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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姥姥家 ...


  •   马车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土路,车轮卷起细细的黄土,沾在浅灰色的布帘上。

      马蹄“咯噔咯噔”敲在青石板上,节奏慢悠悠的,像是邵县人天生的性子,不慌不忙。

      徐淮卿轻轻掀开车帘一角,风立刻裹着满街的槐花香钻进来,拂在脸上温温软软。

      他一眼就望见了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干还是歪歪斜斜地倚着灰砖墙,枝繁叶茂,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沙沙蹭着墙头上碎瓦,飘下几片嫩青的新叶,落在积着薄尘的地面。

      “快到了。”他侧过头,对身旁紧张得全程抱着投影仪的苏沐好轻声说,顺手帮他把箱子往稳扶了扶,“马上就到姥姥家,不用再怕颠坏了。”

      苏沐好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的T恤已经被汗浸得微微发潮:“可算到了,这一路我心都悬着,这要是给小学的投影仪磕坏了,我真没法交代。”

      对面的郑悦苓正借着从车帘缝漏进来的天光,低头摆弄手里的绣绷。

      绷子上绣着半朵粉蔷薇,针脚细密,是她路上闲着无事打发时间绣的。

      听见两人说话,她抬眼笑了笑,指尖还捏着银光闪闪的绣花针

      “听马蹄声,再过了前头那座小石桥,就是姥姥家的巷子了吧?你上次跟我们说,石桥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大爷,糖衣裹得特别厚。”

      “对,等会儿下午带你们去买。”徐淮卿笑着应下,目光不自觉飘向对面另一侧。

      车帘的另一边,宋颜她正带着几分新奇,轻轻扒着窗沿往外看。

      她平日里穿惯了织金绣银的锦缎旗袍,出发前特意听了徐淮卿的劝,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棉布裙,领口只绣了细细一枝青竹,干净又温和。

      可那身从小养出来的气度,依旧藏不住——肩背挺直,眉眼清润,连指尖搭在窗沿的姿势都透着规矩得体。

      只是一路颠簸,眼尾沾了一点点极淡的路尘,反倒褪去了平日名门闺秀的疏离,添了几分鲜活又软和的烟火气。

      她身侧的童衍,始终坐得笔直,后背稳稳贴着马车木板壁,一只手不动声色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宋清复特意让他带上的小巧短匕,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目光沉稳,扫过窗外一个个掠过的行人:挑着青菜箩筐的大妈、追着蝴蝶跑的光脚小孩、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的老奶奶……一切寻常烟火,在他眼里都是需要留意的动静。

      只有在宋颜她的指尖不小心要碰到车窗边缘粗糙木棱时,他才会极轻地微倾上身,用胳膊肘轻轻挡在她手前,避免她被木刺扎到。

      动作克制又分寸,连一点多余触碰都没有。

      马车“咯噔”一声,稳稳停在巷口老槐树下。

      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一响,苏沐好立刻小心翼翼抱着投影仪先跳下车,转身稳稳伸出手,对着车里笑:“来,悦苓,慢点下,别崴脚。”

      郑悦苓搭着他的手落地,脚尖刚沾到微凉干净的青石板,面前那扇老旧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带着老旧木轴特有的声响,也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混着面粉与小米粥的暖意。

      “是阿余回来了吧?”

      姥姥的声音先一步飘出来,亲切又温软。

      话音刚落,老人就撩着身上的蓝布围裙从院里快步走出来。

      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简简单单的木簪松松挽着,脸上沾了点点面粉,一看就是正在灶上忙着,听见动静就立刻跑出来迎。

      她一眼先看见苏沐好,眼睛“唰”地亮了,伸手就亲热拍了拍他胳膊:“哎哟,阿好也跟着来了!快让姥姥看看,是不是又长高壮实了?”

      待瞧见苏沐好身后笑盈盈的郑悦苓,姥姥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往院里让:“这姑娘长得真俊,眉眼弯弯的,快进快进,灶上炖着小米粥呢,稠乎乎的,就等你们了!”

