这场藏在离别背后的等待,将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生根,默默发芽,直到五年半后,命运重逢的那一天。
宋颜她远赴D国,一晃便是整整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她把自己埋在学业与摄影里,晨昏颠倒,从不允许自己有半分空闲去想念那个藏在心底的人。
郑悦苓陪在她身边,安静陪伴,从不多问,只是在她深夜惊醒、眼眶泛红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谁也不知道,在薄家太子爷薄墨川婚礼的前一周,宋颜她悄悄买了回国的机票。
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通知宋家,更没有联系徐淮卿。
她只是,突然想回来看看,看看这座装满了她整个青春的城市,看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薄墨川与谭湘盈的婚礼,定在京城最奢华的酒店,红毯铺地,名流云集,是全城瞩目的盛世婚礼。
薄墨川穿着高定西装,身形挺拔,面容英俊,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笑意,眼底压着化不开的落寞与遗憾。
他从始至终,爱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坐在他高中同桌位置上,笑起来眉眼温柔,叫宋颜她的姑娘。
婚礼请柬,他寄去了宋家,收件人是宋清复。
他不知道宋颜她在D国的具体地址,只能托付宋父转交。
他问:“她会来吗?”
宋清复只淡淡回了一句:“我不确定,看她自己。”
整整一场婚礼,薄墨川的目光,始终落在宴会厅入口。
他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突然出现,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只是一句祝福。
直到婚礼落幕,宾客散尽,红毯撤去,他也没有等到。
薄墨川站在空无一人的宴会厅中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满心都是说不尽的遗憾与酸楚。
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终究……还是没来啊。”
他不知道的是,宋颜她真的来了。
她就站在酒店后门的梧桐树下,穿着一身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安静地看了十分钟。
看着他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接受祝福,走完仪式。
没有上前,没有打扰,没有停留。
确认他一生安稳,有人相伴,她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像从未来过。
她没有立刻返回D国,而是转乘高铁,一路向南,去了秦城邵县。
那是徐淮卿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姥姥住了一辈子的小城,是他提过无数次、满是烟火气的故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或许是想念,或许是执念,或许是想在无人认识她的地方,偷偷靠近一点他的过往。
邵县的老街窄小而温暖,青石板路,矮墙瓦房,空气中飘着饭菜香与烟火气。
宋颜她沿着巷子慢慢走,心跳一点点加快,像在靠近一场不敢声张的梦。
就在巷子口的老槐树下,她一眼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徐姥姥正佝偻着背,收拾堆在地上的废品,纸箱、塑料瓶、旧报纸散落一地,风一吹,滚得满地都是。
老人动作迟缓,弯腰起身都有些吃力,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那一刻,宋颜她什么都忘了。
忘了自己是宋家大小姐,忘了自己骄傲了二十多年的自尊,忘了她和徐淮卿早已分手,忘了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几乎是冲过去的,一把蹲下身,二话不说,伸手就帮着捡。
纸箱码整齐,塑料瓶装进袋子,散落的报纸一张张叠好,动作麻利又认真,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犹豫。
徐姥姥先是一怔,随即看清了蹲在面前的姑娘。
那双眼睛,温柔又干净,是她从小看到大、疼到心底的姑娘。
老人手里的绳子“啪嗒”掉在地上,声音又惊又喜,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她丫头?!她她你怎么回来了!”
宋颜她抬起头,对老人笑了笑,眼眶微微发热,声音轻而软:
“姥姥,我回来看看。”
“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徐姥姥连忙伸手想扶她。
“快起来,这地上脏,别蹲在这儿,这些粗活我来就好——”
“姥姥,不脏。”宋颜她摇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指尖沾了灰尘也不在意,“我帮您,很快就好。”
她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是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公主,别说捡废品,就连稍微脏一点的地方,都很少靠近。
可此刻,她蹲在满是废品的地上,认真、安静、义无反顾。
徐姥姥看着她,心疼又欢喜,拉着她的手不停念叨:
“傻孩子,累不累啊?渴不渴?走,跟姥姥回家,姥姥给你做好吃的。”
顿了顿,老人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
“她她啊……怎么没跟淮卿一起回来啊?”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宋颜她的心口。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低下头,把最后一个塑料瓶塞进袋子里,声音轻得像风:
“姥姥,我跟他……分手了。”
“分、分手了?!”
徐姥姥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白了,手脚都有些发颤。
“怎么好好的就分了?是不是那臭小子欺负你了?你告诉姥姥,姥姥替你骂他!”
“不是他的错。”宋颜她连忙摇头,强压下眼底的酸涩,笑着安慰老人。
“是我不好,是我要走的,跟他没关系。”
就在这时,街坊邻居路过,看见蹲在地上捡废品的姑娘,一个个都凑了过来。
都是看着徐淮卿长大的老街坊,一眼就认出了宋颜她。
“这不是小余那对象吗?叫她她是吧!”
“哎哟,长得真好看,人还这么勤快!”
“这么好的姑娘,还帮姥姥捡废品,一点架子都没有!”
“老徐太太,你可真有福气啊,找了这么好一个孙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一句句夸赞,真诚又温暖,落在宋颜她耳朵里,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孙媳妇。
这个曾经离她那么近、如今却遥不可及的词。
她只是低着头,默默把所有废品捆好,扛起来就往姥姥家的方向走,瘦弱的肩膀扛起一大袋废品,走得稳稳当当。
曾经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的大小姐,此刻扛着重物,没有半句怨言。
在这个自尊心比天高的年纪,在她最骄傲、最敏感、最体面的岁月里,
她可以为了徐淮卿的姥姥,不顾一切蹲在街头捡废品,不怕脏,不怕累,不怕街坊目光,不怕身份落差。
她不说想念,不说委屈,不说身不由己。
只用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靠近他的生活,守护他在意的人。
强得让人心疼,强得可怕。
徐姥姥跟在她身后,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
“她她啊,你别委屈自己……姥姥知道,你心里苦。”
“那臭小子要是知道你回来,知道你这么做,得心疼死。”
宋颜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泪光。
她把废品稳稳放在姥姥家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没敢多留。
怕待久了,就舍不得走。
怕待久了,会忍不住联系那个想了整整一年的人。
“姥姥,我该走了。”
“您照顾好自己,别太辛苦。”
“以后……我还会回来看您的。”
徐姥姥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却也知道留不住。
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硬塞进她手里:
“拿着,路上吃。记得……常回来。”
宋颜她握紧那把带着体温的水果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小院。
她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走出巷子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邵县的天空,很蓝,很干净。
像极了年少时,徐淮卿看她的眼睛。
她把一颗草莓味的糖放进嘴里,甜味漫开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原来最痛的不是离别,不是分手,不是五年等待,而是我偷偷来到你的故乡,帮你照顾最亲的人,却只能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
她没有告诉徐淮卿。
没有告诉宋清复。
更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场藏在邵县老街的奔赴,这场不顾自尊的弯腰,这场无人知晓的想念,是她在这段被迫分开的感情里,留给自己,也留给徐淮卿,最沉默、最倔强、也最温柔的心事。
高铁驶离秦城的那一刻,宋颜她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轻轻闭上眼。
徐淮卿,我在你的故乡,替你爱过人间烟火。
愿你岁岁平安,愿我们……五年之后,真的能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