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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我要你
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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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看着眼前这四位神情紧绷的家属,那双在手术灯下熬了数小时的眼睛里,先漫开一层深深的疲惫。
他先是轻轻叹了口气,接着缓缓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宋颜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瞬间从胸腔坠入冰窖,沉得没有一丝力气。
她余光瞥见郑母的身体猛地晃了两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郑父眼疾手快,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攥住妻子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过猛,泛出惨白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
苏沐好的眼泪几乎是在医生摇头的瞬间,再次汹涌而出。
他猛地用手掌捂住嘴,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呜咽,生怕惊扰了什么。
可他单薄的肩膀,却在医院走廊冰冷的空气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温热的眼泪顺着指缝疯狂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光洁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很快又被穿堂风吹得微凉。
绝望,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走廊。
就在郑母的哭声即将冲破喉咙,宋颜她的视线彻底模糊的刹那,医生却突然收住了脸上的凝重,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依旧带着手术后的沙哑疲惫,却明显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松懈。
“恭喜你们,手术很成功。”医生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阴霾。
“病人的求生欲很强,手术过程中各项生命指标都很稳定,算是从鬼门关里把人抢回来了。”
“真……真的吗?”郑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浑浊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微弱却滚烫的光芒,那是濒死的星火,突然被一阵春风吹亮,“医生,您……您没骗我们?”
“当然是真的。”医生郑重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没必要拿这种事开玩笑。她现在还处于麻醉后的昏迷中,等麻药劲过了,各项指标持续平稳,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进行后续观察了。”
话音刚落,医生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下去,眉头重新紧紧蹙起,语气也随之沉重了几分,拿出了一份缴费单,递到郑父面前
“不过,有件事我必须跟你们提前说明。这次的急诊手术加上术中使用的进口靶向药物,费用不菲。
我们初步核算了一下,目前的费用加上后续必须的巩固治疗,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万。后续的化疗、骨髓移植配型以及康复治疗,还会有不小的开销。”
一百五十万。
这五个字,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郑父郑母的心上。
郑父的脊背“嗡”的一声,像是被这沉重的数字压断了,彻底垮了下去。他扶着郑母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嘴唇哆哆嗦嗦地嗫嚅着。
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片死灰。
郑母原本重新亮起的眼睛,瞬间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她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瘫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无力,还有对命运的控诉:“一百五十万……这可怎么办啊……我们上哪里去凑这一百五十万啊……悦苓她……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郑父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做出了一个比死还艰难的决定。他缓缓抬起头,眼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他看着医生,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医生,我们……我们不治了。”
“老郑!”郑母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那是我们的女儿啊!是我们的悦苓啊!你怎么能说不治了!”
“我有什么办法!”郑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崩溃,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低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我们已经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能凑的钱都凑了,才凑了不到五万。
悦苓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啊……我们不能为了救她,把这个家彻底拖垮,让活着的人也没法活啊……”
苏沐好站在一旁,哭得更凶了。
他家里条件普通,父母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别说一百五十万,就算是五万,他也没脸再向正在气头上的父母开口。
