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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悦苓生病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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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傍晚,中关村的车流被夕阳熔成一片流动的金红。
徐淮卿骑着那辆二手黑色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随着车身轻轻晃动,里面除了给宋颜她带的清华自制原味酸奶,还有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物件。
车链偶尔发出“吱呀”的轻响,他却骑得格外稳当,刻意避开人行道上一处处浅浅的积水洼。
早上微信聊天时,宋颜她随口提了一句,北大东门那排梧桐树下新积了雨,他怕她站在那儿等的时候,不小心沾湿鞋袜,凉意透骨。
穿过熙攘拥挤的人群,北大东门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宋颜她果然安安静静站在那棵最粗的梧桐树下,米白色针织衫外搭了一件浅灰色风衣,衬得她整个人温柔又干净,手里提着一个鼓鼓的保温袋,脚边还放着一把折叠伞,显然是出门时就特意带上的。
她微微踮着脚朝他来的方向望过来时,眼尾那道小小的笑涡,像盛了一整个秋天的蜜。
看见他车筐里那瓶熟悉的清华自制酸奶时,眼睛先轻轻亮了一下,像落了两颗小小的星子。
“今天没加班呀?”宋颜她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帆布包带,指尖不经意碰到他微凉的手背,立刻软声说道。
“我给你带了糖醋里脊和杂粮粥,还有食堂今天新出的桂花糕,师傅说甜而不腻,我尝了一小块,你肯定喜欢。”
徐淮卿稳稳刹住车,先把帆布包最里面的那个牛皮纸包掏出来,轻轻递到她面前,眼底带着一点邀功似的温柔
“实验室一位师兄今天复刻老式蝴蝶酥,刚烤好就分了我几块,想着你爱吃甜口,我一口都没舍得动。”
他顿了顿,又认真补充,像怕她误会是随便买的零食:“不是外面店里那种酥皮,是用老面慢慢发的,边缘带一点点焦香,很耐吃。”
宋颜她眼睛一下子弯成月牙,惊喜又小心地拆开纸包。
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混着焦甜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她。
她轻轻捏起一块,递到他嘴边:“你先尝第一口。”
徐淮卿微微低头,温柔地咬了一小口,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欢喜,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放得很低:“味道怎么样?比你想象的好吗?”
“超好吃!”宋颜她自己也咬了一大口,酥皮簌簌往下掉,落在浅灰色风衣的口袋里,她却半点不在意,只顾着开心。
“比我上次在南锣鼓巷排队买的那家还香还酥。”
两人骑着车往未名湖去,宋颜她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温顺地贴在他背上,听他慢悠悠讲实验室里那些旁人听不懂、却格外有趣的小事。
“今天我们组做纳米材料表征,进电镜室等结果的时候,那台老式打印机突然抽风,吐出来的衍射图谱不是正常的线条,全是细碎又整齐的光斑,像把天上的星空揉碎了,直接撒在纸上。”
徐淮卿声音带着浅浅笑意,“有个博士师兄当场就拍了照,说要拿去当自己毕设论文的扉页,说这是‘理科生意外的浪漫’。”
宋颜她听得整个人都投入进去,忍不住轻轻笑出声,脸颊在他背上蹭了蹭
“你们理科生的浪漫,果然和我们文科生不一样,又冷静,又藏着温柔。”
她顿了顿,也兴致勃勃地分享起自己课堂上的趣事:“我们翻译课上周练了特别冷门的古冰岛语诗歌翻译,那种语言的语法结构简直像迷宫,绕来绕去。
教授却要求我们,不能只把意思译出来,还要还原它原本的‘吟唱感’。
我熬了两个晚上找感觉,最后在课堂朗读时,加了一点点北欧民谣的调子,居然被教授夸了,说我抓住了‘风穿过峡湾的声音’。”
徐淮卿脚下的速度下意识更慢了,晚风轻轻拂过,带着未名湖淡淡的水汽,还有宋颜她发间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下次录一段给我听听,好不好?”他轻声问,语气里全是纵容,“我还从来没听过古冰岛语的吟唱,一定很好听。”
“好啊,等我下次练习熟练了,专门录给你一个人听。”宋颜她乖乖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件宝贝,眼睛一亮。
“对了,上周我在北大图书馆古籍区,翻到一本民国时期的翻译手稿,是傅雷先生早年译的莫泊桑短篇,上面有他自己写的批注,还有一行行修改的痕迹,字特别好看,字里行间全是认真。
我已经借出来了,等下拿给你看,你肯定会喜欢。”
自行车在那棵熟悉的老柳树下稳稳停稳。两人并肩坐在微凉的石阶上,一起打开保温袋。
