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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魔宫初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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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感觉自己像个被颠散了架的破布偶,五脏六腑在许知聿的肩头上反复揉搓。每一次迈步带来的震荡,都精准地撞击着他的胃部,让他眼前发黑,喉咙里一阵阵泛酸。那冰冷的玄色衣料摩擦着皮肤,属于许知聿的、带着雪松与矿石的冷冽气息无孔不入,熏得他头晕脑胀,仅存的念头就是:停下来!再不停他要吐了!
就在林砚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即将抵达极限,胃里的东西已经涌到嗓子眼时,颠簸终于停止了
他被毫不客气地卸了下来,双脚重重落地,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让他眼前金星乱冒,只能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石壁,弯着腰大口喘息,试图压下翻腾的呕吐感。
“呕……”他干呕了一声,脸色苍白如纸。
许知聿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丢下了一件麻烦的垃圾。他对着旁边一个沉默的玄甲魔兵首领,声音平淡无波:“带下去,找个空屋子,看紧点。”言简意赅,没提审问,也没提处置。
那魔兵首领躬身领命:“是,殿下。”随即,两个面无表情的魔兵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了还晕乎乎、腿脚发软的林砚。
林砚被半拖半架地带离了主殿,穿过几条由巨大黑石垒砌、光线昏暗、魔纹密布的冰冷通道。通道两侧偶尔能看到巡逻的魔兵,投来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件死物。空气里弥漫着硫磺、金属和某种奇异草药混合的浓烈气味,比枯骨隘口更甚,熏得林砚本就翻腾的胃更加难受。
他被粗暴地推进一个狭小的石室。石室四壁光秃秃的,只有一张冰冷的石床,一张同样材质的石桌,还有一个角落放着一个不知用途的石盆。唯一的“门”是一道沉重的、刻满符文的玄铁栅栏。铁栅栏合拢,发出沉重的“哐当”声,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也隔绝了他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阴冷、潮湿、死寂。
林砚扶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滑坐到同样冰冷的石床上。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还没完全平息,头晕目眩,加上被当成麻袋扛了一路、又被粗暴对待的屈辱感,以及被同门误解抛弃的茫然和委屈,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身心俱疲,只想躺下,哪怕这石床硬得硌骨头。
“系统……我快不行了……”他在脑海里哀嚎,“这开局也太地狱了吧?好感度呢?攻略呢?我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把我拖出去喂魔兽了!”
“宿主生命体征平稳,精神波动剧烈。目标人物许知聿当前情绪:平静。攻略进度:0.3%。”
“0.3%?!”林砚差点跳起来,“他扛了我一路!还差点把我捂死!还把我关小黑屋!进度条就涨了0.1%?!这合理吗?!”
“数据分析:目标人物行为逻辑偏向高效解决问题,非主观恶意折磨。将宿主带回看管为当前最优选择。‘愉悦’情绪来源推测为:成功驱赶仙门干扰者(效率达成)。‘平静’状态表示宿主暂未构成新的麻烦源。”
林砚:“……” 合着他就是个“麻烦源”?还是个被高效处理的麻烦?这攻略对象怕不是个莫得感情的逻辑机器!
就在他悲愤交加,琢磨着这破任务到底还有没有希望的时候,铁栅栏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面容枯槁、额头上生着一对小小弯角的魔族老妇人,端着一个粗糙的陶碗,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她身后跟着一个持戈的魔兵。
老妇人将陶碗从栅栏缝隙里小心翼翼地递了进来,浑浊的眼睛看了林砚一眼,带着一种麻木的、习以为常的畏惧,声音沙哑:“殿、殿下吩咐……给……给你喝的……”
陶碗里是半碗浓稠漆黑的液体,散发着极其刺鼻的、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比石室里的空气更冲十倍。林砚光是闻到这味道,胃里就是一阵剧烈抽搐。
“这……这是什么?”林砚脸色发绿,捂着鼻子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那碗可疑的黑汤。
老妇人瑟缩了一下,似乎很怕回答,只是又往前递了递碗:“……药……殿下说……驱……驱你身上的……仙气……防……防吐……”
驱仙气?防吐?林砚看着那碗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液体,严重怀疑这是不是许知聿想出来的新法子弄死他。这玩意儿喝下去,别说驱仙气防吐了,直接送他去见阎王还差不多!
“我……我不喝!”林砚连连摆手,抗拒地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石壁。开什么玩笑!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善茬!