前几天因为填报志愿的事,他刚和父母大吵一架,关系正僵着。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郑父郑母陷入绝望,看着躺在手术室里的郑悦苓,离生的希望越来越远,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
宋颜她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却在这一刻突然沸腾起来。
医生说的一百五十万,对她来说,不过是父亲宋清复书房里,一幅不起眼的字画的价格;
是她衣帽间里,那几季还没来得及穿的高定新款衣裳钱;是她每个月,随手用来买书籍和文创的零花钱。
她从来没有想过,钱这个在她二十年来的生命里,从未成为过难题的东西,竟然会成为阻挡郑悦苓活下去的最大障碍。
她看着郑父郑母互相搀扶着,绝望得像是要被这冰冷的医院吞噬;看着苏沐好哭得撕心裂肺,却束手无策。
脑海里,瞬间闪过高中三年的一幕幕——
是她被几个富家子弟孤立,躲在楼梯间偷偷掉眼泪时,郑悦苓偷偷塞给她的那颗大白兔奶糖,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
是她为了赶上徐淮卿的成绩,熬夜复习到凌晨时,郑悦苓悄悄放在她桌角的那杯热牛奶,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别卷了,身体最重要”;
是她十八岁生日时,郑悦苓用攒了整整半年的零花钱,跑遍了闽城的旧书市场,给她买来的那本绝版的《傅雷译著全集》。
郑悦苓是她的光。
是她在看似光鲜亮丽,却实则孤独冰冷的豪门生活里,唯一的、也是最温暖的一束光。
她不能让这束光,就这么熄灭。
宋颜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往前跨出一步。
在郑父郑母震惊的目光中,她双膝一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瓷砖地板上。
膝盖与地面撞击的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顺着骨骼蔓延到全身,却远不及她心里的焦急和坚定。
“叔叔,阿姨!”宋颜她抬起头,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求求你们,别放弃悦苓。”
郑父郑母彻底愣住了,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宋颜她,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在他们的印象里,宋颜她虽然家境不错,却一直低调内敛,穿着简单的校服,和悦苓一起吃食堂,一起挤公交,从来没有半分豪门千金的架子。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来出。”宋颜她紧紧握住郑母冰凉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二老。
“一百五十万,两百万,三百万!不管后续治疗需要多少钱,我都能拿出来。”
“颜她,你……你快起来!”郑母被她的话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手却因为激动而颤抖。
“这钱我们不能要!一百五十万啊,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我们怎么能花你的钱!这太贵重了!”
“阿姨,您听我说!”宋颜她没有起来,反而往前挪了挪,额头几乎要触到郑母的手背。
“悦苓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最亲的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掷地有声
“高中那年,我被锁在器材室里,是她冒着大雨,翻遍了整个学校找到我,背着我去了医务室。
她救过我的命,在我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是她一直陪着我。现在她有难,我不能不管她。
这钱不是借,是我心甘情愿为她花的。只要能救悦苓,就算让我拿出全部的积蓄,就算卖掉我名下的房子,我也愿意!”
郑父看着跪在地上的宋颜她,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和决绝,看着她因为膝盖疼痛而微微发白的脸色,浑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却从未想过,在他们家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伸出援手的,竟然是这个才十八岁的小姑娘。
“颜她,你……”郑父的声音哽咽着,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剩下一声沉重而感激的叹息。
“叔叔,阿姨,”宋颜她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如初。
“悦苓那么好,那么善良,她不该就这么离开我们。
她还没有考上她梦寐以求的北大中文系,还没有和我们一起在未名湖畔散步,还没有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还没有看到这个世界的更多美好。
求求你们,给她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救她。”
苏沐好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的宋颜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终于明白,宋颜她平日里的低调,不是因为家境普通,而是因为她的善良和谦逊。
她是真正的豪门千金,却有着最柔软、最滚烫的心肠。他为自己刚才的无能为力感到羞愧,也为悦苓能有这样的朋友感到庆幸。
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传来了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宋颜她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徐淮卿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只拉了一半,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显然是从医院门口一路跑过来的,连电梯都等不及。
“颜她,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徐淮卿跑到她身边,第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她,脸色瞬间大变,连郑悦苓的情况都顾不上问,连忙蹲下身,双手急切地想要扶她起来。
“你怎么跪在这里?地上这么凉,快起来!膝盖疼不疼?”