糖醋里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外皮红亮酥脆;杂粮粥绵密清香,混着桂花糕的甜软,在晚风里散开,让人心里一暖。
徐淮卿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副旧旧的白色耳机,耳罩上那道小小的划痕依旧清晰。
那是他们高中时省吃俭用一起买的,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回忆。
他把一只耳机轻轻递到宋颜她手里,按下播放键。
这一次,流淌出来的不是熟悉的流行歌,而是一段舒缓又温柔的手风琴曲。
“这是我上周在清华园里偶然听到的。”徐淮卿看着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轻声解释。
“有位退休的老教授在荷塘边坐着拉手风琴,是苏联时期的老歌,叫《山楂树》。
我悄悄用手机录了下来,觉得很适合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氛围。”
宋颜她戴上耳机,手风琴的旋律温柔而绵长,像晚风一层一层拂过湖面,带着淡淡的怀旧与安稳。
她轻轻靠在徐淮卿肩上,看着未名湖的水波一圈圈荡漾,博雅塔的影子在水里缓缓晃动,安静得让人舍不得说话。
偶尔有柳树枝条轻轻拂过头顶,带着几片细碎的小叶子,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像一场无声的温柔。
“对了。”徐淮卿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最内层拿出一个小小的、打磨光滑的木盒,轻轻递到她手里,“这个,给你。”
宋颜她好奇地打开木盒,眼睛瞬间轻轻一颤。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制书签,上面精细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翅膀上的纹路一丝一缕,清晰得像真的蝴蝶停在上面。
“这是我用实验室的激光雕刻机,一点点做出来的。”徐淮卿耳尖微微泛红,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挠了挠头。
“前几天看到你看书的时候,旧书签断了,就想着给你做一个新的。
蝴蝶的纹路,是照着你上次在草稿本上画的那幅插画刻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宋颜她指尖轻轻、极小心地摩挲着书签上蝴蝶的纹路,眼眶一瞬间微微发热。
“我很喜欢。”她抬头看向他,眼底盛着满满的笑意与泪光,声音轻轻软软,“特别喜欢,谢谢你,淮卿。”
她也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封面素净的线装笔记本,递到他面前:“这是我给你的。
里面是我这阵子整理的一些翻译小技巧,还有我觉得写得很好的英文短诗,你实验累了、压力大的时候,可以随手翻一翻,放松一下。”
她微微抿唇,有点害羞地补充:“我还在最后一页画了我们高中一起照顾的那些小猫,你看,小橘的尾巴还是翘得高高的。”
徐淮卿双手接过笔记本,小心翼翼翻开。
里面的字迹清秀工整,一页一页,整整齐齐;插画小小的,却栩栩如生。
他翻到最后一页,一眼就看到那只翘着尾巴、圆滚滚的小橘猫,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眼底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画得真像,和它小时候一模一样。我都快忘了,它原来那么小一只。”
两人静静靠在一起,听着温柔的手风琴曲,分享着彼此亲手准备的小礼物,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不用刻意找话题,也半点不觉得尴尬。
徐淮卿给她讲清华实验室里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老式仪器,说那些老机器虽然慢,却比新仪器更稳、更有“脾气”;
宋颜她给他讲北大图书馆里那些泛黄的孤本,说那些旧书页里,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和梦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博雅塔的灯光一层一层次第亮起,温柔地照亮了整片未名湖的水面。
徐淮卿轻轻摘下耳机,细心帮宋颜她理好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发间的桂花香气萦绕在他鼻尖,让人心头发软。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宿舍吧,太晚回去,你室友会担心。”
宋颜她轻轻点头,乖乖站起身,和他一起走到自行车旁。
她依旧坐上熟悉的后座,伸手稳稳环住他的腰。
自行车缓缓驶动,穿过北大夜晚安静的林荫道,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而去。
路上,宋颜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还带着余温的蝴蝶酥,轻轻递到他嘴边
