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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讲座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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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下午两点半才开始,在图书馆三楼的阶梯教室。他们工作室里两个负责技术的男生提前到了,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给大家占了位置,在靠门的第六排。
房灿灿去得也很早,和那两个男生碰了面,她不想坐在靠近走道的位置,于是侧身挤进去坐到最里面,靠着窗。
窗外是一排老槐树,叶子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亮,风一过便有碎光摇晃着落进来,落在桌面上,她的手背上。
房灿灿挪开手看向窗外,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下雨的天气。
陈雪碧学姐不久也到了,她身旁跟着工作室里另一个数媒专业的女生,那女生自我介绍了一句,说叫吕悠悠。
至此五个人到齐,互相认识了,吕悠悠性格外向,和那两个男生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房灿灿听见陈雪碧说起晚上聚餐的事,问大家有没有忌口,房灿灿跟着插了一两句嘴。
教室半满,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陆陆续续来满了人,椅子翻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嗡嗡的说话声越来越密集。工作人员打开大屏幕播放本次讲座的嘉宾简介,房灿灿跟着大家抬眼看去,目光忽然顿住了。
屏幕上那张脸,有些熟悉。
甚至几天前刚见过。
年纪轻轻便成绩斐然的海归游戏策划师,英文名Qi。本名齐御。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件印着游戏角色的印象衫,黑色短发,笑起来眉眼微弯,下巴抬着,有些孤傲的样子。
有女生惊讶地小声议论“这么帅吗?”
照片模糊了五官的立体,其实他真人比这还要出众得多。
房灿灿想起不久前的夜里,他对自己说话时的模样,暗暗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真是把他请来了啊,我以为学院吹的呢!”
前排的格子衫男生用胳膊肘猛地捅了捅旁边的人。
他们显然讨论的是他的另一个方面。
“他可是《孤独之旅》的作者啊,那游戏的美术和叙事太绝了,我刷了三四遍,说是他自己策划设计的,那会儿他才多大?”
“二十出头吧。他光用这个游戏就拿了一堆奖,indiePlay最佳叙事,还有国际独立游戏节的提名,啧啧。”
有个男生掏出手机搜了搜,惊讶地说了一连串草:“他参与过这么多3A项目……《神降》也是他主策兼制作人,这游戏才出多久,他怎么回国了,不干了?”
旁边的人说:“回国怎么了,人家这履历到哪儿不是争着要抢着要?咱们毕业的时候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
“能把毕设做出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
房灿灿并未注意他们口中的那些奖项和名头,她不明白它们的分量。不知道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做出这些究竟有多难。
她神色漠然地望着屏幕上的那个人,好像那个人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里的事。
和邵子炀还不同。
距离讲座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室外轰隆隆滚过一阵雷声,阴云惨白,忽而天地骤暗,大雨瓢泼。
房灿灿看着迅速被雨水淋模糊的玻璃窗,庆幸地想,还好自己带了伞。
大雨淋漓畅快,雨痕快得看不清流淌的轨迹就被覆盖,教室里开了灯,内明外暗,未卸妆的精致面孔便映在玻璃窗上,房灿灿望着自己的影子,忽然鼻子一酸,眨眼就落泪。
想起邵子炀问的那个问题。
问喜不喜欢他,简直像在放屁。
如果不喜欢,她为什么答应和他在一起?
她又不是有病,就爱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谈恋爱。
诸多无法发泄的愤怒与委屈翻涌在心头,几乎都要控制不住,与这骤雨一同降落。
房灿灿别过头望着窗外。
隔着雨玻璃,绿色的树影模糊成一片,恰此时这场讲座的主人公姗姗来迟。
麦克风一阵调试的刺耳嗡鸣,所有人都蹙眉望去,但随即传来的年轻男人的声音朗朗清澈。
男人向众人道歉,说路上突然下了雨,停车走过来耽搁了一会儿。
房灿灿也闻声望过去。
黝黑的头发有些湿,在额角耷拉着,却不显得狼狈,男人随手往脑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黑的眼睛。
他今天穿着黑衬衫,黑色长裤,脚下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干净、简练。他站到屏幕前时头顶几乎碰到投影仪的下沿,身形被身后的投影墙衬得格外修长。
有女生“哇哦”了一声,小声说:“他有一米八吧?”