宋颜她摇了摇头,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徐淮卿的手背上,像一颗小小的火星。
她紧紧抓住徐淮卿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淮卿,悦苓手术成功了,她没事了。但是需要一百五十万的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叔叔阿姨打算放弃治疗,我求他们别放弃,钱我来出。”
徐淮卿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明白了过来。他看着宋颜她眼里的坚定,看着郑父郑母脸上交织的绝望和感动,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点头,语气里满是支持
“好,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先起来,地上太凉了,跪久了会落下病根的。”
他知道宋颜她的家境,知道一百五十万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但他更心疼她此刻的样子,心疼她为了朋友,不惜委屈自己。
他用外套的下摆,轻轻垫在她的膝盖下,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了起来。
宋颜她却依旧看着郑父郑母,眼神里满是恳求,生怕他们再说出“放弃”两个字。
郑父终于再也忍不住,他伸出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宋颜她的手,老泪纵横。他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
“好孩子,快起来。我们……我们不放弃了。悦苓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啊……”
郑母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哭得泣不成声,一边哭一边擦眼泪:“颜她,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的悦苓……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宋颜她终于被徐淮卿扶着站了起来,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幸好徐淮卿有力的手臂紧紧扶着她的腰。
但这份疼痛,很快就被心里的喜悦和松缓覆盖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起,那边传来宋清复沉稳的声音:“她她?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爸,”宋颜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冷静,条理清晰。
“我在京城第一医院,我最好的朋友郑悦苓生病了,刚做完手术,需要一百五十万的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
你现在让管家把钱打到医院的账户上,账号我等下发给你。另外,帮我联系一下国内最好的血液科专家,我要给她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医生。”
电话那头的宋清复,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没有问一句缘由,立刻答应
“好,爸爸马上安排。管家已经在联系了,钱十分钟内到账。
专家的事,我会让助理去对接,京城最好的医院和医生,随你挑。她她,你别着急,照顾好你的朋友,也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给爸爸打电话。”
“嗯,谢谢爸。”宋颜她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她看着郑父郑母,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叔叔,阿姨,钱的事解决了。我爸已经安排管家打钱了,我们现在就去缴费,悦苓很快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郑父郑母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擦眼泪,一个劲地对宋颜她说谢谢,嘴里反复念叨着“好人有好报”。
苏沐好也破涕为笑,他走到宋颜她身边,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声音哽咽
“颜她,谢谢你。悦苓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徐淮卿站在宋颜她的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心里满是心疼。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给她传递力量。
他看着她,眼里满是骄傲和爱意,低声说:“你做得很好,我为你骄傲。”
宋颜她抬头看向徐淮卿,眼里的泪水还未干,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安心的笑容。
她知道,有徐淮卿在她身边,有郑父郑母的支持,有苏沐好的陪伴,她们一定能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再次缓缓打开。
两名护士推着郑悦苓的病床走了出来,病床上方挂着输液袋,各种监测仪器连接着她的身体,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郑悦苓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却依旧能看出她清秀的轮廓。
她的手上插着输液管,手背上贴着胶布,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那么顽强,从死神的手里挣脱了出来。
“悦苓!”郑母第一个冲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眼泪再次流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喜悦和感激的泪水。
“我的女儿,你终于没事了……妈妈再也不会放弃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快点醒过来……”
郑父也凑了过去,看着病床上的女儿,嘴唇颤抖,眼里满是慈爱和心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点头。
宋颜她和苏沐好也连忙跟上,凑到病床边。宋颜她看着郑悦苓苍白的脸,心里满是心疼,她轻轻拂过郑悦苓额前的碎发,低声说
“悦苓,你真棒,你挺过来了。我们都在等你醒过来,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未名湖散步,一起去吃你最爱的糖醋排骨。”
徐淮卿站在宋颜她的身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给她力量,也用眼神安抚着她的情绪。
护士推着病床,朝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走去,郑父郑母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不停地向宋颜她和徐淮卿道谢。
宋颜她和苏沐好也连忙跟上,徐淮卿牵着宋颜她的手,走在最后面。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明亮,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冷刺骨,反而多了几分温暖。
夕阳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温暖的光斑。