“师兄做的蝴蝶酥,你也多吃一点,别都留给我。”
徐淮卿微微低头,咬下一口。
酥皮的焦香混着醇厚的黄油香气,在嘴里一点点散开,甜而不腻。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紧紧靠着他的女孩,眼底一片温暖
“下周,我带你去清华的老食堂,好不好?那里有位老师傅做的炸酱面特别正宗,是地道的老北京味道,而且只在周三晚上才卖,去晚了就没了。”
“好啊。”宋颜她立刻点头,心里满是小小的期待,“我早就想去清华食堂看看了。”
自行车缓缓停在女生宿舍楼下。
宋颜她轻轻跳下车,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藏不住的不舍,声音软软叮嘱:“路上小心点,骑车慢一点,晚上风凉,把外套拉链拉好。”
她把那本珍贵的民国翻译手稿轻轻递给他:“这个你先拿去看,慢慢看,不用急着还给我,看完记得跟我说说你的感受。”
徐淮卿接过手稿,像捧着一件宝贝,小心翼翼放进帆布包最内层
“好,我一定会好好保管,认真看完。你快上去吧,到宿舍记得给我发消息报平安,别熬夜看书,眼睛会疼。”
宋颜她点点头,一步三回头,慢慢朝宿舍楼走去。
走到宿舍门口,她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徐淮卿正骑着自行车,缓缓朝校门口的方向而去,车链偶尔发出一声“吱呀”轻响,夕阳最后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温柔而坚定。
宋颜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一直微微上扬。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精致的铜制蝴蝶书签,又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蝴蝶酥,心里满满都是甜。
徐淮卿骑着自行车,穿过北大安静的林荫道,朝着清华的方向而去。
晚风拂过,仿佛还带着她发间的桂花香气。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胸口内侧口袋里那枚平安符,上面“卿”字的针脚依旧清晰温暖,再低头看了看帆布包里那本民国翻译手稿,心里一片安稳。
周四的傍晚,二手自行车的车链依旧发出“吱呀”轻响,却载着两颗紧紧相依、再也分不开的心,穿过中关村的车流,穿过未名湖的落日与晚风,在清华与北大之间,架起一座长长的、温柔的、爱的桥梁。
那些小众的趣事,那些意外的浪漫,那些亲手制作、藏着心意的小礼物,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串联成了他们爱情里,最动人、最难忘的篇章。
下午三点,翻译理论课。
阳光透过北大外文楼复古的落地窗,在宋颜她摊开的《翻译研究》课本上,投下一块块柔和的菱形光斑。
教授站在讲台上,声音温厚如一张老唱片,正细细讲解着奈达的动态对等理论,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宋颜她的指尖悬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刚要落下,记下教授反复强调的“文化语境适配原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短促而急切地震动了一下。
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砸进平静的湖面。
她下意识按住手机,指尖刚触到屏幕,第二阵震动又紧跟着传来,急促得让人心里发慌。
讲台上的教授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教室。
宋颜她连忙低下头,用课本挡住手机,飞快地解锁屏幕。
一条未读短信静静躺在通知栏里,发信人:苏沐好。
内容只有短短六个字,却像六把淬了冰的尖刀,一瞬间狠狠刺穿了她的五脏六腑——悦苓重病,速来。
宋颜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握着手机的指尖瞬间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微微颤抖起来。
郑悦苓。
那个和她一起在闽城三中的梧桐树下分享过所有秘密的女孩;
那个在她考砸、躲在走廊偷偷哭时,默默递上纸巾、把肩膀借给她的女孩;
那个在她偷偷暗恋徐淮卿、不敢开口时,帮她传过纸条、给过她勇气的女孩;
那个永远笑眼弯弯,像小太阳一样,走到哪里就把温暖带到哪里的郑悦苓……
怎么会突然重病?
“宋颜她同学,你是有什么问题吗?”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从讲台上传来。
教室里所有同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宋颜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甚至来不及整理散落在桌面上的笔记本和笔,只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控制不住地发颤:
“老师,我……我家里有非常急的事,必须马上离开!对不起!”