老妇人似乎更害怕了,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看向身后的魔兵,又看看林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气氛僵持。石室里只剩下那碗黑药汤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浓烈苦涩气味。
就在这时,通道里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玄色的袍角出现在栅栏外。
许知聿去而复返。他换下了那身略显正式的外袍,只穿着一身更利落的玄色劲装,暗紫色的魔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深渊中两点不灭的寒星。他扫了一眼僵持的场面,目光落在林砚那张写满抗拒和恐惧的脸上,又瞥了一眼老妇人手中那碗纹丝未动的药汤。
他挥了挥手,老妇人如蒙大赦,连忙放下陶碗,低着头飞快地退开了,连带着那个魔兵也退到了稍远处。
许知聿走近铁栅栏,隔着冰冷的玄铁条,看着里面像受惊兔子般紧贴着石壁的林砚。他微微歪了下头,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怕死?”他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林砚梗着脖子,强撑着气势:“谁怕死了!这玩意儿……这玩意儿能喝吗?喝了怕不是当场就……”
“驱魔散。”许知聿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天气,“魔域魔气对未经适应的仙灵之体有侵蚀之害。枯骨隘口魔气驳杂,你待了那么久,又吸入了混有魔气的风沙。”他顿了顿,紫瞳在林砚苍白难看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不想半夜被魔气蚀穿肺腑,七窍流血疼死,就喝掉它。”
他的描述太过直接,太过血腥。林砚的脸瞬间更白了。七窍流血疼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和胸口。
“你……你骗人!”林砚试图反驳,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他确实感觉胸口有点闷闷的,喉咙也干涩发紧。
“呵。”许知聿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言论。他不再废话,直接伸手打开了铁栅栏上的一个小机关,栅栏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他一步跨了进来。
狭小的石室因为他的进入,空间感瞬间变得逼仄,那股冷冽的气息也再次强势地弥漫开来。林砚的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已经退无可退,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石壁。
许知聿走到石桌前,端起那碗散发着恐怖气味的黑药汤,转身,一步步走向林砚。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紫瞳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
“你……你要干什么?”林砚的声音有点发颤,看着那碗越来越近的“死亡药剂”,浑身汗毛倒竖。
许知聿在他面前站定,两人的距离近得林砚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碗药汤直接递到了林砚的鼻子底下。
“唔!”浓烈到极致的苦涩和硫磺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砚的嗅觉上,他胃部一阵猛烈痉挛,差点真的吐出来,眼泪瞬间被呛了出来。
“喝。”许知聿只吐出一个字,冰冷,命令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砚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紫瞳,里面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为你好”。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不喝,对方绝对会亲自动手灌下去。比起被强行灌药……自己喝似乎还体面那么一点点?
强烈的求生欲以及被强行灌药的恐惧终于压倒了抗拒。林砚闭了闭眼,脸上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猛地伸手接过那粗糙的陶碗。
入手沉重,碗壁冰冷。他屏住呼吸,一咬牙,仰头就往嘴里倒!
“噗——咳咳咳咳咳!!!”
药汤入口的瞬间,林砚的味觉系统仿佛遭到了毁灭性打击!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的苦!混杂着浓烈的硫磺灼烧感和各种难以名状的腥涩!像是一把烧红的钢刷子狠狠刮过他的舌头和喉咙!
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瞬间狂飙,五脏六腑都在疯狂抗议,苦得他浑身都在发抖,手里的碗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呕……咳咳……水……水……”林砚咳得撕心裂肺,感觉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眼前发黑,只想要一点能冲刷掉这恐怖味道的东西,什么都行!
许知聿就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咳得惊天动地、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样子。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林砚发誓,他绝对看到他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愉悦?
这混蛋!他绝对是在看戏!
就在林砚咳得快背过气去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叠得方方正正的深灰色布巾?
林砚咳得意识模糊,也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抓过布巾就往脸上胡乱地擦,抹掉眼泪和狼狈的口水。
“蠢。”许知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喝那么急,当是琼浆玉液?”
林砚擦脸的动作一顿,气得差点把布巾扔他脸上。琼浆玉液?!这玩意儿是地狱岩浆还差不多!他抬起头,刚想用被苦得发麻的舌头控诉几句——
许知聿却突然又上前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近乎危险的地步。林砚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
在林砚惊恐的目光中,许知聿的手再次伸了过来。这一次,目标不是布巾,而是他端着空碗的手腕!
冰凉的手指带着薄茧,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林砚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无法挣脱。
“你干什么?!”林砚头皮一炸,以为对方又要把他当麻袋扛走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许知聿却只是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冰冷的触感,搭上了他腕间的脉搏。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按在皮肤上带着微微的麻痒。紫瞳低垂,专注地凝视着林砚的手腕内侧,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许知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他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紫瞳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他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拂去一粒灰尘。
“药渣。”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是对林砚的评价,也像是对刚才那碗药的总结。随即,他不再看林砚一眼,转身,径直走出了铁栅栏。
玄铁栅栏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外。
林砚:“……”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刚才被捏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腹微凉粗糙的触感和不容置疑的力道,又看了看石桌上那个空了的、残留着死亡气味的陶碗。
药渣?!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栅栏外许知聿即将消失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被苦麻了的舌头能发出的最大控诉:
“许知聿!你个混蛋!你才药渣!你全家都药渣!!!”
吼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加上药力似乎开始作用,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和眩晕感猛地袭来。他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朝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那张硬邦邦的石床上,眼前一黑,彻底昏睡了过去。
昏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0.3%的进度条……绝对是用他的命换来的!
石室外,通道的阴影里,许知聿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听着石室内传来的那声气急败坏、带着浓浓苦味和睡意的怒吼,以及随后重物倒地的闷响,薄唇的线条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抬起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搭脉时感受到的那一丝奇异的、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灵力波动。紫瞳深处,掠过一丝深沉的思量。
而更远处的阴影角落,一道瘦削的身影(叶昭)如同融入黑暗的壁虎,将石室内外的动静尽收耳底,眼中精光闪烁,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