宋颜她看着徐淮卿的侧脸,心里充满了感激。她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而病床上的郑悦苓,虽然还在昏迷中,却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
宋颜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她不仅会承担所有的医疗费用,还会请国内最好的血液科专家组成医疗团队,用最好的药物,来帮助郑悦苓战胜病魔。
她甚至已经联系好了骨髓库,开始为后续的骨髓移植做准备。
她看着前方郑悦苓的病床,心里充满了坚定。
她想起高中时,郑悦苓对她说过的话
“她她,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要一起面对,一起加油。”
现在,换她来守护她的光了。
宋颜她紧紧握着徐淮卿的手,十指相扣,看着前方渐渐远去的病床,心里充满了希望。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化疗的痛苦,有排异的风险,有漫长的康复期。
但是她相信,只要她们一起面对,一起加油,就一定能战胜所有的困难,迎来美好的明天。
郑悦苓一定会醒过来,一定会重新站起来。
她会再次睁开那双笑眼弯弯的眼睛,像小太阳一样,温暖着她,温暖着郑父郑母,温暖着苏沐好,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未名湖畔的风,会等着她们;博雅塔的灯光,会照亮她们前行的路。她们的青春,还在继续;她们的约定,终将实现。
病房外的走廊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郑悦苓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深秋的黄昏。
她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意识从混沌里抽离的那一刻,最先涌进来的,是鼻腔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混着点滴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一点点漫遍全身。
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有耳边断断续续的声音,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郑母趴在床边睡得不安稳,一触到她动了动的手指,猛地惊醒,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捂着嘴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她。
“悦苓……你醒了……”
郑悦苓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她安静得吓人。
不闹,不喊疼,也不怎么说话,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望着吊瓶里一滴滴落下的药液,望着窗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宋颜她每天一放学就从北大赶过来,带着温热的粥和温水,坐在床边轻声跟她讲未名湖的风,讲实验室的趣事,讲徐淮卿又笨手笨脚给她准备了什么小惊喜。
徐淮卿默默帮着跑手续、问病情、联系专家,从不多话,却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苏沐好更是几乎搬在了医院,白天上课,晚上就守在病房外,困了就在长椅上眯一会儿,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把她往光亮里拉。
可郑悦苓的心,却像被冻在了深秋的风里,怎么也暖不起来。
她从小就活在重男轻女的家里,好吃的、新衣服、上学的机会,永远先给弟弟。
她拼了命地读书,拼了命地争气,以为只要够优秀,就能被多看一眼。
可到头来,一场病,轻易就把她打回原形。
那天夜里病情突然恶化,医生下了病危通知,父母站在走廊尽头,低声商量着放弃治疗的样子,她在半昏迷中听得一清二楚。
——“家里实在撑不住了……”
——“要不……就别治了吧……”
那两句话,像两把最钝的刀,一点点割着她最后的求生欲。
若不是宋颜她冲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喊“钱我来出,你们别放弃她”,她现在早就不在人世了。
一百五十万。
那是她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数字。
她最好的朋友,为了救她,毫不犹豫地掏了出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份恩情太重,重得她喘不过气。
手腕上贴着厚厚的纱布,那是输血时留下的针口。
针口疼,浑身疼,可最疼的,是心里那道早就烂掉的伤口。
她觉得自己活得好累。
像一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叶子,没有根,没有依靠,现在还成了别人的累赘,拖垮了父母,拖累了掏心掏肺对她的朋友。
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这天傍晚,趁着护工不注意,郑悦苓轻轻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病房。
她没有穿鞋,只穿着医院宽大的白色病号服,一步一步,沿着冰冷的楼梯,往上走。
楼梯间的窗户敞开着,深秋的风夹着消毒水的味道,一股脑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一直往上走,一直走,直到推开那扇“天台”铁门。
风一下子涌了上来,掀起她病号服的衣角,露出细瘦得吓人的胳膊,和手腕上那道还贴着纱布的伤口。
天台很高,高得能看见大半个京城的车流。
远处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河,晃得她眼睛生疼。
郑悦苓慢慢走到边缘,低头往下看。
楼下的人很小很小,车像蚂蚁一样挪动,风在耳边呼啸,像是在召唤什么。
就这样落下去吧。
她想。
没有重男轻女,没有天价医药费,没有拖累朋友,不用再看着吊瓶一滴一滴数日子,不用再承受这没完没了的疼。
落下去,就解脱了。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风,缓缓闭上眼,身体一点点往前倾,半个身子已经探到了天台之外。
风卷着她的头发,病号服猎猎作响。
只差一点点,一切就都结束了。
“别——!!”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猛地刺破天台的风。
一只手几乎是疯狂地冲过来,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骨头里,掐得她生疼,却也死死地把她从死亡边缘拽了回来。
郑悦苓猛地睁开眼,惊惶地回头。
撞进的,是一双布满红血丝、惊惶到极点的眼睛。
是苏沐好。
他显然是一路狂奔上来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角挂着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衣领上。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腰都直不起来,显然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跑上来的。
可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却稳得可怕,纹丝不动。
天台边缘的水泥沿早就风化剥落,边缘尖锐又粗糙,硬生生硌在他的掌心里。
郑悦苓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一根根凸起的形状,青筋在手背上绷得分明。
“你……你干什么……”苏沐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后怕到极致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郑悦苓,你疯了吗?!”