      宋颜她被童衍稳稳护着,轻轻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巷口,一时有些拘谨。

      她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毫不生疏的场面,还是习惯性地规规矩矩,跟着徐淮卿轻轻喊了一声:“姥姥。”

      声音软、轻、礼貌,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乖顺。

      姥姥这才真正注意到她。

      一看这姑娘,眉眼精致,气质干净,棉布裙都穿出一身清贵,再看她身后半步远、始终跟着、身姿笔挺眼神沉稳的童衍。

      老人虽然猜不透具体身份,却也立刻热络地笑着招手:“都是好孩子,都是客人!快屋里坐,外头太阳晒,别晒坏了皮肤。”

      童衍没有跟着进屋,只在院门口阴凉处静静站定,朝宋颜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在这儿守着。

      宋颜她踮脚往院里望了望:

      院角那棵老石榴树,挂满了半青半红的果子;

      廊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金黄玉米,风一吹轻轻晃。

      一切都是她从前只在画里见过的农家小院模样。

      她回头对童衍轻轻笑了笑,声音放软:“我在这儿没事,你也找个阴凉地歇会儿,别总站着。”

      童衍没应声,只往后微退半步,稳稳靠在门框上,像一个无声却安心的影子。

      目光始终安静落在院里宋颜她的身上,留意着周遭一切动静。

      徐淮卿领着众人往里走,院里种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风一吹就轻轻晃悠,香气清甜。

      姥姥拉着徐淮卿的手,絮絮叨叨问个不停,全是掏心窝子的关心:

      “在学校吃得好不好?”

      “夜里睡觉有没有冻着?”

      “学习累不累,别把身子熬坏了。”

      郑悦苓最是机灵,主动上前帮着把大家带来的东西往厢房搬;

      苏沐好则全程小心翼翼抱着投影仪,半步都不敢大意;

      宋颜她则站在廊下,带着点新奇,轻轻摸着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串。

      指尖蹭过粗糙干燥的辣椒皮,有点扎,却真实得可爱。

      阳光透过石榴树叶的缝隙,碎金一样落在她发间,一闪一闪。

      这一刻的她,比在城里任何一场宴会里,都少了几分疏离,多了满满一身接地气的暖。

      院门口的童衍,静静听着院里的说话声、碗碟轻碰声、姥姥爽朗的笑声。

      他目光越过墙头上的老槐树,望向远处县城上空缓缓升起的炊烟——一缕一缕,飘在干净蓝天上,慢悠悠,不慌不忙。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短匕的冷硬外壳,心里却只有一个极简单的念头:

      只要这院里的人安安稳稳,他守好这一角小院清静,就够了。

      宋颜她手心里,一直紧紧攥着那个丝绒锦盒,边角微微硌着指节。

      跟着徐淮卿踏进院门时,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廊下晾着的那条蓝布围裙——上面沾着没洗干净的面疙瘩,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姥姥自己一针一线缝的。

      她心里轻轻一紧,上前一步,把锦盒朝姥姥递过去:

      “姥姥,这是我给您带的一点心意。”

      盒盖没关严,露出里面旗袍一角月白温润的滚边。

      这是她前几天特意回京城布庄,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暗纹杭绸,专门查过邵县老人的喜好,颜色素净不张扬,连盘扣都选了最不扎眼的温润玉色,又特意叮嘱裁缝做成宽松版型,就怕老人穿着勒得慌。

      徐姥姥正用围裙擦着手,掌心还沾着白白的面粉。

      她抬头看了一眼锦盒,却没有伸手接,只是温和笑着摆了摆手:

      “丫头,心意姥姥领了,可这衣裳,我真穿不得。”

      她往灶房方向指了指,灶台上还放着和面的盆、切菜的板:

      “你看我这一天,不是揉面蒸馍,就是喂鸡浇菜、下地拔草。袖口宽了碍事,这料子一看就娇贵,沾上面汤油星,我心疼,洗都洗不干净。糟蹋东西。”