教授一眼就看到她煞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压抑不住的慌乱,立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体谅:“快去快去,注意安全,有事随时发消息。”
“谢谢老师!”
宋颜她几乎是鞠躬的瞬间,就猛地转身。
书包都来不及背,只抓着手机和桌角的帆布包,像一道被狂风推动的影子,不顾一切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学生们被她急促的脚步声惊动,纷纷侧目回头。
可他们只看到一个米白色的身影,在走廊尽头飞快消失,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墙上悬挂的学生作品。
她一口气冲到外文楼门口,深秋冰凉的风猛地灌进喉咙,呛得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眼泪却在咳嗽的间隙,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一遍遍地按错号码,好不容易才拨通苏沐好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苏沐好带着哭腔、几乎崩溃的声音,直接砸进她耳朵里:
“颜她!你快来——京城第一医院!悦苓她……她在手术室里,医生说情况很不好,很不好……”
“我马上到!”
宋颜她打断他的话,挂了电话就朝着校门口狂奔。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跑一步都疼得厉害。
脑海里不断闪过郑悦苓的笑脸——高中时一起蹲在实验楼转角喂小猫的样子;一起在食堂抢同一盘糖醋排骨的样子;一起在宿舍被窝里熬夜复习的样子;一起对着光荣榜上她和徐淮卿的名字,起哄嬉笑的样子……
那些曾经温暖得发光的瞬间,此刻全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片,一刀一刀,割得她心如刀绞。
校门口的出租车几乎是扬手即停。
宋颜她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几乎是吼着报出地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师傅,京城第一医院!麻烦您开快点,越快越好!求求您了!”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惨白的脸和眼角不停滑落的眼泪,二话不说点点头,一脚油门踩下去。
出租车像一道闪电,一头扎进中关村拥挤的车流里。
宋颜她靠在后座上,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耳朵里却只剩下自己急促得快要炸开的心跳,和苏沐好那句带着哭腔的“情况很不好”。
她想起郑悦苓的家境。
不算富裕,甚至可以说有些拮据。
能进闽城三中那样的学校,全靠悦苓自己争气,成绩永远名列前茅,拿着最高额的奖学金。
她想起悦苓曾经抱着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说:
“颜她,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北大中文系,和你做校友,以后天天一起在未名湖畔散步,喂小猫。”
可是现在,那个鲜活明亮、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女孩,却躺在冰冷的手术室里,生死未卜。
出租车在京城第一医院急诊楼前猛地停下。
宋颜她几乎是跳下车的,连司机师傅在身后喊“找零”都顾不上,拎着包,疯了一样朝医院里面冲。
急诊楼里弥漫着浓重刺鼻的消毒水味。
来往的医生护士脚步匆匆,病人们压抑的呻吟、家属低低的哭泣、仪器滴滴的声响,交织成一张让人窒息的网。
她拿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看不清屏幕,再次拨通苏沐好的电话,声音因为极度的害怕,破碎得不成样子:
“沐好……你们在哪儿?我……我已经到医院了……”
“我们在二楼手术室门口!你快上来!快!”