郑悦苓的嗓子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狠狠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沙哑:“放开。”
“我不放!”苏沐好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我死都不会放!你下去了,我们怎么办?!你想过我们吗?!”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话说完整
“颜她为了救你,跪在地上求你爸妈,二话不说拿出一百五十万!徐淮卿跑前跑后,联系最好的医生!叔叔阿姨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整天以泪洗面!你……你怎么能就这么抛下我们?!”
郑悦苓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可眼泪,却先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顺着脸颊,被风吹得冰凉。
“我活着……只会拖累你们……”她轻轻挣了一下手腕,声音轻得像风。
“我就是个累赘……家里不管我,病治不好,还要花颜她那么多钱……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怎么没有意思!”苏沐好急得声音都破了,死死攥着她不放。
“你活着,对我们来说就有意思!你是颜她最好的朋友,是……是我最在意的人!你不在了,你让我们怎么活?!”
郑悦苓用力一挣。
手腕在他粗糙的掌心狠狠摩擦。
带着消毒水味的苍白皮肤,蹭过他的虎口。
就在这一刻,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是眼泪。
是血。
苏沐好掌心被风化的水泥棱划破了,一道细小却深的伤口,正慢慢渗出血珠。
鲜红的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滑,像一条细小的红蛇,蜿蜒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再顺着她手腕纱布的边缘,一点点渗进去。
刚好沾在她尚未完全愈合的针口旁。
那一点温热的红,在她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刺目得让人心脏发紧。
风,好像在这一瞬间,突然停了。
整个天台,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沐好也愣住了。
他低头,怔怔地看着那抹红从自己掌心,慢慢蔓延到她的皮肤上。
两滴孤立的血,在风里慢慢融在一起,像两团原本遥遥相望的小火苗,终于找到了彼此的轨迹。
他忽然松了一点点力道,却依旧没有放手,反而轻轻把她往回拉了拉。
声音放得极低,哑得温柔,像是只说给风听,只说给她听:
“你看……血都连在一起了。”
“我们的命,还没断呢。”
郑悦苓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道从他掌心延伸到她手腕的血线。
在风里微微晃动。
像一根看不见的红绳。
一头,系着他掌心渗血的伤口;
一头,系着她差点彻底断掉的命。
她忽然就没了再往前倾的力气。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苏沐好趁机用力一拉,把她整个人稳稳拽回天台内侧,远离那道致命的边缘。
手腕上那点温热的触感,清晰得胜过一切。
比身上的针口疼,比深秋的风凉,比所有的安慰都要戳心。
郑悦苓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
她埋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压抑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哭声,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我好累……”
“我真的好累啊……”
“他们都不要我……从小就不要我……”
苏沐好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把她揽进怀里。
他动作很轻,怕碰疼她身上的针口,却又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给她。
“我要你。”
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一句一顿,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郑悦苓,我要你。”
“你爸妈不要你,我要你。病治不好,我们就一起治。花多少钱,我们一起还。你不是累赘,你是我……最不想失去的人。”
风再次吹上天台,却不再刺骨。
夕阳从云层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郑悦苓蜷缩在他怀里,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哭得浑身发抖。
那滴融在一起的血,在手腕上慢慢干涸。
像一枚小小的、滚烫的印章。
把她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拉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