      宋颜她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那点礼貌温柔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锦盒“咔嗒”一声轻轻合上,声音不大,却像轻轻敲在心上。

      徐淮卿站在旁边,看得明白,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安抚:

      “我姥姥去年还蹲在院里翻土种白菜呢,穿旗袍连蹲都蹲不下去。她不是不喜欢你的礼物,是真用不上。”

      徐姥姥耳尖听得清楚,笑着拍了拍徐淮卿的胳膊,语气实在:

      “就是这个理!阿余最懂我。丫头,你要是真想给我带东西,不如带块结实粗布,我裁件褂子,一夏天都能穿,干活做饭都方便。”

      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宋颜她的手背。

      掌心带着点灶灰,粗糙,却暖得烫人:

      “这么好的料子,留着你自己穿,或是给你妈妈穿,才不糟蹋。心意啊,姥姥完完整整领了,实打实记在心里。快把盒子收起来,外头晒,进屋坐,粥马上就好。”

      宋颜她默默把锦盒往身后藏了藏,心里一点点泛起失落,却也清清楚楚明白了——

      在这儿,比起京城贵气的精致料子,老人家更稀罕的,是“能过日子”的实在;

      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排场礼物,他们更看重的,是贴不贴心、合不合生活。

      徐淮卿看她垂着眼,连忙上前,自然地把她藏在背后的锦盒接了过去,抱在自己怀里,凑到她耳边低低笑:

      “别失落,你送的东西好,心意更好。我先替姥姥收着,等下个月姥姥生日,咱们再拿出来,就说这是你专门给她挑的生日礼物。到时候穿去走亲戚、串门子,她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回头我带你去邵县老街的布铺,就买姥姥说的那种粗布,又软又结实,能蹲能坐,能干活能睡觉,保准她一眼就喜欢。”

      听完这一番话,宋颜她眼底那点淡淡的失落,一点点散开,重新亮了起来,嘴角轻轻弯起一个真心的笑。

      廊下的风绕着石榴树吹过来,带着灶房飘来的小米粥甜香,温温软软,裹在身上。

      手里空了,心反倒轻松踏实了许多。

      徐姥姥手脚极麻利,不过半顿饭功夫,一桌子家常饭菜就端了上来。

      几张矮木凳,围着一张旧方桌;

      桌上摆的是搪瓷碗、粗竹筷,碗边还留着洗不掉的旧米浆印;

      菜不多,却样样冒着热气:

      炖得粉烂的南瓜土豆、嫩乎乎的蒸土鸡蛋、脆生生的腌萝卜条、一盘清炒小青菜。

      没有山珍海味,全是最普通的农家味道。

      院门口,童衍依旧靠在门框上,身姿笔挺。

      宋颜她看在眼里,轻轻放下手里的竹筷,起身朝他走过去:

      “童衍,这里不是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你也过来一起吃吧。”

      “大小姐,我的身份,不宜和您同桌吃饭。”童衍微微低头,语气拘谨,“若是让宋董知道,会怪罪我的。”

      在宋家,保镖不能和主人一桌吃饭,这是铁规矩。

      “这里又不是宋家。”宋颜她仰起脸,故意微微皱起眉,假装生气,语气里却藏着一点软乎乎的撒娇,“我现在命令你过来吃,你难道不听我的吗?”

      “小伙子,快来!”徐姥姥也跟着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竹筷,语气爽朗。

      “我老婆子不管你们什么身份地位,到了我这儿,来者都是客。你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这一桌子人,也都吃不安生。”

      童衍看了看眼神认真的宋颜她,又看了看满脸慈祥、半点不嫌弃的徐姥姥,终于松了口,微微躬身:

      “那……多谢大小姐,多谢姥姥。”

      他跟着走进屋,特意选了最靠门、最不显眼的位置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浑身还带着几分放不开的局促。