大概吧。
房灿灿自己一米七,想起之前和他并排走,她踮起脚来,头顶才勉强够到他的肩膀。
男人的气场干净而沉稳,在众人的鼓掌与欢迎中站到讲台中央,他抬眼缓缓扫过全场。
房灿灿怀疑他的目光似乎在这个方向多停留了一瞬,男人已经开始正式演讲。
他从自己入行的契机讲起,说青春期那会儿叛逆且孤僻,不爱跟人打交道,就整日泡在游戏里,父母都觉得他没救了。
其实他玩游戏有天赋,玩得比别人都快,玩着玩着便觉得没意思了,于是开始琢磨这游戏是怎么做出来的?
便有了第一个作品《孤独之旅》的雏形。
他说自己这人有种种缺点,其中一个便是倔,决心做的事情一定要实现,不相信有想出来做不到的事,如果有,那就是做的还不够。
他顺利考去国外大学,爱好慢慢变成了工作和事业。
没做PPT,他就一个人站在那儿,沿着时间的脉络像讲故事一样讲自己的经历。调侃起自己的作品时语气轻快,说起任职过的公司也不忘抖两个包袱,逗得台下笑声不断。
他时不时停下来提问:“你们最近最喜欢玩什么游戏?”“想进这个行业的,是因为什么?”
举手的人一个接一个,话筒在座位间传来传去,说什么的都有。
全场气氛热烈,掌声一阵接一阵。
连房灿灿都听得入神了。
后半场是答疑,话筒在阶梯教室里传来传去,问题五花八门地涌上来。
有人问游戏最重要的元素是什么,他想了想了,说“心流”。即玩家在游戏中完全沉浸、享受其中的“最佳体验状态”。
有人问市场劣币驱逐良币怎么办,他笑着摇头说:“熬着呗,要相信时间筛选真金,良币总能活得更久。”
也有问经济和理想怎么平衡,他沉默片刻,说:“先吃饱,再做梦。”
底下便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他有时认真解答,有时抛砖引玉,说话声不急不躁,像在跟朋友聊天,既不敷衍,也不端着。
直到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老师,你的声音和kk平台的主播‘雨里静静’好像啊。”
“雨里静静?”他重复了一遍,底下都是笑声。
齐御笑着调侃道:“我来的时候,看到你们学校有一家蛋糕店叫‘奇遇’,和我名字发音很像——但那不是我开的。”
拐弯抹角的,也算澄清了。
没料到还有更好事的人。
角落里又有一只话筒举起来,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声音脆甜的,带着点冒失的笑意:“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男人“唔”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缓缓扫过满场攒动的人头,从左边到右边,从前排到后排,不急不慢的,像在找什么。
这一次房灿灿笃定,他绝对是往这边多看了几眼。
“看来现场有不少单身的姑娘,”他说,声音里含着一点戏谑,“但很可惜,我现在有喜欢的人。”
女生更加大胆地回道:“现在有喜欢的人,那就是还没在一起?老师我有机会吗?”
齐御在满堂起哄的笑声中残忍地摇了摇头:“抱歉,没有机会。”
……
讲座结束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句:“老师,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齐御将自己的邮箱和社交账号投在了大屏幕上,说:“欢迎大家和我交流。”底下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拍照声。
房灿灿也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这场讲座竟然讲了三个半小时。结束时已经过了六点,窗外的天色比之前更暗,雨还没有停,到处湿漉漉地反着光。
有些学生赶着上晚自习,匆匆忙忙地走了,但留下的人也不少,密密匝匝地围上去,将他堵在讲台边上,叽叽喳喳地问问题,拍合照。
某副院长,就是这次把齐御请来的人,笑着上前替他解了围,挥手让学生们散了,又拉着他的胳膊说晚上聚聚,吃个饭。
他们学院有几个老师和同学自研了一款游戏,想与他合作参谋参谋。
可在齐御眼里,这位副院长的面子,还没有大到那个份上。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侧了侧身。
“不用麻烦了。”
他语气淡淡的,拒绝之意明显,目光越过周围几张热切的脸,往人群外扫了一眼。又说,“刚刚看见个熟人,我过去打个招呼。”
于是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房灿灿几个人正商量着怎么去聚餐的饭店,忽见讲台上的人走下来,停在他们面前。
“好久不见。”
他这话是对着陈雪碧说的。
众人一听,纷纷来了精神,吕悠悠激动地拉着陈雪碧问:“学姐你和他认识啊!怎么不早告诉我们!”
陈雪碧愣了下,说:“昨天刚认识的。”
昨天她姐姐婚礼彩排,她是伴娘,那个齐御是她姐夫带来的伴郎。
他们两个人从彩排开始到结束,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全程没说过一句话。
这也算认识?
陈雪碧腹诽着,尴尬地对他笑了笑:“你好。”