宋颜她挂了电话,朝着楼梯口狂奔。
脚步太急太快,差点迎面撞上一个推着病床的护士。
她连声道歉,却连头都不敢回,只是拼命往上跑,一步两个台阶,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快要喘不上气。
二楼的走廊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只有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高高亮着,刺目、冰冷,像一颗悬在头顶的定时炸弹。
宋颜她远远就看到了苏沐好。
那个在高中时永远骄傲耀眼、从来不肯低头的男生,此刻正无力地靠在墙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
在他身边,郑父郑母并肩坐在长椅上。
郑父的脊背微微佝偻着,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泛白,脸上布满疲惫与绝望;
郑母则无力地靠在他肩膀上,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一只受了重伤、却不敢大声哀嚎的小兽。
宋颜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看着眼前这一幕,她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模糊了整个世界。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苏沐好的肩膀。
苏沐好转过头,看到是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一把抓住宋颜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哽咽、崩溃、绝望:
“颜她……你可算来了……悦苓她……她今天下午在学校上课,突然就晕倒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完全昏迷不醒……医生检查完,说是……急性白血病……已经进了危险期,现在正在抢救……”
“急性白血病……”
宋颜她呆呆重复着这五个字,感觉像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永远活力满满、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怎么会突然患上这样重、这样可怕的病。
她走到郑父郑母面前,蹲下身。
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任何语言,在这样的绝望面前,都显得苍白又无力。
郑父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布满血丝,浑浊而疲惫。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郑母看到她,情绪终于彻底崩溃,失声痛哭起来,声音撕心裂肺:
“颜她啊……悦苓她才十八岁啊……她才刚成年啊……她怎么能得这种病啊……我的女儿……我的悦苓啊……”
宋颜她蹲下身,紧紧握住郑母冰凉而颤抖的手。
那双手冷得像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痛苦。
“阿姨……您别担心,别吓自己……”宋颜她说着,自己的眼泪却流得更凶,声音哽咽。
“悦苓她那么坚强,那么乖……她一定会挺过去的,一定会没事的……”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在安慰郑母,还是在拼命安慰快要崩溃的自己。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依旧亮着,刺目、冰冷,没有半点要熄灭的迹象。
宋颜她和苏沐好并肩站在走廊里,郑父郑母坐在长椅上。
四个人都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只有郑母压抑的痛哭、苏沐好偶尔压抑的抽泣,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宋颜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心里一遍又一遍,疯狂地祈祷。
她想起高中最困难、最孤独的时候,是郑悦苓一直陪在她身边,拉着她往前走;
想起她们一起许下的约定,要一起上北大,一起毕业,一起看遍北京的秋天;想起悦苓曾经笑着对她说:
“颜她,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要一起面对,一起加油。”
是啊。
一起面对,一起加油。
宋颜她在心里狠狠默念。
她抬手,用力抹掉脸上的眼泪,挺直了微微发抖的脊背。
她知道,现在不是崩溃、不是哭的时候。
悦苓还在手术室里,她需要她们,需要她们的支撑、等待、不放弃。
她看向身边同样泪流满面的苏沐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沐好,别哭了……悦苓那么坚强,她一定会醒过来的。我们要相信她,要等她。”
苏沐好用力点点头,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哽咽、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煎熬地流逝。
手术室里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就在这时,宋颜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拿出来,屏幕上跳出徐淮卿发来的短信,语气温柔如常:
“下课了吗?我在北大东门等你,给你带了刚热好的蝴蝶酥。”
看到这条短信的一瞬间,宋颜她的心里猛地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却又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悲伤淹没。
她想起他们傍晚的约定,想起未名湖畔的晚风,想起柳树下的耳机,想起他亲手做的蝴蝶书签……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的心里,脑子里,眼里,全都是手术室里,那个生死未卜的女孩。
她飞快地回复,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准键盘:
“淮卿,悦苓重病,我在京城第一医院,今天不能陪你了。”
短信发出去的下一秒,徐淮卿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宋颜她手指颤抖,按下接听键,刚轻轻发出一声“喂”,眼泪就再次决堤。
徐淮卿一听到她带着哭腔、几乎崩溃的声音,语气瞬间绷紧,紧张得声音都发沉:
“颜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悦苓生病了?严不严重?她现在怎么样?”
“是……急性白血病……”宋颜她声音破碎,几乎说不成句。
“现在在手术室里抢救……医生说……说情况很不好……”
“你别慌,别害怕,待在那里不要动。”徐淮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安稳,像一颗定心丸。
“我马上打车过去,你等我,我很快就到。”
“好……”
宋颜她挂了电话,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一点点。
她知道,徐淮卿来了。
她就不再是一个人硬撑了。
又不知道熬过了多久,久到她双腿发麻、视线开始发花。
手术室的门,终于“咔嗒”一声,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布满浓重的疲惫,眼底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郑父郑母几乎是瞬间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宋颜她和苏沐好也疯了一样冲上去,四个人紧紧围在医生面前。
八只眼睛,全都死死盯着医生,眼里充满了恐惧、期待、绝望与最后一丝希望。
郑父的嘴唇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攥成拳,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才勉强发出声音:
“医生……我女儿……我女儿悦苓……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