      宋颜她坐在桌边,指尖捏着粗竹筷,微微发紧。

      长到十六岁,她家里用的餐具,不是白瓷骨瓷,就是银质镶边,连装水果的盘子底下都要垫丝绒。

      她从来没有用过这样边缘磨旧、带着米浆印的搪瓷碗。

      “快尝尝这个南瓜炖土豆。”对面的徐淮卿像是看穿了她的不自在,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声音亮堂堂,带着点自家饭菜的小骄傲,“我姥炖了整整两个钟头,土豆都烂透了,一抿就化。”

      灶间飘来柴火混着南瓜的甜香,勾得人胃里空空的。

      徐姥姥颤巍巍端着一碗蒸蛋过来,轻轻推到她面前:

      “丫头,尝尝这个,土鸡蛋蒸的,城里吃不到这么香的。”

      白嫩嫩的蛋羹像云朵一样,上面撒了一点点碎葱花,滴了两滴香油,香气一下子就漫了开来。

      宋颜她轻轻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温温软软的蛋羹滑进喉咙,带着一点土鸡蛋独有的、自然的腥甜。

      和家里厨师用无菌蛋、松露碎蒸出来的精致甜品完全不同,却出奇地好吃,一口下去,从舌尖暖到胃里。

      郑悦苓和苏沐好早就端着碗大口吃起来,嘴里不停念叨“好吃”“太香了”。

      苏沐好埋头扒饭,嘴角沾了颗小小的饭粒,像只偷吃得逞的小松鼠:

      “姥姥!您腌的萝卜条也太绝了!配这糙米饭,我能吃两大碗!”

      他说着,夹了一筷子放进左边郑悦苓碗里,又给右边的童衍夹了一筷子,热情得很:

      “童兄,你也尝尝,特别开胃!”

      童衍连忙点头道谢,夹起萝卜条放进嘴里。

      脆生生的,一口咬下去“咯吱”一响,咸淡刚好,带着一点点微辣,刺激得舌尖微微发麻。

      他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极浅极淡的笑容,眼底那层紧绷的拘谨,也悄悄松了些。

      在宋家,他们不仅不能上桌,连情绪都要死死藏着,不能笑,不能放松,不能有半点多余模样。

      像今天这样,热热闹闹和主人家坐在一起吃饭,被人关心、被人夹菜,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糙米饭嚼起来,微微有点喇嗓子。

      可混着炖得粉糯的土豆泥一起咽下去,胃里却暖烘烘、沉甸甸的,比家里任何一桌山珍海味,都让人踏实。

      “她她丫头,你多吃点。”徐姥姥坐在一旁,笑眯眯看着她,“看你瘦的,城里娃娃吃得太精细,得尝尝咱这粗茶淡饭,养人。”

      “姥姥——”郑悦苓立刻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故意撅起嘴,假装委屈,“我就不瘦吗?您怎么只疼她她,不疼我呀!”

      “哎呦,悦苓丫头也瘦,都瘦!”徐姥姥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连忙给她夹了一大块南瓜,“快吃快吃,锅里还有,管够!”

      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笑声温温暖暖,填满了小小的屋子。

      只有童衍依旧话不多,默默吃饭,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偶尔还会主动夹一筷子青菜。

      宋颜她没说话,悄悄把碗里的萝卜条吃得干干净净,又轻轻舀了一勺蒸蛋。

      窗外蝉鸣声声,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一响,徐淮卿正低着头,用筷子细心帮她把糙米饭里没筛干净的小石子一颗一颗挑出来,动作认真又自然。

      她忽然轻轻觉得:这一桌没有骨瓷、没有银器、没有摆盘、没有排场,甚至连碗都带着旧米浆印的家常饭,比家里那一桌摆得像艺术品、却冷清得只有碗筷碰撞声的晚宴,香太多,暖太多,也珍贵太多。

      她低头,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饭。

      阳光落在发顶,粥香绕在鼻尖,身边是热热闹闹的笑声。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宋家大小姐,不用端着规矩,不用想着体面,不用盘算利益。

      她只是宋颜她,一个来乡下做客、被一桌子烟火气好好照顾着的小姑娘。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槐花香与石榴叶的清苦。

      她心里那一点点从小被规矩困住的空落落,在这一刻,被填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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